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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潮 ...

  •   谢明知背着彻底昏死过去的闻清屠踏进寨门时,天光已蒙蒙亮。他浑身泥污,脖颈上指痕刺眼,每一步都带着激战后的沉重。

      “大当家!”值守的弟兄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目光惊疑地落在他背上昏迷不醒的陌生人身上。

      “嗯。”谢明知应了一声,没多解释,脚步不停,径直往里走。他目光扫过对方,快速判断这应该是寨中手下,于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直接吩咐:“去叫医师,带上最好的伤药,立刻来我屋里。再让人烧点热水,要快。”

      “是、是!”那弟兄见他神色凝重却不见慌乱,也不敢多问,连忙跑开传话。他下意识就明白大当家要叫的是寨里那位老医师,至于名讳,大当家不提,他更不敢多嘴。

      寨子里早起的人纷纷侧目,但谢明知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刻意紧绷,也毫无平日说笑的意思。这种自然的冷淡反而让周围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各自低头做事,没人上前打扰。

      他心里乱糟糟的,脖子还在疼,背上的人更是像个烫手山芋——刚才林子里那差点被掐死的画面还在眼前晃。「这叫什么事儿……刚穿来就玩这么刺激?」他暗自咬牙,但脚下步子很稳。不管怎样,人是他带出来的,总不能扔半路。更何况,这人身上谜团太多,留在身边,总比变成未知的敌人强。

      回到自己房间,他把闻清屠小心放到榻上,这才长长吐出口气,揉了揉刺痛的脖颈。对着昏迷不醒的闻清屠,他低声嘀咕了句:“哥们儿,你刚才可是差点送走你唯一的盟友啊……”

      很快,一位头发花白、背着药箱的老者匆匆赶来,在门外恭敬道:“大当家,您唤我?”

      谢明知打量了他一眼,从装束和气质判断这应该就是寨里的医师。他侧身让开榻前的位置,言简意赅:“劳烦先看看他,伤得重不重,多久能醒。”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语气平常却带着不容置疑,“他是我重要的客人,今日之事,不必外传。”

      老者连忙点头:“老朽晓得轻重,大当家放心。”他不敢多问,立刻上前查看闻清屠的情况。

      谢明知退开两步,抱臂看着,眉头微蹙。他没有像防贼一样紧盯着,但也没有离开。疲惫和警惕交织,更多的是一种“摊上事儿了就得管到底”的务实感。寨子是他的地盘,但背上这个昏迷的家伙,显然是个超乎预计的变量。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未散的紧张,但已不像最初那般充满戾气。谢明知站在那里,更像一个在突发事件后,试图稳住局面、理清头绪的年轻首领,而非惊弓之鸟。

      老医师仔细检视后,言简意赅地汇报:“大当家,这位客人外伤不致命,但心神损耗过巨,急火攻心以致昏迷,需静养安神,切忌惊扰。老朽先去备药。”

      “有劳。”谢明知点头,下意识将衣领拉高,侧过身。颈间的刺痛和淤青时刻提醒着方才的凶险。

      老医师目光在他颈间顿了顿,医者的本能让他低声道:“大当家,您这伤……”

      “无妨。”谢明知迅速截断,语气不容置疑,“先顾他。你去吧。”

      老医师欲言又止,终究躬身退下。

      屋内恢复寂静。谢明知站在榻边,心却早已飞到了林子里。小启生死未卜,他根本没法静待。

      他大步走出房间,反手带上门,守在门口。几名心腹手下已聚拢院中,面色凝重。

      “大当家!”见谢明知出来,几人齐齐抱拳,目光扫过他脖颈上明显的瘀紫,皆是一惊,却不敢多言。

      谢明知没给他们询问的机会,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小启为掩护我脱身,在林中断后,至今未归。他很可能遇险了。”

      众人神色一凛。

      “听着,”谢明知目光扫过众人,脑中飞快回想着逃回时的路线——这是他唯一确切掌握的路径,“立刻派两队最精干的弟兄,沿我们逃回来的那条主路,反向仔细搜寻回去,重点查看我与小启分开的那个岔路口附近,以及沿途所有可能藏匿人或发生过打斗的地方。”

