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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行 ...

  •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迸出几点火星,映亮了闻清屠骤然睁开的眼睛。是警觉,而非自然苏醒。

      他首先看到的,是谢明知近在咫尺的脸——对方正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那目光纯粹直白,带着未加掩饰的好奇,仿佛已经这样看了许久。

      时间在无声中流过。洞外的暴雨,已不知何时转为绵密的中雨,又渐渐收束成断续的淅沥。火堆的柴添了又添,已积起一层温热的余烬。

      “醒了?”谢明知见他睁眼,嘴角立刻习惯性上扬,露出那颗小虎牙,“怎么样,被我的美貌守护了这么久,是不是特有安全感?”

      闻清屠沉默地移开视线,缓慢坐起身,每一处伤口的钝痛都清晰刻入意识。他无法理解这种醒来后的玩笑,于是依据最直观的感受判断:“你,”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需要看医师吗?”

      “???”谢明知笑容卡壳,随即垮下脸,用夸张的鄙夷掩饰那一瞬间的错愕,“我好心守夜,你说我有病?”

      闻清屠看着他生动的表情,没再说话。「不需要医师。」他得出新的结论,但困惑依旧。

      短暂的沉默里,洞外雨水敲打树叶的声音明显稀疏了许多。谢明知嘴角还挂着那点残余的、惯性的笑意,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洞口那片深邃的黑暗。

      「雨……快要停了吧?」这个判断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骤然拧紧。

      「过去一两个时辰了……小启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这个念头像块冰冷的石头,猛地坠入他努力维持的轻松表象之下。他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来。

      “喂,”谢明知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少了些刻意的昂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感觉能走吗?”他没再看闻清屠,而是盯着那跃动的火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已经被他碾碎的草茎。

      闻清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姿态乃至空气中弥漫的那份突如其来的紧绷。「他在担心,非常担心。」这次,他隐约明白了这情绪指向何处——那个叫“小启”的人,以及眼前必须做出的抉择。

      “嗯。”闻清屠应道,尝试用力,身体却因虚弱和疼痛晃了一下。

      谢明知几乎立刻伸手扶住了他。“小心!”动作快过思考。等稳住对方,他自己才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自己反应这么大。

      他松开手,清了清嗓子,试图把气氛拉回熟悉的轨道,但语速却出卖了他的急切:“那什么……雨差不多要住了,这破地方也不能久待。咱们必须得走了,去找找路,也……”他顿了顿,那句“去找小启”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说出来,仿佛说出来就会让某种最坏的预感成真。

      他只是看着闻清屠,扯出一个有点用力过猛、甚至带着点恳求意味的笑:“能行吗,哥?跟着我,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了。”

      闻清屠看着他。火光在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里跳跃,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底下汹涌的焦虑与急切。这个人还在努力说着轻松的话,但躯壳之下,名为“时间”的压力已经漫溢出来。

      “好。”闻清屠点头,借着他的力道站稳。他没有问“去找谁”或“去哪里”,只是接受眼下唯一且紧迫的选择——跟随这个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因更深的担忧而必须立刻行动的人。

      二人相互扶着走出山洞。林间弥漫着破晓前最深的黑暗与潮湿的水汽,雨丝细密冰凉,落在脸上。每一步都踩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

      闻清屠几乎将大半重量倚在谢明知肩上,沉默地忍耐着行走牵动的痛楚。在又一次踩入水坑、溅起泥点后,他忽然张了张嘴,问出一个在颠簸中浮现的问题: “既然你叫我哥,”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只叫谢明知?”

      谢明知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模糊的地面,试图辨认方向,闻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个嘛……”他喘了口气,试着让语气轻松些,像往常一样,“叫我不途就好。”

      “不途?”闻清屠偏头看他侧脸,“你不是叫谢明知吗?”

      “额……”谢明知语塞,脚下差点打滑,急忙稳住两人。「这哥怎么在逃命路上还查户口……」他心里嘀咕,嘴上却急中生智:“我字‘不途’!对,字是‘不途’!”

