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芝麻绿豆

34、第 34 章

　　我回头，九尾被椭圆的保护层包裹。碰上飓风，保护层金光大作，将力道强劲的飓风反弹回来。
　　我可以给九尾挡枪，但不能给莫名其妙的人挡枪，虽然挡了也没有什么用。我看向族长，幽绿的颜色在金光下大失其势，蜷缩起来。我心道一声对不住，赶紧蹲下来。
　　身后的金光愈放愈盛，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等了一分多钟才敢睁开。二人躺在地上，嘴角都是血。九尾从半空中缓缓下落，我伸手去接，他轻飘飘的，像片羽毛，没有一点份量。
　　我有种不好地预感，轻轻拍他的肩膀叫他。
　　“九尾……九尾？九尾……醒醒。”
　　尖尖的耳朵抖动两下，九尾睁开眼，我看见那双眼睛，干净到纤尘不染，空灵到香象绝流。是我认识的那双眼睛，却不是我熟悉的那双眼睛。
　　九尾站起来，一步一个脚印地往金佛的方向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感觉前行的那个人，是九尾，又不是九尾。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第九步，步履所经，脚掌所过之处，一朵金色的莲花粲然盛放，花开九瓣，片片规整，光泽温润。金莲上站着修长的身体，他穿着九尾平时的衣裳，发型是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发型，脸却是现在这张，超脱俗尘的脸。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痕问：“世人有纯粹的善，为什么我还是遍体鳞伤？”
　　九步之后，又是九瓣金莲。还是同样的一张脸，他穿着老二的西服套装，把算盘打得乒乓乱响。
　　“这单生意，入不敷出，不接！”
　　老三站在九步外的莲花上，他举着酒杯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一笑泯恩仇。”
　　这张干净的脸跟老四跳动的蝴蝶结和高马尾搭配起来，毫不违和。
　　“你在说谎，凭什么听到我的真心话？”
　　我又看见老五，挺拔的身体站定，转动手腕：“我以为道德社会不需要暴力，看来我错了。”
　　柔美的眼睛前架着副厚底眼镜，模样跟小六差了十万八千里，却有着跟小六一样的冷漠。
　　他背过身去：“生死都是你的事情，与我何干？”
　　又过了九步，小七咧起嘴，露出锋利的狐狸尖牙：“小孩子才做选择，我都要！”
　　最后我看见小八。
　　宽大孕妇裙挂在单薄的身体上，空落落的，跟着微风一起摆动，白净的脸上爬满泪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既然你们期待的是小九，没有人在乎我，不如大家一起毁灭！”
　　他手里那把刀有点眼熟，是我常带在身边的折叠刀。
　　我突然间明白，我曾经有过的，自我撕扯的纠结与矛盾，正邪无常的绝望与挣扎，只是人作为人，原有的模样。我们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都会拿起一把刀，却又在彼此遇见的那一刻，把刀变成糖。
　　我走到小八跟前，捧着他的脸把泪痕擦干，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放到他唇边。
　　“吃饱了才有力气哭。”
　　向前行走的身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停在金佛面前，第八十步。我看到九尾，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小六，小七沿着他走过的路，挨个走过去，回到他们共同的归宿。
　　小八噙住糖果，送到嘴里，握着刀的手缓缓松开。折叠刀掉落半空，倏而不见。他抬手自己把眼泪擦干，转身，头也不回地融入金佛面前，怅然若失的身躯。
　　九尾摊开右手，掌心里的糖果早被粘稠腥苦的血液浸染，模糊得看不清轮廓。他往前走一步，将血块似的糖果放进佛祖平托的手掌心，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
　　“我佛慈悲。”
　　眼前再次金光大作，我闭上眼，无比清楚地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九尾了。
　　族长二人走上前，虔诚地跪下，朝金佛拜三拜起身。
　　“他知道太多的事，要不要……”
　　“算了。”我听见族长说，“我佛慈悲。”
　　九尾，是你吗？
　　嘶——
　　我的头好疼。
　　好像有哪里不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可是我清楚地记得东郊那片坟场，还有烂尾楼对面，带血的夕阳。
　　有血……对！是有血的！血……漫山遍野，泉涌如柱，流淌成河的血。
　　血滴到我的嘴里，又咸又酸又苦……不，不是血的味道。
　　天上在下雨，雨滴是咖啡的颜色，闻起来像水泥。
　　我被千万座大山压着，喘不上气。山上有东西流到我的脸上，比水泥还要粘稠，是朱砂的颜色。我闻到腐烂的臭味，还有令人作呕的湿润的腥苦。
　　雨挡住了我的视线，怎么都擦不干净。地上是一个又一个的小山丘，接连成片，崎岖不平。每个山丘上都长着向外凸出的眼珠子，他们在看我，他们都在看我！
　　山上的液体长在我的脑袋上，沿着我的脸颊往下流，越擦越多，沿着下巴滴到地上。
　　山丘上睡着一个人，他长的有点像梵高的自画像，他张着嘴巴，闭着眼睛，在流眼泪。眼泪跟雨一样，都是咖啡的颜色。
　　“9731！”
　　好像有人在叫我……是在叫我吗？我是王冬冬，9731是谁？
　　雨雾里，有几个人影朝我靠近，是找我吗？
　　我冲人影跑过去，他们突然消失不见。他们是谁？
　　我回过头，山丘上站着一队人，有八个。
　　八个人？好像是九尾，又好像不是九尾。
　　“出任务了，9731！”
　　他们又在冲着我喊，但我不是9731。
　　我的身份是王冬冬，本地人，大专学历，职业是外卖员，父母去世得早，现租房独居……
　　独居？我不是跟人合租吗？我记得，我是跟老方合租的呀！
　　“头疼，不讲了。”
　　……
　　“等哪天我搞明白了，重新给你讲这个故事。”
　　……
　　“我跟九尾说好了，我出院的时候，他会来接我。”
　　“你说的是真的吗？”
　　“你终于肯说话了。我说的可多了，你指哪部分？”
　　“佛祖真的普度众生吗？”
　　“当然！我受过伤，肩窝上却没有伤疤，就是佛祖治好的！别往我脸上看，那边那个跳舞的人打了我一拳，现在还没好呢。”
　　“即便我是个蘑菇？”
　　“即便你是个蘑菇。”
　　……
　　欢迎收看每日新闻。近日，我省向社会公开十年前特大犯罪案件。犯罪团伙涉嫌制毒、贩毒、器官买卖、代孕、非法持枪等多种重大罪行，核心人员已全数落网，依法惩处。
　　据了解，在当年的抓捕行动中，特警第九支队曾在天江区东郊场与犯罪团伙正面交锋，致一人脑部重伤，其余八人牺牲。由于对方持有大量重型枪械，前往支援的另外两个特警支队，共计五十三人，无一生还。从调查到罪犯落网，包括特警在内的公安干部牺牲共计一百三十五人。为纪念此次行动中的英雄，东郊场于日前改建为烈士公园，经相关人员提议，于碑身遍刻向日葵花，意为朝阳常在，迎光归来。
　　正是深秋，公园内枫叶正盛，红透半边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