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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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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狂风乱舞,挥起碎雪往脸上扔。我下意识地后退,转身两步跑回屋里。九尾慢了一拍,跟在我身后,头发被狂风吹成刚睡醒的老三。
小八又开始进行了一日一度的投票表决大会。
“我投去!”
“不去!”
“去!”
“不去!”
“去!”
“不去!”
小八看向九尾:“你还是弃票?”
九尾点头,小八面带失望,摇摇头。
“我投去。”我像小学生发言一样举起手,“如果我也算数的话。”
小冉眼里的圣斗士,是守护爱与和平的战士,而不是现在这样,畏手畏脚,在爱与和平面前选择退缩的缩头乌龟。
九尾看向我,有点诧异,又有点欣慰。
小八尖叫着欢呼,一把搂住我的脖子,仰脸问九尾:“什么时候出发?”
“等这场雪停了,就出发。”
他们家有八个人,九尾弃票,小七宅男,也是六个人,怎么投票都投不出个所以然,加上我不多不少,刚好够做决定。
九尾九尾,家里就是要有九个人才对。
“干脆以后我改做你们家的小九得了。”
我认为这个玩笑不过分,然而话音未落,七个人同时安静下来,沉默地看向我。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没有人回答我,老四站在窗前,岔开话题:“这场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我们在家做顿大餐?”
九尾看老二一眼,老二点头:“不错的主意。”
老五尤为激动,从沙发上跳起来:“终于!我在这个家终于等到做饭了!我去买菜!”
“不过。”老二环顾众人,“每个人都要做菜。”
老五兴冲冲地往外走:“我不怕!我有万能沙拉酱,水果沙拉也算菜!”
老二看向我:“送外卖的,你也要做菜。”
我挠挠头,让我送菜还行,做菜实在超纲。
“我煮方便面,有人吃吗?”
“NO!”老二当场否决,“煮方便面你自己留着吃,必须是一道能上桌的菜。”
能上桌?这不是难为我吗……
我突然想到之前送过的外卖,试探地问:“炒方便面……怎么样?”
老二嫌弃地背过身:“行吧,好歹算道菜。”
“我可以调酒。”老三笑眯眯地走到九尾跟前,“如果我可以喝酒的话。”
九尾没有理他,老二把伏特加扔到他手里:“准了!”
老三不愧是混迹酒吧的人,老五刚买菜回来,他就调好了酒,还顺带着把剩下的伏特加喝了个干净。
炒方便面跟煮方便面没差,就是把煮好的方便面在锅里翻腾两下。
我不会做菜,但我并不心虚。按着九尾家常年吃汉堡炸鸡的架势看,他们家会做饭的,不超过一个人,要么是九尾,要么是老四。
果不其然,九尾上来就做鱼,俨然大厨做派。我对大餐的要求不高,能吃就行。有九尾出手,这个要求基本达到。老四炒了个西红柿鸡蛋,还做了几道小菜,看着不赖。
最出乎意料的是老二,她三两下做出一道土豆炖牛腩,让我颇为震撼:原来霸道女主也会做饭!
小六的气质跟厨房完全不搭调,不情不愿地熬了一锅粘稠的黑米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暗料理。老五盯着她锅里的东西看半天,只问了一句:“这里面,没放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我想到小六三粒致死的药,认为老五的担心很有道理。
小六舀出一勺递到他嘴边,冷冷地说:“你猜。”
老五马上逃离厨房,不敢碰小六的粥。小六看了我一眼,我后脖颈一凉,默默退出去。
“我来我来!”小八走过来,把勺子送到嘴里,吃了一大口,“放心,没毒。”
小八将黑米粥盛出来,端到桌上:“我做的菜,就是保证小六的菜没毒。”
一帮半吊子做菜,还没有把厨房炸掉,相当不容易。
九尾坐在长条餐桌的一头,我坐在另一头,其他人分坐两侧,我发现,少了一个人。
“小七呢?不让他下来吗?”
小六嫌弃地摇头:“让他下来,这些菜都不够他一个人吃的。”
老五想起什么,拿出个大棒骨:“我给他买了这个!”
