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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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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一阵气流从九尾脚下升腾,直奔星诚而去。星诚转身要逃,却慢了一步,被狂风拍在水泥墙上。九尾一跃而起,高度与三层楼平齐,紧握藤棍,朝他砸下去。
星诚闪身逃脱,变幻出长剑跟他对抗,不到两个来回,剑身折断,躺在满地的尸首上。
星诚知道自己不是九尾的对手,不再接招,一味躲避进攻。我看他从地上逃到楼上,又从楼上逃到天上,最后还是被九尾一棍打下来,背上爬满比枪子更大的针眼。
星诚又望向天空,打定主意拖延时间。他四肢并用跑到我跟前,将我拎起来,拿枪指着我的脑袋。
我听出来他在喘:“九尾,你确实疯了。你知道在人间施展法术是什么下场吗?”
“现在,我还在乎下场吗?”九尾举起藤棍指着星诚,我看见握着藤棍的手在滴血,“放开他,我们俩之间的恩怨,我们自己解决。”
“不放!”星诚单臂环住我的脖子,把我锁死,“你拿九百年的修为跟我打,不是欺负人吗!你欺负我,我只能欺负他!”
星诚的胳膊正好压住我的伤口,疼得我发出“嘶嘶”的声音。
“放开他!”
“不放!”星诚近乎咆哮,“我警告你,你做的这些事情,佛祖都看到了,族长也知道了,你逃不了!现在收手,还能留一条性命!”
九尾勾起嘴角冷笑:“星诚,你太天真了。你真以为,失败的人,有命回去吗?你拼命挤上的这条路,要么成,要么死,从来没有其他出路!”
“总要有人成功,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听见星诚的语调逐渐癫狂,是赌徒下注之时特有的癫狂。
“狐族为此努力了千万代,就凭你?”
“是不是我,九百年之后方有定论!九尾,你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被枪指着,不敢乱动,余光里,似乎有人走过来。
“族长!”星诚箍住我的脑袋,将我拖到那人身边。这人穿了一个幽绿的夹克,如同夜幕下冉冉而起的鬼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表情严肃。
星诚向他控诉:“族长,九尾他想造反!”
族长的眼睛异常阴狠,像是被幽绿的鬼火烧到了眼睛里,他瞥一眼星诚:“九尾的事情,自然由我来解决。绑架恐吓凡人是什么后果,你该清楚吧!”
星诚马上松开胳膊,举起手把枪扔到地上:“族长,是九尾要杀我,我是被逼的。”
这个族长不知善恶,我趁着空档跑到九尾身边,他的脸上浮现一抹冷笑,提起藤棍冲上去。族长摆好阵势,预备着跟九尾开打,星诚对族长很信任,抱臂站在边上,等着看热闹。
族长的姿势是花架子,在挨上藤棍的前一秒,突然消失。藤棍骤然转换方向,直奔星诚而去。
族长是九尾幻化出来骗他的!星诚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他来不及防备,被藤棍打翻在地。九尾乘胜追击,单膝压在他胸腔上,举起藤棍,狠狠地朝他的门面砸下去,捣蒜似的将头骨砸了个粉碎。
坟场突然寂静,星诚的血默默沿土壤的纹路流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成为这片浓稠的红海里不起眼的细流。
藤棍钉在地上,九尾用力拔出手掌,走到我跟前:“九尾只有九尾一个人,我骗了你。”
从出生,到成人,再到死亡,我们都是一个人。
他的手掌被钻出好几个窟窿,滴出来的血已然发黑。
“疼吗?”我问他。
“疼。”
我仿佛看到了小八,明晃晃地将受伤的手放在我眼前,自己却不管不顾,我须得追着给他包扎,他才能愿意,让人操碎了心。
我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到他手心里,彩色绚丽的糖纸瞬间被血液浸染,失去光泽。我幼稚地希望被血液吞没的糖果,能填平伤口,抚慰疼痛,让受伤的灵魂得到安宁。
九尾能表现出其他七个人的性格,他会板着脸打算盘,还是自己罚自己面壁?他会扎高马尾,还是一身精瘦的肌肉,又或是戴着厚厚的眼镜片?他会叫我亲弟弟,还是侍卫?
我多希望有时间,慢慢地解开这些疑惑。
天上那片黑云彻底压下来,两个面无表情的人先朝金佛俯首行礼,然后走到九尾身后,中间的人穿着幽绿的夹克,就是刚才族长的模样。另一个人梳着大背头,他把星诚身上的藤棍拔下来,交给族长。
族长惋惜地说:“把它交给你,是想让你知道,伤人必伤己,而不是让你滥造杀孽。”
九尾脸上露出狠厉和不屑,是我在八个人脸上从没见过的狠厉。
“他死有余辜!”
