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芝麻绿豆

16、第 16 章

　　什么大事？世界经济崩盘吗？
　　小八把打包的饭拿出来，几个人马上围上去，三两下分完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猜想有问题，他们完全可以骗我跟小八一起去，但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是个送外卖的，胆量不行，智商不行，武力不行，连脑筋急转弯都不行。一旦小八在医院遇到意外，我不能保证把她安全救出来。然而他们六个人，各有所长，身怀绝技，明明都没有太重要的事情，却让我跟小八出门。这到底是为什么？
　　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意识到，虽然我跟九尾一家相处融洽，但是他们仍有太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小六为什么不能出门？小八在医院稳重异常，一出来就解放天性？精神分裂也没有这么极端，还会挑时候。他们七个人，互相之间有彼此的影子，细微到眼角眉梢的影子。最重要的是，他们家排到了小八，那么小七是谁？小七在哪里？
　　吃饭的间隙，九尾问：“楼里什么情况？”
　　小八严肃又认真地回答：“楼一共三层。一楼是接待病人的地方，左边是检查室，右边是诊室，只有内科和妇产科。二楼大半层是手术室，两边锁着门，需要刷卡才能进，中间几个零散房间，是医生护士的休息室。三楼整层都是病房，四人一间，都是孕妇。但是前台却说，医院没有病床，看来三楼是见不得人的一层。”
　　“外来的人看病全部在一楼解决，根本没有上楼的机会。而且这三层看管严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医生护士在走廊巡查。尤其是一楼，闲杂人等最多，虽然没有监控，却几乎被所有工作人员的眼睛盯着。”
　　“值得注意的是，一楼两端跟外墙对不上，诊室和检查室尽头被水泥墙封死，跟外墙隔了一个屋子的空间，有蹊跷。检查室后面有一道铁门，应该通向地下室。病人的车全部停在东郊场外面，他们的工作人员不少，来往不可能全靠两条腿，还要把孩子送出去，更加无法实现。所以绝对有地下停车场。整个医院上锁的地方只有停车场和手术室，停车场是所有人都能进出的地方，不会藏太多东西，所以关键就在手术室。有停车场就有车辆的出入口……”
　　小八看向老二，老二接道：“车在高速附近消失，出入口在高速附近。”
　　小八从兜里掏出个磁盘状的东西扔给小六：“我翻了休息区，没有磁卡出现，应该只有高级员工才有，我把刷卡的信息读取在里面了。”
　　小六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看平板。
　　听了小八的描述，我大为震撼：我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吗？我被吓个半死，连一楼都没搞明白，她已经把三层摸清，连出入口在哪都想明白了！
　　看来人跟人最大的差别，就是智商的差别。
　　“好了，我累了。”
　　小八站起来，上楼回卧室。
　　小六也跟着站起来，拿着小八带回来的东西回房。老五端着盒饭回屋吃。老四把桌上的杯盘狼藉收拾好，也上楼了。老二看了九尾一眼，拿车钥匙出门。
　　老三还在玩游戏，九尾瞪他一眼，他不情不愿地起来进屋，重重地把门摔上。
　　我站在沙发后面，望着墙上的向日葵发呆。在充足的光照下，向日葵的颜色不似之前阴恻，极力地展现狂野的温暖。我感觉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我环顾四周，正跟割掉耳朵的梵高对视。
　　九尾走过来：“你在想什么？”
　　我有点冷漠：“我在想，这个屋子里，说谎的究竟是谁。”
　　九尾若无其事地坐在我手边的沙发上：“说谎的人是老四。你有什么疑惑，可以问我。”
　　现在想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拘谨从故作轻松的语气里泄露，那样明显，我竟然没有任何察觉。
　　“检查室后面的铁门，是只有我才知道的细节，我从来没跟小八提及，她怎么知道的？”
　　“你们没有一起行动，说不定她也见过呢？又或者，她从其他地方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一起行动？”
　　我自认为抓住了九尾的漏洞，结果他却说：“我看你听的时候有些惊讶，猜的。”
　　我不知道我在怀疑什么，不受控制地问他：“我们回来的时候遇见一个人，问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
　　我只能看见九尾的后脑勺，看不见他的脸。他言语里的停顿和僵硬被笑声掩盖得极其巧妙，把我骗了过去。
　　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问我知不知道白蛇传。”
　　“哦？确实有意思。”
　　这条路不通，我只能再换一条。
　　“你知道小八认真思考，侃侃而谈的样子，像谁吗？”
　　九尾又在笑：“像小八，还能像谁？”
　　“像你啊，九尾。”
