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芝麻绿豆

32、第 32 章

　　滚烫的热泪滴在我的手腕上，天天的身体冰凉，滴下来的眼泪却如火焰般灼热。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怎么会呢？天天是个好孩子，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孩子。”
　　小手指向糖果：“这个东西又奇怪又好吃，我从来没有吃过，这是什么味道？”
　　“甜。”我的眼泪滴在天天营养不良的细黄头发上，“除了这个，还有很多东西都是甜的。苹果，西瓜，甘蔗是甜的；蛋糕，饼干，布丁是甜的；冰淇淋，奶茶，果汁也是甜的。还有和风细雨，皓月星辰，彩云阳光；还有朝花，晨露，明辉……还有，爱。”
　　“什么是……”
　　带着残存的糖果余香，微弱的声音消寂得毫无征兆。小小的手掌落下来，被糖果堆接住，永远地睡在那里。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是爱。
　　天天，我告诉你，当装着刀的口袋，塞满糖果，当捧着糖果的手，再次拿起刀，这就是爱。
　　我捡起地上的砍刀，疯狂挥舞的手臂完全不受控制，失去理智地往人群里冲。
　　这世上，原没有暴戾，是委屈积累得太深，仇恨积压得太久。
　　这世上，原没有信仰的背叛，是不公存在得太久，是正与邪的对抗里，正义总是迟到。
　　这世上，原也没有善，是舍不得消逝的东西太多，想要留住的太多。
　　这世上，原也没有爱，是想要捍卫美好的那颗心，热忱得忘我。
　　愤怒和悲伤消耗了我绝大多数的体力，我前进的脚步逐渐放缓，攥着砍刀的手逐渐瘫软。在悲伤汹涌成海之前，骤然冰封，寒气逼人的枪口抵在我的脑袋上。
　　“都别动！”身后的人大喊出声，我能感受到，后脑勺的枪口，正在发抖。
　　战斗短暂地停止，小六看九尾一眼，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出现在我面前，棕色的瞳孔后翻，整个眼球变成乳白色，眼眶，鼻孔和嘴角缓缓流出红色的液体。
　　小六的面部逐渐狰狞恐怖，我却不害怕。这是小六，就算她是鬼，是妖，是邪，都不会伤害我，我为什么要害怕？
　　枪口从我头上挪开，我听到后面的人扑通倒地。
　　小六眨眨眼，恢复瞳孔的原状：“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事实证明，人是可以被吓死的。”
　　小六浅浅的笑意还没散尽，突然低声说：“趴下！”随即举起枪。
　　我立马抱头蹲下，小六手里的枪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手枪，可能是化学武器用完了。
　　我用余光瞟向身后，身后的人十岁左右，看着还没有他手里的步枪高。干瘦的脊背顶住枪托，瞄准小六。
　　是小泽啊。
　　烂尾楼出来的孩子里，数小泽个头最高，气焰最盛，应该是小人堆里的孩子王，被他们训练了专门管理“实验品”。其实用不着训练，小泽从小注射毒品，早就有了成瘾性，的确跟他们是“一条心”。只是可惜了天天，本来可以逃过一劫。
　　我无法不为天天惋惜，也无法再恨小泽，这里的孩子哪个不可怜，哪个不悲哀？
　　小泽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我快速下蹲让他分了神，端着枪一直没有行动。小六举枪对着他，足足有五秒钟，没有扣动扳机。
　　她是在给他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嘭，嘭，两声。
　　小六侧歪着头，冷漠又绝情地扔掉手枪，捡起一把更顺手的，再次加入混战。
　　“护驾！护……”
　　在枪声，爆炸声，哀嚎声，还有血流成河的涌动声里，我突然听见小八的声音，她捂着肚子，脸涨红到脖子根，痛苦地倒在地上，身体不停地痉挛。
　　“小八！”我冲过去，“怎么了？要生了？”
　　我瞄一眼地面，没有血迹，也没有羊水。
　　“疼……”