      他略一停顿,根据最后记忆中黑衣人追击和小启引开的方向,补充道:“再派一队人,向东南方向的林子深处探察,小启最后是把人往那边引的。”这指令基于他的亲眼所见,既具体又不会暴露他对其余地形的陌生。

      “所有队伍,仔细搜寻痕迹——血迹、断枝、脚印、衣物碎片,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带上响箭,一有发现立刻示警回报,不许擅自交战或深入。寨中其余人等,加强各门各岗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下达命令时,因情绪紧绷和手势牵动,脖颈上的指痕彻底暴露。手下们看得分明,心中惊疑更甚——大当家不仅带了重伤的陌生人回来,自己颈间竟有如此骇人的指痕,而小启又生死不明……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此刻无人敢多问。谢明知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焦虑、疲惫与冷厉的气场,让他们明白此刻唯有遵从。

      “还等什么?”谢明知见众人应诺后仍有迟疑,眉头一拧,声音陡然严厉,“立刻去办!我要知道小启的下落,活要见人!”

      “是!!”众人被他这一喝,凛然应命,迅速转身安排。

      院子里安静下来。谢明知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命令已下,但他心头的焦灼丝毫没有缓解。那漫长的逃亡路线、与小启分开的那个瞬间、以及林间殊死的追击……种种画面在他脑中反复撕扯。

      他等不下去了。

      与其在这里被动地等待消息,不如亲自沿着那条刚刚用命蹚出来的路回去找!至少,他对那条路的记忆是最新鲜、最清晰的。

      “等等!”他叫住还未完全散去的几名手下,语气斩钉截铁,“第一队,按原计划反向搜索主路。我亲自带第二队,去东南方向。”

      “大当家!您的伤……”一名心腹忍不住劝阻,“而且寨中还有这位客人需要您坐镇……”

      “他的情况医师看着,一时半会儿醒不了。至于伤——”谢明知打断他,抬手用力抹过颈间,仿佛要将那刺目的痕迹和痛楚一并抹去,眼神里是不容动摇的决绝,“死不了。小启是替我挡的灾,我必须去。别废话,点人,带齐家伙,立刻出发!”

      他话语中的分量和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让手下将所有的劝诫都咽了回去。很快,一队精干的人马集合完毕。谢明知接过递来的佩刀,入手微沉,却让他慌乱的心绪奇异地稳定了一丝。

      “走!”他率先向寨门走去,步伐又快又急,几乎是小跑起来。身后众人迅速跟上。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林间小路湿滑。谢明知凭着几个时辰前亡命奔逃的残存记忆,努力辨认着方向。哪里拐过弯,哪里跳过沟,哪里差点被追上……每一个细节都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被放大、清晰。他眼睛如同猎鹰般扫过路径两侧,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翻动的泥土、断折的草茎、滴落或溅开的深色痕迹……

      焦虑如同藤蔓缠紧心脏,但行动本身带来了些许掌控感。他不断加快速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大概走出离寨子一里多地,在一条较为隐蔽的、偏向东南的岔路附近,前方的灌木丛显得异常凌乱。谢明知心头一紧,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放轻脚步靠近。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小启背靠着一棵老树的根部,瘫坐在那里,头无力地垂向一边,双眼紧闭,脸上毫无血色。他浑身衣衫破碎,被大量半凝固的暗红血液浸透,尤其是左肩胛处,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看上去触目惊心。他的右手却以一种奇异的姿态,紧紧抠进身旁的泥土里,指尖磨破,留下几道向前延伸的、拖拽般的浅痕——那姿态,仿佛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还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试图向着寨子的方向爬行。

      从更远处隐约的打斗痕迹和血迹判断,小启最初倒下的地方可能更靠林子深处。他或许是短暂苏醒后,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挣扎着向他认为谢明知最可能返回的寨子方向挪动了一段距离,直至彻底力竭。

      “小启!!!”

      谢明知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头浇到脚,随即又被猛然炸开的灼痛取代。他猛地扑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指去探小启的鼻息。

      微弱的、温热的气流,轻轻拂过他的指尖。

      还活着!

      狂喜与更深的恐慌同时攫住了他。小启伤势极重,根本不能随意搬动,否则可能造成二次伤害。但此地绝不能久留,必须立刻送回寨里救治。

      “快!”谢明知猛地回头,目光急扫过手下和周围环境,“砍两根结实的长树枝!用你们的外衣和腰带,马上做一个简易担架!要快,但务必做稳当!”

