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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06.悦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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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遇见他,如果没有遇见他她会怎样,安安稳稳的读四年书,穿学士服、照毕业照,一脸青春的懵懂与无畏,与同学挥泪道别之后拿着两张A4纸在那所二流学校毕业,奉父母之命进某国企,端一个外人羡慕的铁饭碗,朝九晚五,周末健身,假期旅游,逛街购物,无风无浪的过两年,与相亲对象谈几次点到即止的所谓恋爱,然后终于遇到一个在家长看来“条件不错”的男人,谈婚论嫁,你买房我买车,在亲戚朋友的拥簇下穿上婚纱,站到那个男人身边,像做梦一样糊里糊涂的完成人生大事,不经世事的脸上露出新娘子的经典笑容,幸不幸福并不重要,人生重要的是按部就班,怀孕,生孩子,与丈夫赌气、争吵、和好,在锅碗瓢盆的日子里渐渐老去.......然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悦宁坐六个小时的汽车回到星城,在车站打电话给心蓝,我无家可归了,你收留我吧,她说,半个小时后,心蓝出现在车站,接过她的行李箱把她带走,心蓝是悦宁的大学同学,她放弃了工作机会,正在补习英语准备出国,心蓝仍就住在大学里,一位老师的单身宿舍,那位老师与心蓝是朋友,出国做交流学者,于是把房子交给心蓝暂住,房子是红砖砌成的四层小楼,老旧的样式,非典时期做过隔离楼,后来装修一下做了教师宿舍,心蓝住的是其中一套两居室,空间狭小,条件简陋,没有空调,厨房还用蜂窝煤。不过才上班三个月,你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为什么跑出来,心蓝一边打扫,一边问,悦宁坐在沙发上沉默半响,我怀孕了,她说,心蓝转过身看着她,愣了半响,准备过来把孩子打掉?她问,悦宁宛然,我打算把她生下来,心蓝放下手中的拖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说,杜悦宁,我想你是疯了,你这个决定至少关系到两个人的命运,甚至是三个,你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以为未婚妈妈很好当,让你一个人从现在开始,照顾另一个孱弱的生命,助他成长,对他负责,为他遮风挡雨,还要面对流言蜚语,你想过了吗,你承担得起吗?还有,另一个人呢,那个该对孩子负责的人呢,你不打算告诉他,还是决定生完孩子去找他?他当初那么无情的走,后面的事天知道他会如何推诿,再一次的打击你还要面对吗?心蓝,在我辞了工作,离开家的时候,就已经下了决心,我要把他生下来,我不想有些重要的东西就这样从我的生命中消失,而他是我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我不能再放弃了。“重要的东西,在你看来重要的东西在别人看来也许一文不值,你还舍不得什么,你知不知道,前几天还有人跟我说,他在那边学校里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是真的,我那个朋友亲眼所见,他们拥抱、牵手、形影不离,就这么快,你还相信当初他的鬼话吗,为你好,什么都给不了你,不能拖累你,其实统统是骗人的托辞,人家在那边也许正你侬我侬,你还辞了工作为他生孩子,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傻的了”
心蓝的话是一瓢凉水,将悦宁从头浇到尾,他爱别人了,他爱别人了,她反复在心里叨念这个事实,这样一个事实比当初他那句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带来的打击更大,感觉心被一只手攥住,不能呼吸,她是外表淡漠,内心灼热的女子,当初她对他倾其所有,坚定不移的信赖,连他分手时候的话她都相信,信他是情非得已,信他家里对他们感情的反对和给他的巨大压力,信他是真的给不起她,才选择残忍的离开,信他亦如她一样痛苦、挣扎。原来一切真的是谎言,到底被自己最信赖的东西狠狠地戳伤,鲜血淋漓。
悦宁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仅有微弱的生命体征,心蓝守在手术室外面,看护士一盘一盘的往里面端血袋,心被一块石头缀着,向下、向下。早上,掀开悦宁被子的一瞬,如一枚炸弹在大脑里忽然轰鸣、炸开,她竟然没有惊叫,她呆若木鸡,被子上,床单上大片刺目的腥红,悦宁仰卧其间,昨夜,她是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之后,最终决定用轻薄的刀片,一寸一寸划过洁白、纤细的手腕,然后看殷红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在床单上一点一点蔓延,仿佛不是死亡,那是绽放在黄泉路上最妖艳的曼珠沙华。
两天之后的黄昏,悦宁终于醒来,只是一味沉默,医生说,别无大碍,仅仅身体虚弱,似乎是见惯了这种自虐的方式,言语间仅是不屑,倒是年轻的小护士在走廊里闲话,猜测各种自杀的原因,看见心蓝走过来,戛然而止。