      “不途……”闻清屠低声重复。不途,不屠。这两个音节在唇齿间碰撞,产生一种奇异的、令他心悸的关联。「是巧合,还是……?」他为自己这莫名的联想蹙了蹙眉。

      “咳!别瞎想啊!”谢明知仿佛察觉他的迟疑,立刻提高音量,在沙沙雨声中宣告般说道:“‘不途’就是‘不迷于途’!管他前路是沟是坎,只要我想,就没过不去的路!这是我的……我的道!”「完美!既解释了又很有气势,就是有点喘……」他暗自得意,却因分神,脚下一个趔趄。

      闻清屠的手臂瞬间绷紧,稳稳撑住他倾倒大半的重量。等两人惊险地重新站稳,一片沉默在湿冷的空气中蔓延,只剩压抑的喘息和雨声。

      谢明知缓过气,第一反应又是想用玩笑揭过这狼狈:“吓我一跳,哥你劲儿还挺大……”

      他的话头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闻清屠正看着自己,不是看脸,而是看着自己为了撑住他而微微发颤的手臂,以及泥泞不堪、早已湿透的鞋履。那目光沉静,像是在丈量什么。

      闻清屠确实在“丈量”。他在丈量从山洞到现在这段短暂却艰难的路程里,这个叫谢明知的人所展现的一切:明自身难保,却将大半支撑力分给自己;明知前路迷茫、同伴生死未卜,焦虑几乎溢于言表,却仍试图用夸张的宣言和玩笑维持着“向前走”的姿态,一次也没有松手。

      这些行为,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刻入他空白的感知。一个结论自然而然地浮现:「这样的人,不该被丢下。他应该有一个能回去的地方。」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谢明知沾着雨滴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望进对方强打精神的眼底,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说:

      “会有人……等你回家的。”

      谢明知怔住了。风雨声似乎在这一刻退远。他张了张嘴,所有插科打诨的预案都失效了。这句话像一颗温暖的石子,投入他满是焦虑和泥泞的心底,激起一片酸涩的涟漪。他从未期待过,在这个自身难保的境地,会从捡来的“麻烦”口中,得到这样一句近乎祝福的肯定。

      他仓促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再抬头时,声音哑了些,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嗯。所以,”他更稳地扶住闻清屠,仿佛从这句话里借到了力气,“我们得一起找到路。我答应你,会回家的,我们都会。”

      他没有说“带你”,因为“一起”和“我们”此刻包含了更沉重的责任,也代表了更牢固的联结。

      闻清屠看着他眼中重新凝聚起来、比之前更加坚定的光,没有说“好”,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彻底地交付过去,点了点头。

      谢明知搀着闻清屠,每一步都走得谨慎。他不再试图说话提振精神,全部注意力都用在倾听林间异响、辨认模糊路径上。「不能走原路,但得靠近那片地方……小启是在那附近引开他们的,或许会留下痕迹。」这个念头驱使着他,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在泥泞中绕行。

      拨开一丛湿漉漉的灌木,眼前景象豁然一变——泥地上被雨水冲淡却依然刺眼的拖拽血迹,几片被踩进泥里的破碎黑衣布料,以及那棵他曾躲避其后的、树皮上留着新鲜刮痕的老树。

      是这里。他捡到闻清屠的地方。

      谢明知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闻清屠往身后挡了挡,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雨已几乎停了,林间弥漫着破晓前冰冷的雾气,除却滴水声,一片死寂。「黑衣人撤走了?还是埋伏着?」他不敢放松,压低了声音:“哥,跟紧我,这里不对劲,我们看一眼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感觉到臂弯中的闻清屠,身体骤然变得僵硬,随即开始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

      “闻清屠?”谢明知侧头,看见闻清屠正死死盯着地上那片最深色的污渍,脸色在熹微的晨光中白得骇人,瞳孔紧缩,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那不是在看,是在被吞噬。

      「血……是我的血……不止是我的……」「跑!别回头!」「清屠……记住你的名字!」「杀了他……否则我们都得死!」

      破碎的嘶喊、金属刮骨的剧痛、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还有……一张模糊却充满绝望与决绝的脸……无数感官的碎片并非回忆,而是如同实质的洪流,蛮横地冲垮了他意识脆弱的堤坝。世界在旋转、褪色,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红与黑。

