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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悦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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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的悦宁体弱多病,是医院的常客,五岁的时候便习惯一个人穿过青石板长街到县城另一头的诊所打点滴,诊所里拥挤、嘈杂,点滴室的屋顶悬着钢丝,挂着大大小小的药瓶,悦宁坐在竹制的躺椅上,镇定的看护士拍打她瘦小的手背、插针、固定胶带,看殷红的鲜血回流到管子里,不皱一下眉头,然后在护士忽远忽近的高跟鞋声中隐隐睡去,小小的身躯蜷进躺椅里,偶尔醒来,是因为旁边的病人与来看望她的家人聊天,笑声太大,他们看她醒来,拿水果给她吃,“这是谁家的小孩,大人怎么让他一个人打点滴”,“这个小病友儿坚强着呢,从来都是自己来,自己回”,悦宁接过苹果,轻声说谢谢,她小小年纪对待很多事却有着成年人的平静,不像很多同龄的孩子,会为一个苹果、一件玩具开心不已,悦宁抱着他们给的苹果再次入睡,等护士拔下针管儿,叫醒她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护士把她送到门口,叮嘱她过马路要小心,她再次一个人穿过长街,蹒跚的回到家里,彼时他的父母都还年轻,他们感情不合,忙于工作,忙于争吵,无暇顾她,他们在诊所有个固定的账本,医生在上面记录悦宁每次看病的费用,他们定期去结账,顺便问一下,他们的孩子活的怎么样。她没有被父母宠溺的童年,她习惯于一个人,父母对她的照顾,仅限于不让她饿着,不让她冻着,她一直便是沉默寡言的,很少跟父母讲话,不会像同龄的孩子一样跟父母撒娇,更不会开口向他们索要什么,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渐渐长大,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悦宁10岁,他们突然决定送她去学习油画,师从本市的一位名家,每周六早上他们把她送到车站,她独自从县城坐车到市里,老师会等在车站接她,周末晚上,她自己坐车从老师家回来,他们为此支付昂贵的学费,他们并不吝啬在她身上花钱,他们只是没有倾注相应的感情。
她在油画中找到了自己的喜好,沉浸在这浓墨重彩的世界,甚至于痴迷,老师说她是天生的材料,无需悉心雕琢,便可熠熠生辉,她有时候整个寒暑假都住在老师家里,女老师35岁,没有小孩,丈夫常年在外经商,乐于教她画画并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如果说,悦宁在童年还得到过一点长辈的爱,那便是在女老师这里。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悦宁上高中,期间六年,这个时候,她的父母已经年过四十,终于渐渐停止争吵,原谅彼此在感情上的瑕疵,他们如醍醐灌顶般把所有的精力都转移到悦宁这里,他们忽略了她已经如春草一样疯长到16岁,却固执的要把这十几年来的错过都补回来,他们不再让她学习油画,高中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他们说,半生争吵,在这里口径从未有过的一致,学习,她的成绩在班里只能算中上,教油画的女老师说,她如果走艺术这条路也许会更有造诣,她们已经约定要去考中央美院,女老师甚至连她去北京学习的计划都已经制定好了,可她父母坚持认为,艺术顶多能算爱好,不能作为生存的技能,他们让她学习理工科,悦宁在强大的压力下,顺从了父母的意志,他们希望她去读市里的重点高中,但是她的成绩只能达到扩招的线,所谓扩招,就是学校把正常招生录取分数降低一截,但这一截需要学生用高额的赞助费来弥补,她的父母慷慨的拿出五位数的赞助费把悦宁送到离家50公里的市重点高中,一所全封闭管理的学校,住12人间的集体宿舍,吃食堂,她每月回家一次,16岁的杜悦宁,是清秀沉默的少女,梳学生头,目光里有不适合她这个年龄的淡漠。
第一次离家出走,发生在高二的下学期,高中两年多,悦宁热衷于各种小说,自幼的生活经历造就了她孤独的性格,她需要一种载体来寄托她的感情,以前是绘画,之后就是小说,她上了高中以后就再没碰过画笔,那些颜料、画布,统统被丢弃在卧室旁边的杂物房,那是一间专属于她的杂物房,从布娃娃、书本、衣服到桌椅板凳,里面堆满了她从幼儿开始每个阶段退役的物品,杂乱、错综,毫无章法,渐渐塞满整间屋子,像是她成长过程中蜕掉的壳,残破、生硬的杵在被遗忘的角落,记录着她孤独、莽撞的青春。
少年的倔强是以脆弱做芯的,她看似妥协其实是自弃,她读遍了图书室里感兴趣的文字,休息时间读、自习课读,后来发展到老师讲课的时候她仍就在下面埋头苦读,成绩每况愈下,她开始惧怕每月一次的放假回家,面对父母的询问,她不知所措,以前,她常常羡慕别的孩子有父母的疼爱,心底暗暗怪他们对她的忽略,现在她甚至有些恨他们怎么突然对她如此关心,那种殷切压得她透不过气,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后,悦宁离家出走了.
父母发动所有的亲戚满城找了她两天,一无所获最终只能报警。她其实并没有走远,只是跑到邻县一个初中同学家里住了几天,在第五天头上悦宁回来的时候,大街小巷已经贴满了她的寻人启事。她推门进屋,屋子里围坐着很多亲朋,正在商量怎么继续寻找她的有效方法,见她进来,都惊讶了半天,之后父亲如顿醒一般冲过来扇了她一耳光,第二次举起手来被旁边的人拉住。她看到从卧室冲出来的母亲,蓬头垢面,她走后的第二天起她就滴水未进。母亲冲过来抱着她痛哭、捶打,瘫坐在地上。她的母亲,一个连上街买菜都衣着光鲜的美丽女人,憔悴的如同街上衣衫褴褛的乞讨者。那一次,母亲的行为真的触动了她内心早已麻木的亲情。他们是爱她的,如天下最普通也最伟大的父母一样,愿意用生命爱她,在那一刻她决定彻底原谅他们,不再用他们年轻时的无心之过折磨自己惩罚他们,那一次是她这么多年成长积累的负面情绪的宣泄。
从高三新学期开始,悦宁给自己制订了密密麻麻的学习计划,五点起床,到操场的看台背一小时英语,六点回宿舍洗漱,做早操,六点半上早自习,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准时上课,对于惯于懒散的她来说,按部就班的跟着计划学习是一种煎熬,因为基础实在太差,上课再怎么认真听讲,依然是云里雾里,宿舍晚上十点准时断电熄灯,她弄了把手电筒躲在被子里背英语单词,课间频繁的去请教老师、同学问题,在他们诧异的眼光里得到一点点进步,在旁人眼中她如着了魔一样突然洗心革面了,内心的苦闷与压抑只有自己消化、克制,晚自习后在空荡的操场奔跑,看着远处闪烁的灯光,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一年,能创造奇迹吗?她在日记本里问自己。
2002年夏天,她以高出一本线六分的成绩,被L大录取了,一年的时间,老天没有辜负她,奖励了她一个小小奇迹。
2002年,很遥远了,远的像隔了几个世纪,像是轮回中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