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剑》翳

3、桃花剑

　　时间：深夜。
　　地点：三生客栈。

　　今天的故事想必很有趣。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你自从进门后就一直在喝酒，这不是你以往的作风。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喝酒？
　　因为你心痛。
　　对，我心痛。
　　所以你把一代剑侠苏青颜变成了一个人彘，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背负多重的恶名？
　　就当被一个畜生弄得满身臭吧。
　　就为一个口哨？
　　那个口哨，是桃花送我的。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是个很不一样的人。
　　我早就说过。
　　很多人都这样说他们自己，可是到头来，也不过是烂草堆里的一棵。
　　我不是烂草？
　　不是。
　　那你认为我是什么？
　　是死草。
　　哈哈……谁在外面？
　　掌柜的一惊，连忙转身。

　　是我。
　　阿喜？
　　我可以进来吗？
　　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你要进便进，没人会阻拦你。
　　我是来送东西的。
　　阿喜走到我面前，把手摊开……
　　口哨。

　　你修好的？
　　我只是觉得它对你一定很重要。
　　是的，很重要。
　　那我把它还给你。
　　谢谢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杀人？
　　我杀了他么？
　　可那比杀他更让痛苦。
　　我只是想提醒他，到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不容易，不要轻易杀害任何一个人，否则，总有一天，会有人让他后悔自己来到这个世上。

　　那一夜，有星，无月。
　　也许我不该告诉那个孩子太多。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
　　无论什么事，让一个孩子知道太多，终归不是一件好事。

　　次日。
　　今天那棵桃树居然枯萎了，要不是阿喜带我亲眼看到，我几乎不会相信。
　　树和人不一样，人没心会死，可是树不会
　　真正让树维持生命的是树皮和树叶。
　　没人知道那棵桃树为什么会枯萎。
　　但愿，这不是一种征兆。

　　为什么今天没看到你爷爷？
　　他一大早就下山去了，说是没酒了。客栈的酒，都让你一个人喝完了。
　　我？我记得昨天都还剩两坛的。
　　阿喜顺着我的手指的地方，果然看到两坛陈年的竹叶青。
　　从山下运来的酒再也不会有先前的味道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我喝的是老酒，而运来的只可能是新酒。
　　你这么懂酒，以前一定是个酒鬼。
　　我以前不喝酒。
　　不喝酒？
　　是的。
　　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害怕才喝酒的对不对？你每天都杀人，心里一定很害怕吧。
　　我微微一笑，这个小孩子，总是能猜对我一半的心事。

　　快到黄昏的时候，阿喜突然从外面冲进来对我说，外面有人。
　　但当我赶出去的时候，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我笑了，人在哪里？
　　阿喜愕然。
　　然后有个很迥异的声音从客栈里面响起。
　　在这里。

　　每个人都只认为怪剑张三除了剑用得好以外，内功也算不错。但谁能想得到他还有一身神出鬼没的功夫。
　　你就是上官秋？
　　正是。
　　你眼力倒不错。
　　你的也不差。
　　语罢，我在他邻桌落坐。
　　沉默半晌，他忽然说道，
　　你娘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
　　那天我去了红谷镇，代替我位置的人是赵天狼的弟弟，赵天虎。
　　那我爹呢？
　　我刺了他三剑，他只中了一剑。
　　哪一剑。
　　腹部。
　　那当胸的那一剑呢？
　　是独孤晓。你爹是个好手，生平历经大小战无数，从来没人能伤他一根毫毛。那次我们九人围攻他一个人，竟有五人重伤，二人被他击毙……
　　若非你们用石灰弄瞎他的眼睛，就凭你们，也能伤得了他？
　　你现在是要回来报仇了？
　　是。
　　慕容月和苏青颜都是你杀的？
　　没错。
　　很好，看来霍冰把你栽培得不错。
　　他们输给我只有一个原因。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原因？
　　因为他们太轻敌，无论多么厉害的人，轻敌都将是他的致命伤，所以我希望你最好不要象他们一样，免得到死都是不明不白的。
　　很好，我从接到战书那天起，就没有轻视过你。
　　我也是，我相信你是个很不错的对手。
　　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了？
　　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客栈，晚上回来，我还要喝酒的。