      “呃……嗬……”闻清屠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猛地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掐入太阳穴。
      “闻清屠!哥!看着我!”谢明知慌了,他想扳过对方的身体,却在触碰的瞬间,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总是沉寂如深潭的眼,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滚着滔天的痛苦、杀意,以及最深不见底的空洞迷失。他已经“看”不到眼前的谢明知了。

      “啊啊啊——!”闻清屠发出了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嘶吼,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下一秒,纯粹的生存与杀戮本能接管了身体。他猛地挥臂,一掌挟着凌厉风声,直劈谢明知颈侧!那速度快得根本不是重伤之人应有的!

      谢明知骇得魂飞魄散,全靠求生的本能狼狈后仰。掌风擦着咽喉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会武功!而且是想杀人的招式!」

      “闻清屠!醒醒!是我!”谢明知嘶声大喊,试图唤醒对方。回应他的是更凶险的踢膝、擒拿!招式狠辣,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完全是一个陷入绝境高手的本能反击。

      谢明知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连滚带爬地闪躲、格挡,心中惊涛骇浪:「他到底是谁?!这身手……那些黑衣人真的是在追杀他吗?还是说……他们本就该是一路的?!」

      几个呼吸间,谢明知已被逼到树下,退无可退。闻清屠赤红着眼,一拳直冲他面门!避不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谢明知不知哪来的力气和勇气,非但不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撞,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闻清屠的腰,将他扑倒在地!两人在泥泞中翻滚、扭打。闻清屠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如铁钳般扼向谢明知的喉咙。

      窒息感传来,视线开始模糊。谢明知心中一片冰凉:「我要死在这里了……死在我捡回来的人手里……」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身上疯狂挣扎的力道,骤然一松。

      闻清屠眼中的赤红如潮水般褪去,变回一片涣散的茫然,他怔怔地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濒临窒息的谢明知,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随即,那空洞的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他头一歪,整个人彻底软倒,沉沉地压在谢明知身上,昏死过去。

      谢明知躺在冰冷的泥地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脖子上火辣辣的指痕清晰可见。他望着上方渐渐泛白的天色,心脏仍在狂跳,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更深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他推开昏迷的闻清屠,坐起身,看着对方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痛苦紧蹙的眉头。「不能再把他当做一个单纯的‘伤患’了。」谢明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神复杂。「他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开的、装满秘密和危险的盒子。」

      但他最终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闻清屠的鼻息——平稳。然后,他咬咬牙,再次将人背起。

      这一次,背上感受的重量,除了身体的沉重,更添了一份心理的巨压。

      与此同时,密林另一处。

      小启背靠古树,呼吸粗重如破风箱。肩胛处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已将半边衣裳浸透。三名黑衣人呈犄角之势将他围死,眼神漠然如看死人。

      “交出人,给你痛快。”为首者剑尖垂地,血珠滚落。

      小启啐出一口血沫,竟咧嘴笑了,满脸是血却眼神桀骜:“老子……咳……说了不知道!你们主子是没教明白人话,还是耳朵里塞了驴毛?”

      他是在拖延,每多一瞬,少爷逃远的可能就大一分。

      “找死。”黑衣人首领不再废话,剑光一闪,直刺心口!小启奋力拧身,剑锋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蓬血花与刺骨剧痛。他眼前一黑,倚着树干滑坐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黑衣人举剑,欲结果其性命。就在此时,远处林隙间,一道特殊的、幽蓝色的信号火焰尖啸着升空,炸开一朵转瞬即逝的牡丹图案!

      所有黑衣人动作骤停,霍然抬头。

      “主信号!目标在那边!”首领声音陡然变得急促,“撤!此地不必纠缠!”

      黑影如鬼魅般几个起落,消失在相反方向的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死里逃生的小启,意识涣散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少……爷……那信号……不是我们的人……您千万……别回头……」

      随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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