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红斗》韦一岸

2、第二章 红狐梦断青天月 坏

　　坏事了——坏事了的喊叫声，传到擒熊洞里，白山神挥手示意，止住黄皮乐队的吹拉弹唱。小妖小怪们放下乐器，收起严肃表情，嬉皮笑脸起来。她们的目光聚焦洞口，期待着赤狐这次作妖能翻出新花样。

　　白山神看了看金山神。金山神肥头大耳、满脸堆肉，挤得眉毛高高挑起，眼睛深陷在两条小缝里。白山神从金山神凝固的神态上，没看出任何信息。

　　黄皮乐队中的一个小妖，功力浅薄，忍受不住沉寂，哐——敲了一下小锣。白山神正要开口训斥之时，赤狐闯了进来。

　　赤狐看到洞内的景象，楞在了洞口。四个黄毛貂皮小女子，在赤狐的后面，分左右侧头向里看。

　　白山神大叫：“何事惊慌？大喊大叫，打扰了二郎大神的雅兴，该当何罪！”

　　四个黄毛貂皮小女子唬得瘫软地上两个。赤狐一激灵，马上摇动腰肢上前几步，走到八仙酒桌前，摇晃着脑袋说：“大王，好事了，好事了！”

　　二郎神坐在八仙桌对着洞口的主位上，端端正正，还在拿捏着姿态，没有放开。身后是从洞顶垂下的大幅玉皇大帝画像，头戴金色龙冠，面目饱满，帝相庄严，身披黄色龙袍，坐在两把交叉的大画扇前。

　　金山神开口道：“好事啊，好事啊，奥，奥，都是什么好事啊？当着二郎大神的面说说啊！”

　　赤狐说：“各位大神，小女子这厢有礼了。我是特来报喜的啊——山神庙前锣鼓喧天，香火直冲云霄，祭品堆积如山。山民们欢呼雀跃，高声赞颂白山神治山有方，治民有道，还齐呼白山神万岁哩。”

　　白山神道：“有了成绩也是二郎大神指导有方，金山神协助有功，还有你赤狐辛勤工作啊。黄领班，招呼姐妹们，还不赶快看座，让赤狐小姐入座。重整佳肴美酒，再开盛宴。”

　　四个黄毛貂皮小女子，恢复了神智，判断出吃吃喝喝的事和她们无关，互相搀扶着出了洞。

　　黄领班一身紧身黄色丝绸装束，只差神态那么一小步，就达到天仙美人的级别了。她正坐在八仙桌左边金山神的身旁，小脸红晕泛起，腰肢柳条一般摇摆，轻拂着金山神。

　　金山神像一堆肉堆在太师椅里，限制了小动作，显得有坐怀不乱的功力。黄领班接令，起身摇晃着，呼三唤四，下达指令。

　　擒熊洞一号大堂正中八仙桌四周，一波一波身着盛装服务小姐，走马灯一般，轮番穿梭。她们忙而不乱，职业素养极高。眨眼功夫，山珍海味，美酒琼浆，各就其位。

　　仙乐神曲再度响起，演奏者一个个如醉如痴，好像八仙桌两边，两排小姐怀抱玉瓶中的酒是他们喝的。洞四角高高架起的熊油灯，大锅类似，灯芯碗口粗细，火苗升起三尺高。啪啪炸开的灯花，从火苗中飞出，焰火一样，四溅散去。

　　赤狐落座在二郎神一旁，半个屁股在椅子上，恰如其分地暗示了半推半就的意思。风情千种的赤狐，逼得二郎神半睁半闭的第三只眼，彻底关闭了。

　　酒过九巡，菜过五味。无上至尊的盛宴，变了颜色，成了公关宴请。

　　赤狐向白山神报告道：“青埂峰上天池边修炼的石头，经受了八千多年的寒暑，却没有一点向善的动向啊！据我观察，这石头近来活动异常，牢骚满腹，像是在谋划大的动作啊！白山大王，您要高度重视，把祸乱消灭在萌芽状态呀。任其发展……任其发展的话，不光祸乱白山，近邻金山也会遭遇哩。”

