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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07,悦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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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春节过后一个月出生,一个孱弱的男婴,悦宁做剖腹手术产下这个孩子,在医院度过七天,然后回到宿舍,她身体虚弱,终日躺在床上,孩子大部分时候由保姆抱着,悦宁用母亲给的钱请了保姆。关键时刻还得靠母亲。心蓝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她说,这孩子都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七天了,应该给他取个名字,这样他才算是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存在了。叫非儿吧,悦宁说,我前两天在医院想到的,物是人非的非。非,这个字好,心蓝说,我记得《京华烟云》里面木兰的弟弟就是叫阿非,不过人家木兰的父亲说,这是取“觉今是而昨非”的觉悟之意,我们非儿,也取这个意吧,才不是什么物是人非的非呢,非儿,非儿,你看他长得多漂亮,长大后也许会跟他爸爸一样成为祸害人的妖孽。心蓝说出这句话,顿觉后悔,一时又找不出别的话遮掩,两个人一下子陷入沉默。
非儿并不是一个好哄的孩子,对于一个完全没有育儿经验的女人来说尤其难带,常常整夜整夜的哭泣,除非一直抱在怀里,才能安生,悦宁与保姆只能轮番抱着他入睡,他蜷缩着身体,将头埋进女人的怀里,安然入睡,眼睫毛上还挂着刚刚哭过的泪珠儿,这么小的人儿就知道依恋怀抱的温暖与安全。
月子过去,孩子的睡眠稍微规律,为了方便哺乳,夜里主要由悦宁带孩子,这小人儿,像个闹钟,每隔两个小时准时醒来吃奶,悦宁起身、哺乳、换尿布,再把婴儿哄睡,一个小时就过去了,自己再躺下睡意全无,往事种种又席卷而来,伤心、懊恼,不甘和恨,在大脑里反复出现,让人抓狂,有时她哄睡孩子,自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阑珊,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像梦,想狠狠掐自己一把,然后醒过来,可疼过了,依旧还是在梦里,醒不过来,有时她闭上眼睛想从这窗子跳出去,一了百了,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如此黑白颠倒、蓬头垢面的过了3个月,五一来临,雨季结束,天气终于转暖,微风中有草木生长的香气,悦宁给孩子脱下棉衣,穿上舒适的薄衫,粉嘟嘟的小人儿越发可爱,这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冬季终于过去了。
心蓝在六月份参加GRE考试,原本打算2月份进行的考试,因为悦宁,拖到了6月,心蓝的母亲不时打电话来询问,为什么迟迟不参加考试,是不是没准备好,还是对自己没信心,如果考试不在上半年参加,那入学的时间就要推到明年,白白的又耽误一年,去年是因为几分之差,这一次不能再出差错了。
心蓝考试结束后有了一段空闲,呆在家里等消息。因为家里暂时有了心蓝照顾,悦宁决定出去工作,她的积蓄已经花光了,再找不到经济来源别说保姆的工钱付不出,连吃饭都是问题。星城不是一线城市,大型公司、企业寥寥无几,写字楼里的单位多是小型私企和大公司的办事处。悦宁在人才市场转了几天,勉强找到一个与自身专业有关的单位,一家小型建筑设计公司,应聘的职位是综合事务专员。
设计公司在写字楼的一角,占据很不起眼的位置,如同千篇一律的小公司一样,用透明的玻璃墙围着,上面写着公司的名字和简介,里面是拥挤的格子间,悦宁坐在办公室的最里面,旁边摆满各种机器,扫描机、打印机、复印机、晒图机。旁边位子的小姑娘偷偷跑过来告诉她,可以考虑上网买个防辐射服,这些东西的辐射很大,之前的一位就是因为怀孕所以不做了。说是综合事务专员其实主要工作就是负责出图,把一批批电子图纸用蜡质打印出来,然后,一张张晒成蓝图,再分别折好、封装、贴标签,枯燥乏味还不容有闪失。常常因为某个工程赶着出图,加班到深夜,不出图的时候还要兼做文职,打印、复印甚至是修订文本,都顺理成章的送到她这里,似乎约定俗成,其他人都有自己明确的负责专业,或是设计、或是概算,后勤的阿姨只管扫地做饭,只有她一个人做所有的外围工作。她本是学建筑工程出身,本可以做设计工作,可没有职位空缺,她只能做这些。如果是一年前,她断不会接受这样的工作,如今不同了,不管什么工作,她只希望能够尽快的开始,尽快的拿到工资,她需要钱。
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千八百块,支付了保姆的工钱就所剩无几,读了二十来年书,到头来还不如人家做保姆,这真是讽刺,孩子一个月里病了两次,每次都严重到要进医院输液,用掉几百块的药费,生平第一次知道拮据的滋味,喝一瓶饮料都会纠结一下子喝掉了一顿晚饭的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