　　那一天，我们从下午打到晚上，从山腰打到山顶。激战了几千个回合。
　　并不是我的剑没他快，而是我没他狠。

　　有的人剑快是因为他直接，避免了过多的招式；而有的人剑快，是因为他狠，一剑刺下去，便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我突然显得有些招架不住了。
　　因为我的剑以快取胜，而现在，却只能招招破攻，牵制敌人的攻势。
　　阿喜在旁边看着，忽然拍手笑了起来。
　　我和张三都不由得同时一楞，但却不敢分神。
　　此刻，天阴暗得象是要滴出水来。山上的风很大。挂在客栈外面的酒旗被吹得呼哧直响。
　　阿喜道，瞎子，你害不害臊。
　　张三没有说话，他的剑越刺越快，就像黑夜里的一道闪电，迅疾无声。
　　阿喜又说，我看你的脸皮比树皮还厚了，你难道不知道大哥哥存心让你？
　　张三的剑一紧，突然攻势缓了下来。
　　阿喜续道，我看你真是不要脸不要命了，明知道打不过大哥哥，却偏偏每一招都去送死。
　　好象觉得被说破了什么一样，张三的手忽然一颤，剑式偏倚，打在了一旁的栏杆上。
　　我顺手一送，剑尖朝向他的前胸，直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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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鄙。
　　躺在地上的张三，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抓着剑，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冷笑。
　　卑鄙？
　　比起当年你们偷袭我娘，用石灰洒我爹的眼，哪一样更卑鄙呢？
　　瞎子把头侧到一边，没有回答。
　　阿喜忽然走过来，冷冷地说了一句。
　　他蒙着眼也能和你打成平手，如果是明眼，你认为你赢得了他么？
　　蒙眼？
　　瞎子的脸上忽然由愤怒转为痛苦。一总从心底升起的失落和自卑把他的骄傲和怒火彻底击碎了。
　　如果说先前的他还是一个雄赳赳的战士。
　　那么现在，只能算一滩烂泥。
　　为什么要侮辱我。
　　我没有侮辱你，我蒙眼，是因为我不想占你便宜。
　　张三的脸象从水里捞起来一样。苍白至极。
　　你杀了我吧。
　　会有人杀你的。
　　你要把我交给谁？
　　你怕了？
　　张三默然。
　　你生前作恶多端，如果把你送到十恶岭去，不知道会怎样。
　　十恶岭……不要，不要送我去那个地方，我求求你，你杀我吧，折磨我吧，要怎么都行，千万别送我去那个地方，求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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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一如既往的黑。

　　他怎么了，阿喜道。
　　死了。
　　怎么死的？
　　人身上有一处最灵活的地方，只要把那里咬断，必亡。
　　你是指舌头吗？
　　是的。
　　看来是我害死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本来可以和你打成平手的，但是被我一说……
　　你刚才看出什么来了？
　　没有。
　　没有？
　　我只是看到你们打了这么久也分不胜负，顺口说说罢了。
　　我默然。
　　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阿喜仰着脑袋道。
　　是的，我说，你真是个小鬼头。
　　阿喜笑了。

　　沉默了半晌，阿喜问。
　　十恶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他听了会完全变了个人。
　　那不是一个人待的地方。
　　不，确切的说，能在那里待下去的，都不是人。

　　那一夜，我喝了最后两坛竹叶青。
　　阿喜在一旁看着，没有离开。

　　喝酒并不能算件愉快的事情，所以你不必看得这么仔细。
　　我知道。我只是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你为何喝酒，手里都要拿一样东西。
　　我愕然。低头一看。
　　是桃花剑。