      手下们毫不迟疑,立刻行动。有人抽出短刃去砍伐合适的树枝,有人迅速脱下外衣。谢明知跪在小启身边,小心地检查最严重的伤口,不敢移动他分毫,只能用颤抖的手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尽量轻柔地压住肩胛处那狰狞的翻卷皮肉,试图减缓可能存在的细微渗血。他的动作笨拙却无比专注,眼睛赤红,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坚持住……小启,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回去……”

      手下们动作飞快,很快用两根树枝和几件结实的外衣、腰带绑扎成了一个简陋但相对牢固的担架。他们小心翼翼地配合着谢明知,尽量平缓地将小启移到担架上。小启在移动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闷哼,让谢明知的心狠狠一抽。

      “回寨!用最快的速度,但务必稳!避开颠簸的地方!”谢明知的声音嘶哑,他亲自抬起担架的一端,眼神凌厉地扫过队伍,“前头探路,注意脚下!后头护卫,保持警惕!”

      队伍迅速而有序地动了起来。担架沉重,不仅仅是因为小启的体重,更因为那上面承载的生死未卜的希望和谢明知沉甸甸的愧疚与恐惧。他抬着担架,每一步都力求平稳,目光却死死锁在小启灰败的脸上,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一丝。

      来时搜寻的焦虑,化作了归途中更加煎熬的、与死神赛跑的沉重。而寨子里,还有一个不知何时会醒、醒来不知是敌是友的“哥哥”在等着他。前路仿佛被浓雾笼罩,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刀刃上。

      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尽可能平稳地将小启抬回了寨子。寨门处早已得到消息,老医师带着药箱和两名帮手焦急等候,一见担架上的情形,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快!直接抬进去!轻一点,手都稳着点!”老医师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和急切,显然与小启十分熟稔。他指挥着众人将小启安置在诊疗房的板床上,立刻俯身检视。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老医师额上见汗,手下却稳如磐石,清创、止血、缝合、敷药、施针……一系列动作快而准。终于,他凝重的神色稍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用布巾擦了擦手,转向如同一尊石雕般守在门口的谢明知。

      “大当家,”老医师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疲惫后的宽慰,“小启这孩子,命硬,意志更是了得。最险的一关算是闯过来了,伤口都已处理妥当,暂无性命之忧。”

      暂无性命之忧。

      这几个字如同赦令,瞬间击穿了谢明知紧绷了近十二个时辰的心弦。从穿越时的混乱,到林中的亡命奔逃、闻清屠的突然失控、再到对小启生死未卜的极致焦虑……所有强行压下的恐惧、疲惫、无措和压力,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缺口。

      “好……太好了……”他喃喃着,一直强撑着的肩背,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眼前发黑,脚下虚浮,若非及时扶住门框,几乎要当场软倒。

      “大当家!”身旁手下和医师同时惊呼。

      “您这是心神耗尽,力竭了!”老医师抢上前,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眉头紧皱,“本就带伤,又淋雨受寒,连日惊虑,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必须立刻歇下,不可再劳神!”

      谢明知想摇头,想说小启还没醒,想说寨子……但沉重的眼皮和发软的双腿都在对抗他的意志。他勉强抬眼,看了看榻上呼吸虽微弱却已平稳的小启,又看了看医师不容置疑的眼神,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终于耗尽。

      “扶我……回房。”他声音喑哑,几乎全靠手下半搀半架,才踉跄着挪回了自己房间。甚至来不及脱去沾满尘土血污的外衣,刚挨到床边,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瘫倒下去,意识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同一时刻,谢明知的房中。

      闻清屠早已在不安中醒来,靠坐床头。失忆带来的空洞与混乱,混杂着对自身“失控伤人”那模糊却尖锐的愧疚感,正煎熬着他。门外由远及近的嘈杂、手下压低的惊呼“小心扶着大当家”、以及那熟悉嗓音里透出的、再也掩饰不住的极度虚弱,都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房门被推开,两个人搀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谢明知进来,将他小心翼翼安置在床上。手下为他褪去鞋袜,盖好薄被,目光担忧地在床榻间逡巡——扫过谢明知颈间刺目的瘀痕,也扫过不远处醒着的闻清屠——最终欲言又止,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房间骤然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两道交错的呼吸声,一道沉缓绵长,一道轻浅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闻清屠的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落在谢明知苍白的脸上。那紧蹙的眉头、眼下的青黑、唇上的干裂,以及颈间那道紫红发暗、昭示着致命危险的指痕……每一处细节,都像烧红的针,刺着他的神经。

