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芝麻绿豆

24、第 24 章

　　刚才仿佛是一场魔术，我看看小冉手里的脏辫，再看看她光滑的头顶，无所适从地接过来，小冉从兜里掏出一顶帽子，戴在头上，高兴地跑回老方的卧室。
　　我手里拿着假发，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老方媳妇走到我跟前：“真是不好意思，小冉她就是这个性子，别人喜欢什么，只要她有就给。”
　　“她的头发……”
　　“化疗，都掉光了。”
　　我捂住嘴，尽量把惊讶和惋惜藏起来，不在老方媳妇面前表现得太明显。
　　化疗？老方家里这种情况，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严……严重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还有两个月。”
　　我不敢想象这个家庭经历过什么，只是突然明白了老方媳妇脸上的憔悴，还有老方的那句话：我这一辈子都在忙着赚钱，临了，突然觉得没意思。还是家好。
　　我的大脑空白半晌，才说：“是该回家了，还是家里好。”
　　老方提着编织袋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我惊奇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还没能消化小冉的事情，声音有点低沉：“你这不是要走吗，我来送送你。”
　　“嗐，有什么好送的。”
　　小冉跑出来，一把抱住老方，睁着大眼睛看我。
　　我突然有了想法，弯下身体问她：“今天小冬叔叔请客，小冉喜欢吃什么？”
　　“这怎么好意思……”
　　我朝老方摆手，这一别，就再也见不着了。
　　小冉看着老方，不知道该不该说话。老方搂住小冉：“小冬叔叔请客，你想吃什么都行。”
　　小冉笑得有点腼腆，试探地看向老方，征求他的同意：“我想吃大排档，好不好？”
　　老方犹豫两秒才点头：“好！”
　　“耶！太棒了！”
　　老方媳妇跟我解释，说他们一直嫌大排档不干净，不敢让她吃。
　　她又说：“既然她想吃，就去吃吧。吃一顿，少一顿。”
　　小区不远有一家大排档，我跟老方并排在前面走，我问他为什么不把小冉的事情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除了伤心还是伤心。”
　　“起码能有个人说说知心话。”
　　老方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有时候觉得，是不是小冉太好，喜欢她的人太多，才会被老天选中。”
　　我回头看向小冉，灿烂的笑容把脸上的苍白驱散，没有了脏辫依旧比脏辫更加多彩。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如果是钱的问题，我可以想办法，我有一个朋友，他很有钱……”
　　“冬冬。这是命，再多钱也解决不了。”
　　“老方，对不起。”
　　老方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说对不起？”
　　之前种种，不管是行为还是心理，我都对不起老方，尤其是背地里，他不知道的那把水果刀。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如果之前不小心冒犯到你，请你原谅我。”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我从来没感觉你冒犯过我。你特地赶回来送我，还请我们吃饭，我该谢谢你。”
　　“这点事，哪值当一个‘谢’字？”
　　这点事，跟我曾经有过和差点有过的伤害比起来，不值一提。
　　在大排档小冉兴冲冲地点了很多吃的，吃得满嘴油渍，举着筷子哼歌。
　　“太幸福了！大排档真是太幸福了！能痛痛快快地吃一回，简直死而无憾！”
　　三个大人的表情当场沉下来，小冉马上注意到不对劲，反过来安慰我们：“多大点事，不还有两个月吗？到时候再哭也来得及！现在谁要是耷拉脸，我就跟谁急！”
　　原来她都知道，而且这样清楚地知道。
　　“好！不提不开心的事！”我替小冉打开一瓶汽水，“老方，既然一家三口都出来，应该带着小冉玩两天再回家。”
　　“我们计划好了，在这里玩三天。小冉说这里的剧院特别大，一直想在里面看演出，我们带她去看。”
　　“这就对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玩够了才能回去。”
　　小冉说：“我还想蹦极，但是医生说不能蹦极，太可惜了。”
　　“医生的话要好好听，除了蹦极，你还想做什么？”
　　“我有很多愿望，吃大排档就是其中一个，还是排名第三的愿望呢！”
