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芝麻绿豆

17、第 17 章

　　“对！就是人人都想做许仙，所以我会怀疑！比我出色的人那么多，我凭什么能成为许仙？”
　　“命运的选择没有任何道理，不会因为你不够好，就抛弃你，也不会因为你足够好，就偏宠你……”
　　老方的声音逐渐消失，哽咽在喉咙里。我知道，老方一定有难以启齿的事情，不肯说出来。
　　“老方……”
　　他伸手打断我：“小冬，我比你长几年，听老哥一句话。不管命运多么的仓促，该来的，拦都拦不住。怕，是最没有用的。身处恐惧的人，什么都得不到。就算这个副本是假的，连这场游戏都是假的，那又怎么样呢？在这段旅程里，倾注的感情，收获的回忆，全都是真的。”
　　老方的表情认真到可怕，我能感觉到，他不只是在劝我，也是在劝他自己。
　　“副本再精彩，也需要有人去体验。没有谁，比手握钥匙的人，更适合这场冒险。”
　　老方拍拍我的肩膀，上楼去了。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双风吹日晒，干裂粗糙的手，真的拿着开启副本的钥匙吗？
　　我没有上楼，在小区门口坐了一个晚上，从我见到九尾的第一眼，一点点回忆到现在。
　　我惊讶地发现，这个副本，原本就是我一步步走进去的。
　　如果说遇见九尾，只是意外，那我为什么如此关注这件事的走向？我打着阻拦他们的旗号，跑去Lucky酒吧，美其名曰为了他们好，其实就是想打探消息。如果我真的想阻拦，为什么会帮他们找东门凯？为什么莫名其妙住到了九尾家？又为什么跟着小八，闯进了那栋烂尾楼？
　　不管是逃跑还是阻拦，我都有太多的机会，可我什么都没做，还推波助澜地帮助他们一步步走到现在。我回想跟小八进烂尾楼的经历，不得不承认，我的兴奋，远远超过恐惧。
　　老三曾经对我说，我不是想阻止他们，而是想卷进这潭深渊。我当时觉得可笑，现在看来，不无道理。
　　我对伸长正义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么吸引我陷进来的就是深渊。我心里清楚，黑暗的深渊里，尽是丑陋和肮脏，但我偏偏想看，看看里面到底能丑陋成什么模样，肮脏成什么模样。对我来说，这不是真相的探索，而是人性的探险。
　　有人把人性掰开了，揉碎了，洒在黑暗的长街上售卖，让我看见冠冕堂皇的道德背后，有这么多奇诡的不堪。我走在这条街上，又恶心，又惊叹，大开眼界的同时，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内心，相较之下微不足道的邪恶。
　　我在光明里走了太久，被毒辣的光线驯化成道貌岸然，唾面自干的模样。角落里的阴影忍气吞声地发芽，生长，被压抑得无所适从，蓄势待发。我太需要一场彻底的黑暗，能把我彻底吞没，让阴影彻底爆发。
　　好奇心害死猫。我就是被好奇心害死的猫，被深渊里透出来的一点点黑暗，引逗得迷心失智，鬼迷心窍。
　　这是我为自己找的，最合理的解释。顺便也能解释，我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再次出现在长源路，九尾家门口。
　　我一手提着刚买的早餐，另一手正打算敲门，门却自己开了。如果我没记错，这扇门是刷脸开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它都记住了我。
　　我把早餐放到客厅茶几上，大喊了一声：“吃饭了——”
　　空气沉寂了半分钟，突然被乒呤乓啷，吱吱呀呀，啪嗒啪嗒的嘈杂塞满。
　　“哈——什么年代了，还吃早餐？……哎呀，你能不能慢点，踩我脚了！”
　　“洗手间归我！”
　　“凭什么！你去楼下洗！先到先得懂不懂！”
　　小八挺着肚子，打着哈欠走到扭打一团的老四老五跟前，他俩突然沉默，从洗手间默默退出来。老五眼疾手快，马上往楼下跑。
　　“楼下归我！”
　　老四气得干瞪眼，狠狠地瞪了无辜的老三。
　　小六抱着平板走下来，身上还穿着睡衣，脑袋上带个兔耳朵的发箍，跟股神的形象莫名很搭，看的我直想笑。
　　几千万股民可能想不到，他们会输在一个戴兔耳朵的人手上。
　　老三第一个来到沙发上，捧起豆浆尝了一口，高兴得把手机扔到一边：“热的早餐！不容易。九尾，你什么时候能跟人家学学，让我吃口热的？”
　　九尾也出来了，他踢了老三一脚坐下来：“你平时早睡晚起的，再热的早餐都得凉！”
　　“这是态度问题，你态度首先就不对！”
　　“是吗？那请问，面壁思过这两天，你的态度有什么进步？说出来让我们学习学习。”
　　老三默默从九尾边上起来，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不再说话。
　　圣斗士也有毒舌的时候？有意思。
　　“以后想吃热的，告诉我，我去买。”
　　老三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马上得意起来，朝九尾哼了一声。
　　“不行！不能这么惯着他！”
　　九尾瞪他一眼，老三立马老实，低头喝豆浆。
　　“我同意。”
　　小六突然开口，让九尾愣了一下：“你同意什么？”
　　“热的早餐。”
　　九尾咬牙指指小六，又指指偷笑的老三，还没等说话，老四走过来：“说什么呢？”