      那痕迹……是他留下的。

      这个认知比任何模糊的记忆碎片都更具冲击力。他不仅未能如“兄长”般庇护,反而成了加害者,成了拖累对方至此的根源。愧疚感不再是模糊的情绪,而是化为沉重的、带着棱角的石块,压在心头,碾磨着所剩无几的平静。

      而在这陌生的、空荡的房间里,唯一一个曾对他释放过善意、给予过庇护的人,此刻正因他而陷入无意识的衰弱。一种更深切的不安,近乎本能地对孤立无援处境的恐惧,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想靠近一点,想确认对方的呼吸是否真的平稳,想触碰一下那滚烫的额头或冰凉的手,甚至……想为那道伤痕做点什么。但身体的虚弱和伤处的疼痛将他禁锢在原地,肩背的伤口也在无声抗议。他只能僵坐着,用一种近乎贪婪又充满痛悔的眼神,紧紧锁住床上昏睡的人。

      仿佛这样看着,就能抓住这陌生世界里唯一的锚点;仿佛这样守着,就能为那场身不由己的伤害做出些许微不足道的弥补。

      翌日,晨。

      谢明知是被窗外细碎的鸟鸣和阳光唤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维持着沉睡的呼吸节奏,敏锐地感知着房内的动静。

      另一道呼吸声清晰可闻,平稳却浅淡,就在不远处。他微微偏头,用余光观察——闻清屠已经醒了,正半靠在窗边的矮榻上,目光并未放空,而是直直地、带着一种复杂沉郁的专注,落在自己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的脖颈处。

      谢明知心下一凛,知道那圈淤痕是绕不过去的坎。他装作被阳光晃到,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然后才缓缓睁开眼,带着初醒的迷茫看向闻清屠。

      四目相对。闻清屠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目光有一瞬间的闪躲,但随即又强迫自己转了回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探究、残留的茫然,以及……一丝难以忽视的、紧绷的疑虑。他的视线再次飞快地扫过谢明知的颈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哥!你醒啦!”谢明知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带着睡意和惊喜的笑容,仿佛全然没注意到对方异常的目光。他一边说,一边撑着坐起身,这个动作让他颈部的肌肉拉伸,那圈紫红色的指痕在晨光下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

      闻清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看着那刺目的伤痕,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干涩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脖子上的伤……”

      来了。谢明知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露出些许困惑和懊恼,抬手摸了摸颈侧,恰好触碰到伤痕,立刻疼得“嘶”了一声,五官皱起。“这个啊?”他语气带着点抱怨,又有点不好意思,“别提了,哥,昨天在林子里真是倒霉透了。慌不择路逃跑的时候,不知道被哪根该死的树枝还是藤蔓给狠狠刮了一下,当时没觉得,回来才发现肿了这么一大圈,碰一下都疼。”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揉着脖子,眼神清澈地看着闻清屠,带着点“你看我多不小心”的无奈,又补充道,“可能后来背着你走的时候又蹭到了,现在好像更严重了点,嘶……真是落枕加外伤,倒霉催的。”

      他将致命的掐痕,完美地嫁接给了林中混乱逃亡时的“树枝刮擦”和后续的“不慎蹭到”,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尤其符合一个当时只顾逃命、事后才发现伤的少年心境。他甚至还故意把“背着你走”这件事自然地带出来,既解释了伤痕可能加重的原因,又无声地强调了“我为了救你才这样”的付出,进一步巩固“好兄弟”形象。

      闻清屠静静地听着,目光没有从谢明知脸上移开,似乎在审视他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分表情。谢明知的表情真诚又带着点倒霉孩子的懊恼,看不出丝毫撒谎的痕迹。然而,闻清屠心底那模糊却尖锐的、关于自己手指陷入温热血肉触感的记忆碎片,却与眼前少年轻描淡写的“树枝刮伤”描述格格不入。树枝能留下如此清晰、近乎完整的环形淤紫吗?

