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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08年.遇见悦宁 ...

  •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新来的服务生,她有一头柔顺的长发,偶尔束马尾,总是带着淡淡的表情,把咖啡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会微笑,温暖又有些疏离,他不自觉的在喝咖啡的时候凝望她流动的身影,一抹惬意的风景,什么时候起,那一杯小小的咖啡成了他一天的期待,直到有一天,她把送外卖的号码写到他的本子上,他知道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杜悦宁,悦宁,悦宁,他在心里默念,一杯简单的炭烧不加糖她也能煮出特别的味道。可不可以我每次来你都帮我煮,他问,之后惊讶于自己的唐突,只要那天我上班,她再次报以微笑。
      杜悦宁,这个从南方来的柔弱女孩,一瞬间就走近他心里,渐渐熟起来后,他偶尔约她一起共进晚餐,多半时候她都应允,她是大方的女孩,一点没有矫情、造作,在她面前他可以是最放松的状态,说工作,说生活,甚至可以说到他的妻子,他不觉得有什么可以向她隐瞒的,她多半是微笑着聆听,有时也娓娓的说自己,说南方、说大学、说父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那一天,他们吃完饭,她说,按她的指示,车子开到了幼儿园,他陪她进去,她似乎跟老师很熟的样子,老师牵过来的小男孩,蹒跚的走到她面前叫妈妈,他一下子懵了,回来的路上,她终于先打破沉默,非儿,是我的儿子,哦,他有些尴尬,我还以为你刚刚大学毕业。他忽然觉得他对她原来一无所知。
      他一连几天不去楼下的咖啡店,却是整日的神不守舍,不是只把她当朋友吗?那为什么这么在乎她的生活呢,有儿子又怎样呢,做朋友还要顾及这些吗,他问自己,得到的答案是,在乎,很在乎,算了,不去想,不过是生活中的小插曲,很快就会忘掉。他告诫自己,可是最终还是输给了自己,终于在下班的时候,忍不住走进咖啡店,却看不到她的身影,店里的同事说她早上请了假,说家里有事。
      她请了假,那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是她病了,还是孩子病了?她在这里无亲无故,一个人,如何是好。开车到她的住处,看到她来开门,一颗心总算落地,他们说你请假了,我怕,怕你有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非儿的幼儿园开家长会,所以请假,你还没吃饭,我刚刚买了菜,一起吃吧,她像往常一样平淡。他倚在门边看她在厨房忙碌,她束起马尾,露出光洁的后颈,扎着淡蓝色的围裙,他忽然觉得眼眶温热,这就是他一直期待却从不曾拥有的家的感觉,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在一起吧,让我照顾你还有非儿,洗菜的手停在那里,她半天没出声,是不是介意我是有老婆的人,他道,调侃的语气,我还是有孩子的人呢,她回应,笑着回头。一个原本以为异常难以解决的问题,如此轻松落定,这就是爱情吧,他想,两个人都是飞蛾扑火的姿态。我会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不会让你等太久,这句话,算是他给她的承诺。
      他知道了更多关于她的事,大学里一场失败的恋情,还有她执意生下的孩子,离开了的不负责任的男人。这么羸弱的人,竟然吃过那么多苦,经历那么多挣扎,以后,有我在,这些都不会有了,她浅笑,你不相信我,他问,没有,我只是对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没有信心。

      他们的恋爱相处模式与之前做朋友相比,没有太大改变,两个人都已经过了靠甜言蜜语、亲亲我我来渲染爱情的小男女阶段,况且,他们还刚刚处在恋爱磨合期,即便内心澎湃,转化到身体行动也十分克制内敛,最亲密的接触源于一次两个人单独出行。春节即将到来的时候,崔颢带她一起去老家拜祭父亲,顺带做一次短途旅行,他的老家在200公里外的农村。
      车子驶离城市,四周田野渐渐开阔,远处山坡覆盖着少量未化的积雪,有成群的喜鹊在田野里觅食,高速公路笔直的伸向远方,车辆稀少,车内轻快地音乐让人舒展,这一条路如果没有尽头,一直这样走下去,也许就是最惬意的状态。悦宁在音乐中渐渐睡去,等到崔颢叫醒她已近中午,车子停在村口的公路上,村边的一户农舍是他们的目的地,崔颢的老家。