说来也算是个奇迹,大人大量失血,昏迷两天,差点一口气不来,腹中的孩子竟然无恙,这样一个阴差阳错不被欢迎的生命,如此固执着要留下来。因为怀孕,医院只肯给悦宁用一些保健类药品,醒来后第二天便通知她可以出院,只说回家要好好调养保胎。从医院出来,悦宁依旧沉默,两只手插进风衣口袋,跟在心蓝身后,清瘦的脸,越发惨白、淡漠。心蓝回过头看她,轻轻拥一下她的肩膀,鬼门关里走一遭,别说你还想死,心蓝说,没你这么傻的,要死也要牵上那个害你的人,不能自虐,知道吗,悦宁抽动嘴角,放心吧,不会了,她说。
心蓝,其实我并不想死,我怕死,我只是想尝试死亡边缘的感觉,我要活着,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和他一起活着。
孕育生命是一个漫长而又煎熬的过程,腹部一天一天隆起,行动渐渐不如从前灵便,悦宁每天穿宽大的睡衣呆在家里,心蓝在自己的卧室学习英语,每周有三天定期去补习班补习,心蓝是执着又坚强的女子,她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目标,且一丝不苟的为之奋斗,直到实现,三餐都是心蓝去学校的食堂买回来,她补习的时候,会提前把菜买好,叮嘱悦宁自己做,悦宁很少出门,尽管这栋宿舍楼在学校最偏僻的角落,平日楼下人声稀少,而且悦宁上学时交际甚窄,可仍旧怕遇见往日的熟人,不知从何说起、作何解释,心蓝在网上查了一大堆关于孕妇的保健知识,打印出来拿给悦宁看,不时劝她要去定期体检,补充叶酸和钙,悦宁应允可实际一次都没有去过,并以各种理由拒绝心蓝的陪同检查,她日渐消沉,比从前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一个下午,姿势都不换一下。心蓝有几次外面回来发现她在抽烟,甚至还有酒,整个房间被烟雾弥漫,心蓝把烟和啤酒通通丢进垃圾桶,大声骂她作践自己,既然都决定要把他带到这个世上,那么就从现在起善待他,悦宁浅笑,这一切都看他的命、我的命。
有一次,心蓝从补习班回来已经夜里10点,在经过她们曾经住过的宿舍,看见悦宁站在楼下,他以前常常站在这个位置等我,等我一起吃饭、上课,等我去看一场露天电影,她说,我故意迟到在楼上看他多等半小时,他责怪我的时候声音都是温柔的,他会抚着我的头发说,小傻瓜,你又忘了时间,他不知道其实我只是喜欢他轻抚我的头,带着孩子一样嗔怪的表情,才迟迟不肯下来。她忽然转过身,伏在心蓝的肩头痛哭。心蓝觉得鼻子很酸,差点也要落下泪来,曾经那么美好的东西,如今都变成心上的伤口,每想一次就如同在这伤口上撒一次盐,化脓、溃烂,经久不愈。
还有一次,悦宁夜里12点才回到住所,那一天是圣诞节前夜,心蓝在街上买了披萨、巧克力还有悦宁最爱的慕斯蛋糕,兴冲冲的回到宿舍,可悦宁并不在家,心蓝在校园遍寻不到,疲惫的回到宿舍,看到刚刚回来的悦宁,那一次是心蓝唯一一次对悦宁真正发火,她说杜悦宁,你能不能不这么任性,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孩子,你挺着个大肚子大晚上的在外面瞎晃悠什么,你这人就是作你知道吗?非要把好日子折腾成灾难才罢休,心蓝摔门进了卧室,悦宁看到她放在桌上的蛋糕和披萨,披萨已经冰冷,她找了她半宿,还没吃饭,悦宁热了披萨,烧了开水,送到心蓝卧室,她伏在心蓝的床边,沉静柔弱,像一只猫儿,她说心蓝对不起,心蓝,你别生气,我错了,我知道你担心我,为我好,我只是下午突然想起从前我和莫楠一起庆祝圣诞节,于是就去教学楼顶看一看,那时候我们一起在楼顶吃巧克力、蛋糕,还燃手摇烟花,烟花落到楼下竟然点燃了下面的草坪,我们手忙脚乱的在卫生间提水,从楼顶浇到楼下,浇了十几桶才把火熄灭,然后我们就一起抱着傻笑,那时候我们都特别开心,特别开心。心蓝,你说今天莫楠也会想起我吗,他在做什么呢?和谁一起过圣诞节?悦宁略带病态的幽怨,让心蓝更加愤怒,她说杜悦宁,我拜托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人,再提就请你卷铺盖回家,我真是没见过你这么没出息的女人,真丢女人的脸。
生气归生气,骂归骂,第二天心蓝依旧帮悦宁买饭,提醒她多运动,不能抽烟,孟心蓝、杜悦宁,她们可是朝夕相处五年的挚友了。
悦宁的母亲打电话给心蓝,她说心蓝你好,我是悦宁的妈妈,悦宁辞职离家,很久没跟我们联系,我几次打她的电话她都是匆匆说几句就挂掉,只说跟你在一起不用担心,但她越是这样说我越是担心,我想去看她又不知道她在哪,你能跟她说一下不要躲着我们吗?她一定是怪我了,因为她突然辞职,我发了很大的脾气,说了重话,她一定是伤心了,可是我始终没有想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辞职,要离开家,她一直是个很乖的孩子,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她,在她最需要我们的时候,忽略了她,可是现在想补回来太难了,心蓝,拜托了,请你转告悦宁,妈妈不再怪她了,不再独断安排她的未来,不强求她什么都听父母的,只要她好好的,好好的,经常打电话报个平安,你们在外面要好好相处,互相照顾。电话那端的声音急切又无奈,心蓝心中酸涩,也许这个母亲曾经强势、曾经固执,甚至曾经不合格,但是现在,她只是个无助的母亲,一个不知该怎么爱孩子的母亲。
悦宁的母亲转了一万块钱到心蓝的银行卡,她说悦宁匆匆离家,连卡都没带,突然出去,又没工作,肯定需要钱,请心蓝转交悦宁。心蓝把钱转交悦宁的时候也转告了她母亲的话,她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见父母可以,但不能拒绝联系,毕竟他们是这世界上最珍爱你的人,比那什么什么人,重要一万倍,你怎么忍心伤害他们。悦宁望着她,眼神空洞,她说,心蓝,我不是不想见父母,我实在是不知如何面对他们,我现在的情形,像是在逼着自己走绝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不想让他们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