      怀疑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但他没有证据,甚至没有清晰的记忆去反驳。眼前少年关切坦然的模样,与那可能存在的、属于他自己的暴行之间,形成了令人极度不适的割裂。

      谢明知将他的沉默和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这一关暂时糊弄过去了,但闻清屠显然并未全然相信。他心中警惕更甚,脸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因为闻清屠不再追问而显得轻松起来,顺势转移话题:“哥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我也饿坏了!走走走,咱们先弄点吃的,然后我带你逛逛这寨子,你刚来,得熟悉熟悉!”

      他语气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关于伤痕的微妙对话从未发生。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间依旧有些虚浮,却努力表现得精神十足。

      闻清屠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又看了一眼他脖颈上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淤痕,眸色深沉。片刻后,他也默默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推门而出。门外守卫的弟兄见到谢明知,明显松了口气:“大当家,您可算醒了!身体可好些了?这位是……” 他们的目光谨慎地落在谢明知身后沉默的闻清屠身上。

      “这是我哥,要在寨子里住一段日子。”谢明知语气自然地接过话头,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他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额角,脸上露出刚醒不久的疲惫神情,看向其中一名面相机灵的手下,随口问道:“你……对了,你叫什么来着?瞧我这脑子,睡一觉有点懵。”

      那手下立刻恭敬回答:“回大当家,小的叫阿峰。”

      “哦,阿峰。”谢明知点点头,“行,交给你了。带我哥转转,熟悉一下,顺便去灶房弄点吃的。” 他语气恢复了作为大当家应有的干脆。

      “是!”阿峰应下,在前头引路。

      这一日的“熟悉”过程,对谢明知而言,不亚于一场情报收集。他跟在阿峰侧后方,看似随意地听着介绍,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细节。

      闻清屠则沉默地跟在谢明知身侧,像一个安静的影子。他的目光更多流连在谢明知身上,尤其是脖颈上那圈刺目的淤痕,眸色深沉。

      在灶房简单用过饭食后,谢明知以“探视伤员”为由,让阿峰带路去了诊疗房附近,得知小启仍未苏醒但脉象稍稳,便没有进去打扰。

      闻清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第三日,上午。

      谢明知正在屋前空地上活动筋骨,一名妇人匆匆跑来:“大当家!无启醒了!医师正在查看!”

      谢明知精神一振。“我这就去!”他立刻转身朝小启的厢房走去。「话说原来他本名是无启吗……」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廊下的闻清屠在他动身的同时,悄然睁眼,无声地跟了上去。

      谢明知来到厢房外,调整了一下表情,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药味浓郁。小启已睁开了眼,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有了焦距。见到谢明知,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挣扎起身。

      “别动。”谢明知快步走到床边按住他,声音放轻,“感觉怎么样?”

      “……大当家,”小启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您平安……太好了。”

      “我们都好。”谢明知坐在床边矮凳上,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你伤得很重,得静养。别的事都先放放。”

      小启点了点头,又缓了几口气,才低声道:“大当家,那些人……是漓国的。”

      谢明知神色一肃:“确定?”

      “不会错,”小启肯定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们的腰牌和手段……是漓国‘影卫’的风格。领头那人,我隐约听见他们交谈,提及‘务必寻回’、‘主上之令’……似乎在找一幅画像,画上是个年轻男子。”

      “画像?”谢明知皱眉,“他们找画像做什么?还有,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小启摇头,气息有些不稳:“不清楚……但他们搜查得很急,不像是寻常寻人。而且……”他顿了顿,看向谢明知,犹豫了一下,“他们提到‘那位大人’时,语气颇为忌惮,却又势在必得。大当家,漓国那边……您是不是……”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显。谢明知知道原主可能与漓国某位人物有些牵扯,但具体细节他一无所知。他只能不动声色道:“此事我心里有数。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伤,别的不用操心。”

      小启见他神色沉稳,便也不再追问,只是低声提醒:“他们手段狠辣,行事诡秘,大当家务必当心。”

      “我知道。”谢明知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安心休息,外面有我。”

      他没有察觉,门外阴影中,闻清屠静静伫立。“漓国……画像……年轻男子……”这几个词如石子投入他记忆的深潭。他眼神幽深,手指微蜷。

      之后他嘱咐了医师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当他推开房门,午后阳光扑面而来时,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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