　　我这时才发现，原来我和这把剑，已经根本无法分开了。
　　这一天，是廿五。
　　我下山的日子。

　　有些事情无论你怎么努力，都忘不了，就象有些人无论你如何躲藏，都避不开。

　　第二天，我突然下山，买了匹快马。
　　从这里到桃花山，如果马快的话，一昼夜应该可以往返。
　　我不是想回去了。只是……
　　我不想有牵绊。

　　那一天，我好象特别兴奋，又好象难过得很。
　　一路上我没有做过多停留，只希望可以快点见到师傅师娘。
　　然后告诉他们：
　　我已找到桃花，并且生活得很好，叫他们不必挂牵。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不知道怎么的……

　　到了山脚，我把马随便栓在了一棵树上。
　　我心里只想着可以快点见到师傅师娘，其他的都不重要。
　　有些事情无法避免，那么就应该早早地面对它。

　　快到山门的时候，一直紧紧握着的剑突然滑落出鞘。
　　绯色的剑身，寒光烁烁。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和我失去桃花的时候是一样的。

　　但你须切记，不可与山上任何人发生感情，因为你命中必有一劫，我不希望你连累到他人。

　　师傅的话，象一根针，直□□心底。虽然感觉不到痛了，却冷得彻骨，让人全身发抖。

　　我终于还是上了山……

　　那一天风好象特别静，满地的落叶，因为铺得太密，踩上去，有沙沙的声响。
　　推开门，我轻声说，师傅，弟子回来了。
　　然后，我笑了。

　　整个世界，天。
　　突然黑了。

　　风，呜呜地吹了起来。
　　我耳畔开始不停的有人说话。
　　有师傅，师娘。
　　有众师兄们的打闹。
　　有桃花的撒娇和呢喃。
　　还有……还有不了那个禽兽残酷而绝望的笑
　　他在笑……哈哈哈哈。
　　所有的人都在笑……都在笑……

　　因为你命中必有一劫。
　　命中必有一劫。
　　必有一劫。
　　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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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
　　—
　　——
　　————————
　　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
　　老天爷，你满意了对吧。你现在终于满意了对不对。
　　哈哈哈哈……

　　我终于，一无，所有。
　　就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所有的羽毛都被连着血肉剥离……
　　如果我真的该死。
　　为什么不把所有的痛苦
　　全加到我身上
　　为什么要夺去我身边
　　至亲至爱的人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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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是廿六。
　　桃花派的忌日。
　　我上山的日子。

　　黄历上写着：
　　月破，大耗，诸事不宜，吉神宜趋，凶神宜忌。

　　他们说，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个象皮袋一样的东西。
　　他们叫它，泪囊。
　　人身上所有的喜怒和悲欢，最终都是要装在里面的。
　　时间一长，泪囊就会胀得很大，
　　而人之所以流泪，就是为了要把泪囊里的眼泪倾泄出来。
　　所以每个人一生中，总要哭个百十来次的。
　　可是有的人偏偏很奇怪。
　　他一生中也不会掉几次眼泪。
　　据说，是因为他在太伤心的时候都忍住了不哭。
　　泪囊经不住眼泪的负重，最终破裂。
　　从此以后，这个人将再也不会流泪。
　　因为眼泪，都流到了心里。