      院子是年久失修的样子,土坯围墙小块坍塌,有家畜踩踏的痕迹,黑漆木质院门被铁锁锁住,崔颢边开门边跟悦宁介绍。他在这里出生、长大,在这里度过人生最初的二十年,这里是他看到的最初的世界的样子,父亲,曾经是一个小学民办教师,在村里的小学教美术,母亲在家务农,照顾他和妹妹,他的父母并不和睦,他们的结合原本就是错误,父亲是外来移民,据说来自某个遥远的大城市,有优渥的童年与少年,因为一场变革爷爷去世,父亲与奶奶流落至此,母亲只是寻常农民家的女子,在田间地头混着泥土长大,体格壮实,善于各种农活,父亲长相风流俊美,母亲厚重朴实,他从没问过他们因为哪种机缘巧合组成家庭,从他记事起他们就是那般的不相容,父亲尤其重视穿衣吃饭各种细节,衣服不穿的妥妥当当从不出门,母亲却常常是随时准备去田间的粗衣打扮,他们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盛菜的盘子却各自使用,连他和妹妹都有各自的菜盘,从理论上讲这是非常卫生的一种吃饭方式,只是那不像一家人。父母常常吵架,那似乎是他们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他们吵架的时候都歇斯底里,他和妹妹被关在屋门外,隔着窗子在外面哭,邻居起初还来劝架,可后来渐渐置之不理,没有人愿意每天去给别人劝架,自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母亲吵架失败了便气冲冲的跑到附近的山上一整天的坐在那里不吭声,他当时很害怕,怕母亲寻短见,便一路踉跄跟着站在她身后,等到天黑她领他回家,如此战战兢兢的度过童年。读初中的时候,父亲被学校辞退,理由是常常在上班期间酗酒,无法正常给学生上课,当然坊间还有关于父亲与某些女人的各色传闻,父亲被辞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陷入沉默的状态,那是他们家少有的一段平静时期,少时的他并不明白那其实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酝酿,父亲渐渐出现精神方面的问题,不再跟母亲吵架,转变成每天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骂国家、骂政府、骂学校的领导。骂过之后他仍就骑单车去学校上课,此时学校已经有了新的美术老师,可校领导阻止不了父亲,只能听之任之,父亲一时成了全村甚至全镇的笑柄,那段时间对他来说像噩梦一般,那些讥笑与闲言碎语不是一个十几岁少年所能承受与容纳,他开始盼望离开这里,他从没这样热烈的盼望一件事,于是拼命学习,如果顺利考上高中,他的愿望就能实现,县里的高中是寄宿学校,他可以短暂的逃离。
      1993年,夏天,他收到了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是全县的第一名,高中校长亲自把通知书送到他的家里,看到他家的情况当场承诺免去他三年的学费和住宿费用,那一刻他觉得阴霾的生活终于照进久违的阳光。
      高中生活并不是想象般如意,他每月回家一次,母亲忙前忙后的给他做好吃的,临走时还要给他凑生活费,他每月需要100块的生活费,这已经是最低限度,全家的收入都靠母亲劳作所得,为了一点一点的凑齐他的生活费,有时候几个鸡蛋都要拿到集市上去卖掉。三年高中,家里一贫如洗,还欠了亲戚邻居或多或少的外债。
      高中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同济大学,1996年,他19岁,已然是高大、独立的男子。从进入大学开始他便没有再向母亲要过钱,靠母亲卖玉米、鸡蛋凑来的几百元,让他在这个繁华的大都市存活下去,显然是杯水车薪,他有自己的赚钱方法,当身边同学还在为一个家教东奔西走的时候,他已经是当地一家知名餐厅的副店长了,他的父母并不契合,他们的优点在他身上却融合的近乎完美,父亲的英俊与聪明,母亲的勤奋与坚韧。
      夜晚他们宿于镇上的宾馆,简单的双标间,他们合衣坐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一盏昏黄的台灯,镇子上的夜晚异常安静,两个人用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交谈,聊了很多以前从没说过的话题,诉说各自的成长史,家人、朋友,忽然感觉有一种亲密的默契,崔颢伸手过来拉她的手,他的手指纤长手掌宽厚,她看到他的眼睛在微暗的灯光下异常明亮。后来他过来拥抱她,她偎依在他的臂弯里睡去觉得温暖安心,她很久没有这样踏实的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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