征得九尾的同意,小六从柜子里拿出几包薯片,上楼把小七的房门打开,五步放一包,一直放到饭桌边上。
不一会儿,小七从房间里出来,吃了一路,包装袋也扔了一路,一直到饭桌跟前坐下来。
“挺丰盛啊。”
不等他拿起筷子,老五就把大棒骨塞给他:“先吃这个。”
小七接过去,二话不说抱着骨头啃起来。
老三举起杯:“干杯!”
老四说:“干杯要有个由头,今天是为什么呢?”
老二举杯:“为了这场雪。”
小八站起来:“为了拯救计划的通过!”
我看见她手里的酒杯,把杯子夺下来。小八马上急眼:“我能喝酒!”
孕妇不能喝酒这点常识,我还是知道的。
“不行!”
“我真能喝酒!”
“能喝也不行!”我把果汁放到她跟前,“你喝这个。”
小八气得直跺脚,朝九尾撒娇:“九尾,他不让我喝酒,你管不管?”
九尾笑盈盈地看我一眼,我的眼神极其坚定,告诉他这件事没商量。
“算了,你还是喝果汁吧。”
小八见九尾不挺自己,哼了一声赌气地坐下来。
九尾举起杯:“为了爱与和平。”
我心头一动,抬眼发现九尾正凝视着我。我举起杯子,朝他的方向倾了倾。
“为了爱与和平。”
我是个喜静不喜动的人。在几千人,几百人,甚至是十个人的场合里,我都能把自己完美地隐藏在人群里,像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摄像头,只默默在记忆里浅显地留下几笔痕迹,不对这个环境做任何的反应。如果有哪个人过来客套,我会象征性地应和两句,同时无比厌烦这人打破我的宁静。
热闹是他们的,我还有我的淡然和冷漠。
有时候,我会想融入这场热闹,在反复尝试后都会败下阵来。别人的热闹跟我格格不入,我理解不了他们,他们也理解不了我。既然如此,何必勉强地把石头和木头融在一起呢?
更多时候,我对这样热闹的环境很不信任。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诋毁,有谣言。我害怕背地里钻出来的小刀,径直往肋骨上捅,让我受伤得没有防备,不知缘由。
我是个胆小到骨髓里的人,害怕着已经发生的事情,也害怕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更害怕即将发生的事情。这样的恐惧摧毁了我最后的理智和自控,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我习惯把自己保护起来,搭建足以抵抗所有伤害的城堡,守住岌岌可危的平静。
老三刚开始就醉了,端着酒杯划出不成章法的舞步,沉浸在厨房和客厅的舞池里。
老四不能喝酒,只两口就喊着辣,跑到水龙头下面冲洗舌头。
老五不常喝酒,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开了瓶老白干,一个人喝了大半瓶,险些吐到小六身上,跑到洗手间半天没出来。
小六太清楚酒精对人体的作用机理,在她眼里,酒精和毒品没有本质的区别。她冷冷地环顾被酒精麻痹的众人,带着小八上楼回屋。
酒精对小七没有任何效果,我看着他喝完三瓶伏特加,三瓶二锅头,两瓶威士忌,和一箱橙汁。
连九尾都醉了,他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
老二的酒杯一滴没少,她站起来,让洗舌头的老四回屋睡觉,架住九尾送他回房,又从厨房拿出零食,一路铺到小七房门口,将他关进屋里。
最后,她从楼上下来,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拿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地拍倒半梦半醒的老三,拖到沙发上。
这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让我忍不住鼓掌。
“叹为观止。”
老二倒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到我跟前,看着我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酒杯。
“为什么不喝酒?”
“或许是跟你一样的原因。”
咖啡有提神的效果,他们喝酒,老二喝咖啡,他们越喝越醉,老二越喝越精神。众人皆醉我独醒,就是这个感觉吧。
我问她:“你知道屈原吗?”
对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老二没有惊讶。
“知道,活得很惨,死得不值。”
“一直清醒是很累的事情,比死还累。”
“你不也是一样吗?”