“九尾,你可知错?”
“知错!”九尾偏执地说,“我错就错在当年无知,走上了这条路。”
大背头比族长暴躁:“九尾狐的血脉是狐族最尊贵的血脉。练九尾,入佛道,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幸运。狐族把这样的血脉放在你身上,是对你的信任和期许,你非但不知珍惜,还闹出这么大的事来,有何颜面跟狐族众人交代!有何颜面跟佛祖交代!”
九尾转过身,轻蔑对面对族长:“我在人间九百年,日日拜佛,时时求善,怀着一颗虔诚的心,普度所谓的众生。到头来唯一学会的,是佛祖不可信。”
“放肆!你敢对佛祖不敬!”
九尾走过去:“你扪心自问,佛祖真的在吗?他到底为狐族做过什么?我来告诉你们,什么都没有!狐族供奉了千万年的神祗,不过是个虚象!”
“大逆不道!佛祖在人间播下善的种子,才有这繁荣的大千世界。”
“撒谎!”我记得老四最讨厌别人对她撒谎,“没有这颗种子,也没有佛祖!”
真正的族长比假扮的更加沉稳,幽绿的颜色怎么烧都烧不到他的眼睛,永远是看破世事的深邃。族长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想不到九百年过去,这身金贵的血脉,培养了一个叛徒。九尾,跟我们回去吧。”
“我可以跟你们回去,只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完成一件事。”
九尾面向两人,逐步向后退。
“那天,有个姑娘躺在血泊里,给人间留下最后的两个字:报仇。这件事对修炼没有裨益,九百年的时间转眼就到,小九没有出世,我应该去做更多的善事,用我千百倍的付出,收获万分之一的善,万分之一有利于我修炼的,活人的善。”
“但是我如此不甘心!我偏要看看,在光明视而不见的地方,生命正经受着什么样的折磨和作践!我偏要看看,佛祖普度的众生,究竟是不是众生!”
“我在人间行走九百年,经过翻天覆地,见过改朝换代,哪一朝不是世态炎凉,哪一代不是世道浇漓!不管这时代如何变迁,人心里那点脏东西,永远都没有变!他们为了利,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为了私,枉顾天理,惨灭人伦。”
九尾还在滴血的手攥成拳头,转身全速奔向金佛。
“如果佛祖真的在,为什么纵容人间沦落成地狱!如果善真的在,为什么世人踩着彼此的尸骨,不奔天堂,唯往地狱!如果我求的善本就是空,为什么还要容忍你们欺世盗名,美化早已腐朽的灵魂!人间没有纯粹的善,我不相信!”
两人大惊失色,却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九尾带血的拳头距金佛的胸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相信。”我说。
老二说,善可以和爱类比,在我看来,这两个是一样的。
他们同样的缥缈,需要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证明。他们同样的脆弱,需要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地捍卫。他们又是同样的坚固和伟大,足以对抗人性生来,根深蒂固的冷漠和自私。
没有纯粹的善,我不会出现在这里,更不会遇见九尾。
拳头在距金佛一寸的地方停了两秒,随即向后拉伸,准备积蓄更大的力气砸过去。
“九尾,因为你,我愿意相信。”
拳头已经挨上金佛,金佛不惧威胁,依旧是慈悲安详的神态,半悬的胳膊前后晃两下,停在原地。青筋暴起,指节发白的拳头不住地颤抖。我突然明白,九尾为什么总在犹豫,因为他不愿意磨灭善的存在,他真切地渴望着善的存在。
大背头闪身冲到九尾前,一掌将他打飞出去。九尾没有反抗,他闭上眼,胳膊紧缩,双腿蜷到胸前,将自己团成婴儿的姿势,悬停半空。
“这一身九尾狐的血脉,该收回来了。”
族长的掌心汇集出飓风般的力量,冲九尾打去。
我想起星诚的话,被淘汰的人,关节折,筋脉断,骨髓殁,神识灭。
我可能是偶像剧看多了,或者,偶像剧的存在,有它不合理的真实性。我冲上去,挡在族长跟前,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人冷静到极致,会有种决然的执着,用最清醒的状态,做出最不清醒的处理。
就是我现在这样。
然而他们是神仙打架,我只是个普通人。飓风从我体内穿过,周身刮了阵毫无规律的狂风,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感觉。
九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