　　金山神道：“那个石头早晚是个祸根，再受压抑，必然爆发。有一天修炼到高的级别，必然会孤注一掷，失去理智，引爆天池下的火山。到那时，石头不惜其身，与万物同归于灰烬，将是一场大灾难！轰——凡间末日！”

　　八仙桌死寂，只有桌上打开了顶盖骨的猴头，两只干瘪的眼睛还在转动。

　　金山神看了一眼二郎神，又道：“到那时……到那时，天庭也不能幸免啊！”

　　白山神问：“金山大王有何高招妙计？”

　　金山神答道：“不如先下手为强，把石头逮起来，封在地下，建塔镇住，永世不得翻身。但是，为彰显白山山民和金山山民的友谊万古长存，让世世代代永远牢记，我们在青埂峰上修筑一座塔，塔底下挖一个暗室，把石头封闭其中。塔前立一块巨石，刻上咒语：永不翻身。我提议让二郎大神题写咒语——永不翻身。”

　　擒熊洞一盏熊油灯下，石案上，铺着丈余长的白丝绸。两个小姐，一人捧笔，一人端墨，伺机伺候。二郎神明白这是安排好的节目，在赤狐的怂恿下，挽袖挥毫，照葫芦画瓢，圈圈折折，画了四个符号。

　　白山神和金山神举杯相碰，真诚地交换着意见。金山神道：“擒获石头，镇于塔下，实非易事。为了保证不出差错，做到万无一失，还是异地派兵执行吧。大王若是用自己人，怕会泄露风声，导致行动失败。大王一定要三思！”

　　白山神说道：“大王的治下兵精将强，组织严密，纪律严明。此建议甚是妥当，但是青埂峰在我的治下，动用异地兵力，怕会流言遍山、谣言满天。本来打压生灵，造狱建塔，很难做到瞒天过海。三界统帅玉皇大帝如有风闻，怪罪下来，岂能承担得起？”

　　金山神说道：“把青埂峰划归金山区域，才是万全之策。二郎神回到天庭，到皇极凌霄殿，启奏玉皇大帝，定能准奏。这事派遣赤狐协助完成，万无一失。”

　　白山神道：“也好，也好！准奏后即可办理。”

　　金山神道：“事不宜迟。二郎神回程上路，我就下令实施行动。二郎神回天宫，安排赤狐跟着陪同，督促启奏玉皇大帝批准。两条腿走路，才是上上之策。”

　　两个服务员扯着白绸缎，上面——永不翻身——四个黑色咒符，站在八仙桌前，展示给白山神和金山神看。金山神激动至极，身上的肉乱颤。

　　赤狐哼哼唧唧唱着小曲，把二郎神带回座。两个山神共同举杯敬二郎神，赞颂二郎神的字迹仙体道骨，非凡间所能比。赤狐不失时机，一杯接一杯劝酒，直到二郎神无力招架为止。

　　金山神提议赤狐和二郎神共舞一曲，别有用心地给二郎神解了围，给赤狐提供了贴身的机会。二郎神把赤狐轻拥入怀，翩翩起舞。娇小的赤狐在二郎神宽大的胸怀里，若有若无，好像二郎神是一个人在独舞。

　　一神一妖，转来转去，不知不觉地绕到了玉皇大帝的画像后面。画布把擒熊洞分隔成两个世界。后面的世界里，只有二郎和小妹了。

　　赤狐撒娇说：“二郎——你看看小妹我何时得道成仙，升到天宫呀？是不是还要经历几世几劫，难以翻身呀？你要是回天宫了，不知道再相见，要等到何时？”