我愣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很矛盾,明明做着同样的事,却在劝她,不要这么辛苦。
“我?我……习惯了。”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时刻保持清醒,谈不上累。”
听起来,更累了。
“你的算盘呢?为什么不给自己算一算,这么清醒,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其实,这件事已经是巨大的赤字,再有多少都填不满。”
她是指从殡仪馆到烂尾楼这整件事情。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呢?”
老二无奈地摇头:“你不了解九尾,他决定了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老二说什么我都认,但是我不了解九尾?我不了解九尾??
脑海里瞬间闪过九尾问我的问题,我赌气地问她:“你相信纯粹的善吗?”
老二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端起咖啡尝了一口。
“不相信。”
“那九尾呢?”
“他也不相信。”
我突然得意,我们俩究竟是谁不了解九尾?
“据我所知,对于这个问题,他还没找到答案。”
“他已经找到了。”
我发现老二真是非常死心眼,我说没找到,她非说找到了,这样的争辩毫无说服力。
“你怎么知道他找到了?他亲口跟你说的?”
“这个问题很简单,你只要问自己,什么是善。”
怎么一个问题还没解决,就来了另一个问题?好好的一个哲学题,变成了数学题?
我最讨厌数学题。在我看来,数学题的推导就是“因为一加一等于二,所以一加二等于三”。逻辑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我做不出来。而哲学讨论的,是一从哪里来,加法从哪里来。最重要的是,数学有标准答案,而哲学没有,我说我是对的,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个问题,超纲了吧?”
“你可以类比。有什么东西,千百年来,人类都在追求,在鼓励,却没有办法给出定义。这种东西,虚无缥缈,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它的存在,但是所有人,把千千万万的事例摆在你面前,告诉你它就是存在的。你将信将疑,一直无法确定它是否存在。直到有一天,你得到了它,才无比确信,这件东西是存在的。”
这个描述,只能让我想到一个字。
“爱。”
“那你认为,爱存在吗?”
我不太确定:“存在吧。他们都说,父母爱孩子。”
虽然我不相信。
“父母爱孩子,就不会有那么多暴力,虐待,还有操控。事实上,所有的爱,都来源于爱自己。善也是一样的。”老二见我不明白,解释道,“比如说,你在公交车上给老人让座,你想的是什么?”
虽然我不会主动给老人让座,但如果哪天我让座了,肯定是这么想。
“如果我坐着,老人站着,其他人就会说,这个人真没有礼貌,一点都不尊老爱幼,缺少道德和教养。长辈会训斥我,朋友会瞧不起我,同事会孤立我。而我让了,他们就会觉得我高尚,品行好,不会有恶意的言论和想法出现。同时,这个社会告诉我,我现在给别人让座,将来别人也会给我让座。”
“你看,哪一条不是为了你自己?”
我恍然大悟,每一句话,都是“我”。看起来没什么实质用处的名声,口碑,都是为自己之后的路更顺畅。
牺牲是为了索取,奉献是为了得到。人类社会苦心维持的,不过是在自我表面,虚假的和谐。
“你的意思是,没有善。”
“有。只不过所有的善里,都有一个大写的‘我’。”
看来老二对“善”颇有深思,估计连九尾都没想过这么多。
不过这样的想法,九尾还是不知道的好,如果他知道没有纯粹的善,得受不少打击。
之前老二打算盘,我问她在算什么,她说我知道,九尾告诉过我。现在我明白了。
“你算盘上算的,是善。”
“不错。”
想到九尾,我突然察觉出不对劲。
“照你的说法,九尾行善,到底为了什么?”
老二肉眼可见地慌张,杯子挪两下才放好,立马站起来。
“他的事,你要去问他。”
“你的算盘都是在替九尾盘算,你告诉我,为什么?”
老二逐渐冷静下来:“我只能告诉你,九尾也不能免俗,他有他的目的。”
她把我的外套扔给我:“走吧。”
“干什么?”
说不过我就下逐客令,太小气了吧!
“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