　　远远望去，师傅师娘躺着的姿势，就好象酣睡一样。
　　这会不会只是一个梦呢？

　　这一天，廿六。
　　桃花派受到重创，惨遭灭门
　　独第三代弟子上官秋无恙。

　　时间：深夜。
　　地点：三生客栈
　　决斗双方：上官秋，荆玉良

　　你今天好象很不开心？
　　我有么？
　　那你为什么既不说话，也不喝酒。
　　你没问我怎么知道我不说，你没倒酒怎么知道我不喝。
　　好，我这就去拿酒。
　　等一等。
　　什么？
　　能不能给我倒点桃花酒？
　　桃花酒？
　　是的，听说这里的桃花酒很不错。
　　你可能记错了吧，我已经很久不卖桃花酒了。
　　是么？可是昨天阿喜还给我倒了些来喝。
　　那你等等，我叫阿喜去拿。
　　不必了。
　　又怎么了？
　　我突然不想喝酒了。
　　那你想喝什么？
　　血。
　　哈哈，可惜这里没有谁的血可以给你喝。
　　有一个。
　　谁？
　　七巧书生荆玉良。
　　你……
　　我不说话，是因为我不想对着禽兽说人话；我不喝酒，是因为我不想在没决斗之前，就被人毒死。
　　你都知道了。
　　没有十成，也有九成了。
　　你都知道些什么。
　　知道你，毒圣常笑天的大弟子，人称七巧书生的荆玉良。
　　很好，你果然是个厉害的对手。
　　我不是你的对手。
　　为什么？
　　我不想做畜生的对手。
　　你……
　　你是想听我说，还是想逼我出手？不想这么快死的话就把嘴闭上。
　　掌柜的脸开始发绿，汗涔涔而下。
　　想知道你犯了几条罪么？我慢慢告诉你。
　　当年你为了帮助独孤晓对付我爹，用石灰弄瞎他的眼睛，害得他被八大高手围攻至死，此其一。
　　后来你为了躲避我的复仇，暗中潜伏到三生客栈，杀了阿喜的爷爷红尘客并易容替代他，此其二。
　　接着你为了知道我的动静，派人到我家乡附近走动，并且暗中告知了提前到达这里的不了和尚。害得桃花被那个畜生……此其三。
　　然后你目睹到五大高手的惨败，自忖不是我的对手，便于昨天以下山买酒为借口潜伏到桃花山，下毒害死了我师傅师娘和所有师兄弟。此，其四。
　　这四条够不够我找一个杀你的理由？
　　够了。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我有几个问题不明白。
　　你问吧。
　　你怎么知道是我用石灰弄瞎你爹的眼睛的。
　　你看这是什么？我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泥土，一掌击碎。
　　白色的石灰掺杂着泥土散落出来。
　　你为了不让我疑心，把所有剩下的石灰都埋在了后山的土里，谁知道土质一经改变，那颗桃树竟因此而枯萎。
　　聪明，我以为这点做得滴水不漏，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总所周知，七巧书生精于用毒，就算我不能从后山的破绽发现，在你的屋里翻箱倒柜的，也总能找出点什么吧。
　　厉害，那么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红尘客。
　　你看看你的手，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他疑惑的抬起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普通人的手一般很少擦拭，而你，据我观察，你几乎每天都要擦拭很多次，因为你要保持你的手干燥洁净。这样的人，必定是精于暗器和毒药的人，因为他们要保证自己的手不会因为汗和尘垢打滑。
　　就凭这一点？
　　当然不止，据阿喜说，你以前会酿桃花酒，会做口哨，而现在却不会了。他还说你现在砍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但是据我所知，红尘客只是个不会半点武功的老人。
　　看来我低估了你
　　我早就说过，任何低估我的人，都会付出惨不忍睹的代价。
　　很好，你检查过你师父师娘的遗体吧。
　　没错，普天之下，能够拿出这么可怕的毒药的，除了你和你师父，恐怕就找不到第三个人了吧。
　　掌柜的一阵苦笑，淡淡道。
　　那你可知我为何没有早早的杀了你。
　　我冷笑。
　　因为你要借我的手除掉其他的六个人。我还知道你们在关外埋了一笔宝藏，我猜也正是因为这个，我爹才会严惩独孤晓。至于你为什么要除掉那六个人，这点我不用说穿吧。
　　那么桃花……
　　住嘴。我手里青筋暴起，你不配提那个名字。
　　好……那你是怎样发现这件事是我一手操纵的？
　　我冷笑。
　　素闻不了和尚和七巧书生并称色毒双绝，你们两只狗是世间绝配，看到屎哪有不争着去吃的道理。
　　掌柜的暗叹了一口气，苦笑道。
　　你动手吧。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你是要送我到十恶谷？
　　你不怕？
　　我罪有应得。
　　可惜你不配。
　　是，我不配。
　　十恶谷的人虽然都不配称人，可是他们至少还通人性。你连畜生都不如，你说你配么？
　　是，我畜生不如。
　　那么，我可以动手了？
　　是的，时候应该差不多了。
　　不对……。
　　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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