　　赤狐嘤嘤哭了起来。

　　二郎神说：“休要担心，我马上就能带你飞到天上去。回到天庭，在玉皇大帝面前美言几句，免除你千年修行的苦日子，留在天宫谋一职位吧！”

　　赤狐笑眯眯，摇晃着二郎神的手说：“那小妹可就能天天年年见到二郎哥了。”

　　二郎神说：“我们立刻就启程，带你上天去。”

　　赤狐说：“天路上，你一定带我游玩美景。”

　　二郎神紧拥赤狐的腰肢，顿了顿，算是坚定地答应了。

　　回到玉皇大帝画像前面的八仙桌上，二郎神恢复了原态，正襟危坐。

　　赤狐一个眼神，金山神起身，一手举杯，一手叉腰，急不可耐地发表欢送词道：“三界没有不见面的鬼神，也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代表妖魔鬼怪各色人等，对二郎大神地到来和离去，表示热烈的欢迎和隆重的送别。祝二郎大神天路顺风！”

　　白山神举杯道：“同意，同意。欢送，欢送。顺风，顺风，天路顺风啊——”

　　赤狐跳上椅子上欢呼：“好事了，好事了——”

　　二郎神带上赤狐，登上七景鸾舆八光宝盖香车，奏起玄歌妙乐，升天而去。随从骑龙骑虎，开道殿后，呼呼啦啦，钻入云雾，没了踪影。

　　送走二郎神，白山神和金山神四目对视，目光充满了大无畏的战斗精神。两只大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坚定有力。

　　金山神对白山神低语几句，跨上白马，挥手告别。白马昂首嘶鸣，四蹄腾起，飞向云端，越过白雪皑皑的山头，消失在东边天际。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这是青埂峰最后一个有生机的夜。一队从金山神庙发出的神勇战士，扑向天池。

　　石头被一条铁链捆住，方才醒悟正在发生什么。远处传来白狐凄惨的哭叫声，在夜空里回荡。

　　黑压压的金山军战士拉着铁链，攀岩到青埂峰顶。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等待着他们的到来。石头已经感知这黑洞将是自己的归宿，八千多年的修炼就此终结，死寂将无穷无尽。

　　战士们把石头立起，装进黑洞。铁链摩擦岩壁，嘶嘶鸣叫着的火花，点燃了石头修炼的功力。石头撞击洞底，一跃而起，飞出黑洞。

　　无奈石头功力稍弱，难以奔向深邃的天空，在月夜里划出一道幽美的弧线，一头栽向天池。水花翻飞，分开水路，石头撞向池底。轰的一声，岩浆喷射，高达万丈，群山震颤，大地晃动。顿时，池水干涸，岩浆四溢，半边夜空在燃烧。

　　石头从岩浆中窜出，喷着怒火，怒吼着，射向了天空。

　　赤狐预备在月亮上玩赏几时，刚刚下榻在月宫的桂花阁。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她洗漱完毕，倒杯桂花酒，吧嗒着小嘴巴，细细品尝。

　　望着窗外挂着的淡蓝色星球，赤狐忆起生于彼长于彼的地方，那些为成仙而修炼的日子，还有那个培养自己并委以重任的金山神。

　　还有很多很多，赤狐想：也许那些很快就成为遥远的回忆了。

　　赤狐发觉淡蓝色星球渐渐变红了一大块，心中升起了疑虑。她抿了一口酒，多疑地想；怎么红了一块？为什么红了呢？等二郎神巡视回来问个究竟吧。接着，又叹息起来：只怪自己功力不够，没有第三只眼啊！

　　二郎神还没有回来，赤狐还坐在窗前。她看着一把长剑样的东西向月宫飞来，好奇地凝视着，直到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撞过来，才发觉是石头。赤狐大叫一声：坏事了——紧随着轰的一声，昏了过去。

　　石头把桂花阁撞个粉碎，不但没有停下来，像是又获得了能量，反而加快了速度，对着天宫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