　　老三率先接话：“说以后都是热的早餐，你同不同意？”
　　老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咬一口包子：“这种好事，我为什么不同意？”
　　老三咯咯地笑起来，躺倒在沙发上，高兴得胳膊腿乱扑腾。
　　九尾冷冷地看老四一眼，拿着吃的坐到厨房去了。
　　我预感到圣斗士生气了，赶紧跟过去，悄悄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九尾抬起头，我这才发现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在笑。
　　“他们胡闹惯了。”
　　刚才还跟他们斗气，转眼笑得跟老母亲似的，这就是圣斗士的胸怀吗？
　　我忍不住感叹：“九尾，你好爱他们。”
　　“没有他们，就没有我。”
　　老五从洗手间出来，转身就要进健身房，被九尾叫住：“先去吃饭吧。”
　　“先练会儿。”
　　“先吃饭！”
　　九尾的语气比刚才强硬，老五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挪到客厅。
　　“我要下来了哦！”
　　二楼传来小八的声音，我看见她把胳膊反挂在围栏上，脚跟踩在栏杆外的边缘，大肚子完全悬空。
　　我吓得魂儿都飞了，赶紧跑到她下面。
　　“你疯了！赶紧翻回去！”
　　沙发上的四个人立即跳起来，七手八脚地抽出沙发垫子放到她正下面，个个都伸出胳膊，害怕她掉下来。
　　小八见到下面伸出的手，很是得意：“都准备好了吗？”
　　“没有！我要不提前打个120？”
　　“别犯傻，别松手！”
　　“深呼吸！冷静！”
　　“你要是想好了，就跳吧。”
　　我和其他人错愕地看向小六，小六无所谓地耸肩：“她自己想跳，又不是我逼她的。”
　　趁他们发愣的功夫，小八已经松手，躺倒从二楼坠下来。
　　小六反应迅速，马上把沙发垫往前踢了踢，随手甩出一个抱枕，扔到垫子上。
　　一个残影从我的视线里划过，胳膊无意识地抻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
　　完了，一尸两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往垫子上一看，他们四个正架着小八起来。抱枕正好垫在小八的腰上，托住笨重的肚子。
　　“爽！”
　　小八蹦哒两下，扑到茶几上吃饭。
　　我以为外面的世界已经足够惊心动魄，没想到他们家更离奇。
　　这时候有人敲门，老五去开门。
　　“你找谁？”
　　“快递。”
　　我这才想起，前两天我买过快递，地址写的就是这里。
　　“我的我的！”
　　我把快递拿进来打开，里面有八个塑料葫芦瓶，下面铺了一大袋彩纸水果糖。
　　“你要养葫芦娃吗？”
　　我往衣服兜里装一把糖，又在葫芦瓶里装满糖，把葫芦瓶分别放在客厅和厨房顺手能拿到的位置。我的眼光果然不错，彩纸在葫芦瓶里折射出奇幻的七彩光彩，又实用又能做装饰，简直完美！
　　老四拿起一个瓶：“你这是……摆八卦阵？”
　　“小八低血糖，以后家里要经常备糖果，出门也是。我把糖放门口，你们要是跟小八出门，记得抓一把拿着，免得出现意外。”
　　小八还在吃早餐，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老四把葫芦瓶放回原处，重新坐到沙发上。
　　九尾还坐在厨房，慢悠悠地喝水。我特地走过去叮嘱他：“你听到没有？”
　　“哦。”
　　九尾这个应付的语气让我窝火。别人的事情上心的不得了，怎么到自己亲妹妹这里，这么冷漠？刚才小八往下跳，也没见他来帮忙！
　　“你没看到刚才多惊险吗？怎么不去帮忙？”
　　我发现自己长本事了，连圣斗士都敢质问。
　　“这不是有你们吗？”
　　“你——”我想起小八跟我说过的话，压低声音，“我可告诉你，其他人你可以不管，但是小八你不能不管！她正在度过最难熬的一段时间，你们要时刻关注她，爱护她，不能让她感觉自己被冷落了，不然容易出事的！”
　　我说话的时候，九尾没有任何反应。关于小八，我也是一知半解，没法说得太清，只能干着急：“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第一次在九尾嘴里，听到不耐烦地语气，“等孩子生下来，就没事了。”
　　我真是奇怪，圣母光环笼罩的人，怎么到自己妹妹跟前，就成了这副嘴脸！
　　我气昏了头，抓住九尾的衣领把他揪起来：“小八就是小八，生不生孩子都是小八！是需要被所有人宠爱的小八！”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她？”
　　“我从小到大，没有被任何人爱过，所以活成了这副鬼样子。但是小八不一样，她还有你们，不该跟我一个下场。”
　　这是再清楚不过的警告，用力的语气肆无忌惮地宣泄，把愤恨抽空，填补上深深的悲哀。我的鼻子有点酸，一时间分不清，我是在护卫小八，还是在护卫当年，无助的我自己。
　　嘭！嘭！
　　突然两声巨响从头顶的建筑中传来，震得茶碗哆嗦两下，墙灰兴奋地飘落，准备看好戏。
　　不会是地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