　　他摊手表示无奈：“我的亲妹妹，像我不正常吗？”
　　我的思路被一锤子敲碎，突然发现九尾说的有道理，他们整天生活在一起，彼此相像也正常，对吧？
　　我没有再开口，九尾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到底在疑心什么？”
　　我承认我慌了，这个问题我自己尚不清楚，却已经被他看出来了。
　　“我怀疑你们不是真的。”
　　脱口而出的，是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答案。
　　“哪里不是真的？”
　　哪里都不是真的！这栋房子，这些陈设，还有这个家里的人！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这么多人，为什么让我陪小八去烂尾楼？”
　　“因为其他人有别的事情……”
　　九尾的视线又开始飘忽，我扳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我。
　　“九尾！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太简单，太苍白了吗？”
　　“越复杂的问题，答案越简单。”他往后撤一步，脱离我的控制，“你太累了，早点休息吧。”
　　九尾转身回屋，我紧闭双眼，捂住脑袋用力摇晃。
　　如果这是一场梦，求你醒过来！如果这是一场幻觉，也请你醒过来！再晚，我怕我承受不住。
　　我睁开眼，房子还是原来的房子，陈设还是原来的陈设，九尾的房门咔哒一声关合，告诉我人还是这些人。
　　我一把抓起外套，从九尾家逃出来。是的，我要逃。
　　我原本的生活安安稳稳，睁眼干活，闭眼睡觉，不用想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不用纠结世界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无惊无喜，无忧无惧。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闯进九尾的世界，他的世界光怪陆离，充斥着惊心动魄的冒险，填满了与众不同的伙伴，与我习惯的生活天差地别。
　　我被他的世界深深吸引，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
　　龙卷风不会只停留在一个地方，它的前进永远惊险刺激，但它走过的地方，只剩狼藉。
　　我害怕我的生活，也变成狼藉。
　　我更害怕一觉醒来，我还留在狼藉里，而那场龙卷风已经离开，去到更精彩的远方。而我只能抱着那段梦境般的回忆，走过余生仅有的狼藉。
　　与其这样，倒不如现在就醒过来，逃离这场龙卷风。
　　我回到我的小区，刚到门口就看到熟悉的招牌，老方正推着鸡蛋灌饼的三轮车回来。
　　我望向老方，他略微驼背，脊柱因为用力，从宽大的短袖里凸出来，把身子压成一道拱桥，用力前进。
　　我跑过去扶上另一边的把手，帮他推三轮车。
　　老方见我来，嘿嘿笑两声：“怎么是你？谢谢了。”
　　我问他怎么没有陪嫂子，他说嫂子就住了一个晚上，已经回家了。
　　“怎么这么着急？好不容易来一趟，也不多住几天。”
　　这回，老方没有挂出标志的黄土地笑容，而是叹了口气：“过几天还来，那时候，我就跟她一起走了。”
　　我愣了一下：“你……不卖鸡蛋灌饼了？”
　　“不卖了，回老家去。”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个问题合不合适，但还是问出口。
　　“为什么？”
　　“我这一辈子都在忙着赚钱，临了，突然觉得没意思。还是家好。”
　　透过不甚明亮的路灯，我看见老方眼睛放出的光芒里，有波纹。
　　“还是家好。”我把这话念了一遍，想琢磨里面的深意，却什么都品不出来。
　　“什么时候，你累了，也早点回家吧。”
　　我是没有机会理解老方落叶归根的想法了。
　　“我爹娘死的早，没有家。”
　　抛弃我的人，跟死了没有区别。
　　老方有点惊讶：“你这段时间很少出工，去哪了？”
　　“我去朋友家玩了几次。”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回家了，你每次回来，心情都特别好。”
　　“是吗？”我心情好吗？我怎么没有发现？“好不好就这样了，以后不会再去了。”
　　“怎么了？跟朋友闹矛盾了？”
　　“没有。只是……我说不上来。”我尽量跟他解释，“有点像打游戏，他们是误入的一个副本，副本再好也是副本，我还是该回到主线上。”
　　“但毕竟还没有结束不是吗？副本没有到不得不结束的时候，你怎么知道结局？可能这就是主线，前面的那一段，才是副本。不走到最后，你永远都不知道哪一条才是主线。”
　　“但是这个副本太精彩，远远超出我的接受能力。明明是菜鸟等级，突然来到满级的服务器，里面的人还不嫌弃我，带我冒险，替我打怪。你不觉得，太不真实了吗？……就像你穿越到白蛇传，本来只是被水漫掉的金山，转眼却变成许仙。你不害怕吗？”
　　我听这话，都觉得自己失心疯。从副本跳到白蛇传，从打游戏跳到穿越，老方要是真以为我脑子有病，我不会怪他。
　　然而老方出乎意料地理解了我说的话。
　　“人人都想做许仙，你变成了许仙，倒不乐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