　　小八攥紧我的袖口，满脸通红，嘴唇却是白的，脊背弯成龙虾状抽搐，不住地在地上打滚。
　　“九尾！”我想喊九尾过来，才发现其他七个人，全部丧失战斗状态，个个面色苍白，开枪时底盘不稳，身体跟着踉跄。
　　出事了！
　　“小八，我要怎么帮你？”
　　小八的身体蜷缩成球，艰难地在地上打滚，手指因为用力，指甲钻进我的肉里，但是我知道，这点疼不及她万分之一。
　　“你……帮不了……我。”
　　我勉强搂住小八，轻轻拍打她的背部，试图减轻她的痛苦。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九尾他们的体力处在在耗尽的边缘。我就在旁边，却什么忙都帮不上，急得干掉眼泪，恨不能把自己的命拿给她。
　　不一会儿，小八不再打滚，她脸色铁青，四肢伸展开，在地上躺平。我看到她的大肚子，完全消失在衣裙之下。
　　地上没有血，孩子就这么……没了？
　　小八脸色煞白，从地上爬起来，晃着空荡的衣裙，跑到九尾跟前惊恐地喊：“九尾！”
　　其他人也注意到小八的肚子，表情比小八更惊恐。小六和小七速战速决，一手一把枪，把还站着的敌人，全数击毙。
　　星诚从烂尾楼里走出来鼓掌，将胳膊搭在供金佛的台子上。
　　“九尾，你输了。”
　　“是你干的！”
　　“我不过在手雷里加了点料，要怪还得怪你自己，本就不稳的命，怎么留得住？”
　　原来小八的孩子，是星诚搞的鬼！
　　老二从地上捡起一把枪，放到九尾跟前，冷漠到绝情：“你还在等什么？”
　　九尾看了看眼前的枪，迟迟没有拿起。
　　他在犹豫，他在犹豫什么！我从尸体下面抽出一把枪，对准星诚，扣动扳机。
　　他动了不该动的人，就该是这个下场！
　　星诚没有躲闪，他站在原地，伸手用手指在空气里神态自若地弹了一下。
　　体内的血液被迫改道，肩窝传来剧烈的疼痛，我后退两步，瘫倒在地，低头一看，殷红发黑的枪口刻在我身上，汩汩的鲜血正往外涌。
　　九尾左手抢过老二手里的枪，对着星诚连发三枪。
　　“这一枪，为助纣成虐。”
　　“这一枪，为见死不救。”
　　“这一枪，是我九尾要杀你。”
　　星诚左右闪躲，一个原地后空翻，轻松躲过子弹，得意忘形地问：“九尾，你在人间待得太久了，不会真以为这样就能杀我吧？”
　　余光的尸体堆里，有个脑袋抬起来，伸手去摸边上的枪。
　　九尾，小心！
　　不等我喊出来，九尾的枪口往那个方向一歪，一枪爆头。
　　血尸成山，孤魂成群的战场上，这不是九尾开的第一枪，却是九尾杀的第一个人。“你相信纯粹的善吗？”在这一枪之前，他还不知道答案，他还在寻找答案，他希望事实能纠正他心里隐藏已久的答案。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九尾扔掉枪，迈步朝星诚走。
　　“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是我中枪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还是怎么，我看到九尾在发光，物质层面的……发光，这光不是圣洁的白，而是黄中带红，盛怒之下的金色，跟他背后的晚霞很像，却比晚霞更加炙热。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小六，小七，小八，跟上九尾的步伐，一个接一个，飞蛾扑火般融化在金色的光明里。
　　光芒散尽，我看见尖长的耳朵，竖瞳的眼眸，还有那张魅惑众生的，老三的脸。修长的身体背后，摇摆着蓬松的金毛长尾，宛若盛开的金莲。我数了数，这朵金莲，一共八瓣。
　　九尾……九尾狐，我早该想到的。
　　“九尾！你疯了吗！”星诚往金佛身后退了退，一边抬头望天。
　　虽是傍晚，有了点入夜的意思，但是天空阴沉得怪异，远处一层厚重的低云，黑的不正常。
　　我看向九尾，他的身侧出现一根藤条缠绕成的长棍，上面长满尖刺，每一个都有手指头这么粗，这么长。九尾将右手放在棍上，用力握住，尖刺穿透他的手背，将他五个手指头，全部钉在上面。
　　肩窝比刚才还疼，我咬紧牙关，全身都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