　　“前两名是什么？”
　　小冉放下筷子，突然认真：“top one的愿望，就是见圣斗士！”
　　听到“圣斗士”这三个字，我好像心事被看破似的，筷子没拿稳，差点掉到地上。
　　很快我就意识到，小冉说的圣斗士，不是我理解的圣斗士。我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希望，我理解的圣斗士真的是圣斗士。
　　“圣斗士都很忙的，不经常在地球现身。第二的愿望是什么？”
　　“我在手机上看过很多下雪的视频，特别想亲自看一场大雪，打雪仗，堆雪人，在雪地里打滚！摸摸雪是怎样的软，尝尝雪花到底甜不甜！”
　　雪？这里在十二月份是会下雪的！只要他们留在这里，等上一、二、三……三个月。
　　等不到三个月。
　　“东北秋天也会下雪，如果小冉想看，你们带她去看看吧。”
　　小冉摇头：“不行，这里离家近还好，东北太远了，万一我死在那里，不成了客死他乡吗？划不来。”
　　小冉这话颇有黑色幽默的意味，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死在外面叫客死他乡，然而圣斗士见不到，雪也见不到，这叫抱憾而终。
　　我问小冉的愿望，有点不自量力的私心，我期望我能帮她实现。现在我发现，我跟老方两口子一样，都是普通到无能为力的人。能实现的愿望，老方自然会带她实现，实现不了的愿望，只能长眠在她梦里。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小冉正吃得高兴，突然脸色一边，飞奔到路边的垃圾桶呕吐。
　　老方媳妇赶紧过去，轻拍小冉的后背。我惊慌失措：“怎么回事！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找他们老板去！”
　　老方拦住我：“她吃的东西有一点不对劲就会上吐下泻，三顿能吐两顿，跟饭店没关系。”
　　怪不得老方之前不让她吃大排档，外面的东西是比不上家里干净。
　　“要不要紧，用不用去医院？”
　　小冉摆手，嗓子像是被酸水泡坏了一样沙哑：“不用，歇歇就好了。”
　　老方握住我的手：“我们带小冉回宾馆休息，带她玩几天就该回家了。小冬，谢谢你来送我。”
　　我无比愧疚：“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小冉吃外面的东西会这样……”
　　“不怪你，这是第三名的愿望，就算你不请，我们也要带她吃。”
　　“要不我送你们回去吧？”
　　小冉把头抬起来：“别了，小冬叔叔。到时候场面会很难看，我不希望给你留下心理阴影。你只记住一分钟前的我就好了。”
　　老方也说：“宾馆离这儿不远，别送了。”
　　“好吧。”
　　老方媳妇搂住小冉，跟我告别。
　　“再见小冬。”
　　“再见。”
　　小冉的胳膊架在妈妈脖子上，朝我挥手：“小冬叔叔一定要记得小冉！”
　　“好。”
　　我也朝她挥手，望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走一阵就要在垃圾桶边上停一阵，走走停停，一直消失在拐角的繁华人海里。
　　我的喉咙堵了块大石头，想卸卸不掉，想敲敲不碎，想咽咽不下。
　　我也想见圣斗士。
　　九尾刚好在家，我一个人坐到沙发上，脑子乱得很。他发觉我不对劲，倒了杯水，坐在我边上：“怎么了？”
　　“刚才我给老方送行，才知道，他女儿得了绝症。”
　　“命运无常。”
　　“老方是个顶好的大好人，不扯谎，不吹牛，也不会缺斤少两地做生意。我偶尔犯矫情，他也不嫌弃。他女儿，乐观阳光，几乎每一秒都在笑。这样的一家人，如果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幸福。但是偏偏……”我哽咽了一下，“你说说我，胆小怕事，虚伪做作，而且心理阴暗，自私到极致。偶尔遇见像老方这么实在的人，却讨厌得要死，恨不能……”
　　“我已经糟糕透顶，无药可救，即便死了，也不值得可惜。但偏偏，绝望的陨石绕过废墟，只往幸福里砸。”
　　我的眼圈开始泛红，捂住脸说：“你知道吗，那个小姑娘，又可爱又懂事。我问她有什么愿望，她说她想看见雪。我的心都要碎了。二十多年，我见过无数场雪。早就看倦看烦了的白雪，竟然是别人梦里，求而不得的奢望。”
　　“为什么纯洁无暇的雪花，宁愿落进深渊，化进泥沼，也不愿意在虔诚的梦里绽放，哪怕只有一次？”
　　九尾缓缓地开口：“或许，我能帮她。”
　　我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惊异地看向九尾，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九尾的表情极其严肃，像下定决心似的。
　　“我能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