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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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菱在屋里团团转了几圈，终归无法可想，只得用力敲了敲窗棱。一名家丁听见声响，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近前来。
“这位大哥，”她柔声道，“可否行个方便，替我开下门？”
对方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原来孙管事精明得很，先前居然假装离开，其实又悄悄绕了回来躲在一旁偷听，见到动静，立即现身疾言厉色地训斥起家丁来：“谁准你同大小姐说话的？若再不懂规矩，就将你乱棍打出去！”
训完话后，孙继才又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地冲着门内喊话：“大小姐稍安勿躁，老爷只是让你在屋里好生休息一晚，借机再多思量思量。”
“有什么好思量的？”越菱冷笑，“难不成还能关我一辈子？”
“这倒不至于，但老爷一心为着大小姐好，大小姐不肯领情也就罢了，还摆出这么一副三贞九烈的姿态，总不见得是日后想给自己立座贞节牌坊吧？”
眼见着时光一刻一刻过去，渐渐曲终人散，银月映着窗户透入，外头喧闹的声音止歇，府中归为沉寂。越菱又惊又渴，想倒杯水喝，周遭却没有一个伺候的仆欧，只能独自在案前支颐发呆。也不知小叔找不到她是否会着急，还是自行回侯府去了？
好不容易打发了痴缠不休的越芊，叶琏却无论如何也找寻不到越菱的身影，心知必定是越怀空搞出的鬼，声张不得，于是猫着身子，一路轻手轻脚地在越府中搜寻。
越菱正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个熟悉声音，精神一振，连忙唤道：“小叔，我在这里！”
总算寻着了人，叶琏松了口大气，正要回话，只听得一阵沉重的脚步传来，伴随着厉声吆喝：“哪来的贼人？”
叶琏懒得同冲上前来粗手笨脚的家丁多啰嗦，直接一把抓住领子顺手将人抛到了墙外。
越菱听不到回话，扒着窗缝左顾右盼，但限于视野所限，只听得见“砰砰砰”几声动静，心中不由得愈发焦灼：“你没事吧？”
小叔体弱多病，碰上了这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只怕讨不了好去。
又心焦如焚地守了片刻，房门终于被“吱呀”一声豁然打开，门边人粲然一笑：“嫂嫂受惊了。”
跟着对方疾步来到屋外，四下却空寂无人，越菱不禁讶异：“那几个家丁呢？”
“我照墙外扔了几块石头，引他们过去抓贼了。”
难怪方才听到“砰砰”声响。
“事不宜迟，我们快离开吧。”
“好。”
“深更半夜的，大小姐跟着个不明不白的外人，是打算要去哪？”孙管事神出鬼没的功夫登峰造极，不知什么时候拦在了前面，阴恻恻地开了口。
叶琏一怔：“这人是谁？”
“就是他把我关起来的。”越菱恨恨回答。
“哦。”叶琏点点头，二话不说照着对方面门就是一拳。
孙继才当即捂着嘴瘫坐在地上，也顾不上被打脱一颗门牙后说话漏风，就撕心裂肺地叫嚷起来：“吓（杀）人啦——”
本来，两人还打算光明正大地自正门出府去，被这厮一喊倒慌了手脚，眼见远远地有不少人举着火把冲着这边过来，越菱当机立断：“从后花园偏门走。”
因着今日是来拜寿，她脚上着的是一双牙色宝相花纹云头锦履，虽然轻便好看，但不适于长途奔跑，只跑出一程，脚便扭了一下，人也打了个踉跄。
“没事吧？”叶琏急忙扶住了她。
“不碍事。”越菱咬着牙摇摇头，意图继续往前走，但一脚踩下去，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要不，我背嫂嫂回去？”
“万万不可，男女授受不亲。”
“……有了，我知道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绕过两条小巷，前方不远处斜挑出一面破破烂烂的“酒”字旗，铺子前悬着两盏有气无力的纸灯笼，几近熄灭的微弱火光勉强映出招牌上歪歪斜斜的几个字：
“阿东酒肆，白酒十两银子，黄酒二十两银子”。
这是叶琏假死后设在京城与亲兵的联络之处，招牌是个幌子，结果却依旧偶尔有好事之徒要来买“二十两银子的黄酒”，只得在下头多加了一句“俱已售罄”。
急急忙忙从里头迎出来的掌柜从未见他带女眷来此处，吓了一跳，刚想开口说话，就被他一个眼神喝止了。
酒肆底层敝破不堪，桌子落了漆，椅子多半只有三条腿，登上狭窄楼梯之后，却别有洞天，房中陈设虽然简单，但有桌有椅，屋角还摆放着一具沙盘。
伶俐的掌柜早就瞧出端倪，不一会就送了盆清水以及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膏上来。
只是要上药，则势必要提起裙摆，除去鞋袜露出足掌，越菱瞥了身旁人一眼，脸颊飞起一片晕红：“你走远些，将身子转过去。”
“好好好。”叶琏连忙乖乖转身面向墙角。
掌柜送来的药膏是军中所用，抹在脚踝处一片清凉，不一会感觉就好了许多。
只是扭伤处治起来容易，这些时日来受的委屈涌上心头，却一股脑儿不可收拾。
本以为嫁人后就可从勾心斗角的老宅中脱身，境况总不会更糟，结果夫君却是个狠心短命的，自己还要强撑着场面做一府主母，兼顾不暇身心俱疲。更有甚者，这厢里还摊上个居心叵测，卖女求荣的爹，前途渺茫。
想到这，越菱不禁伏在桌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听到抽泣声，叶琏赶紧回过身来，他生平所见寥寥无几的女性都是豪爽之流，哪里有人这么会流眼泪的，手足无措之余，只能悄悄走近，在桌对面坐下，眼睁睁看着她哭。
“帕子……”越菱哭了一会，将玉白小手往他眼前一伸，呜呜咽咽地道。
虽然是不折不扣的世家公子，但叶琏从不随身携带汗巾玉佩之类，听了这要求一僵，忙在身上胡乱摸索了一阵，又哪里找得到什么，心急火燎之下，只得冲下楼抓住掌柜就问：“有帕子没？”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要绸的。”
掌柜听得张大了嘴，半天也合不拢来，被他左右摇晃了几下才迟疑道：“侯……侯爷，现在都快二更了，店铺早已关张，就算要去买也得等到明天一早呐。”
“管你二更三更，反正给我交出来。”
掌柜暗暗叫苦，硬着头皮在铺子里四处搜罗，最后总算找到一叠棉布手巾，幸而洗涤得还算洁白干净。
越菱抽噎着道了谢，接过去一条，在脸上轻轻拭了拭，又哭道：“怎么有臭味？”
这话听得叶琏又是一慌，赶紧抓了块放在鼻边仔细闻：“不臭啊。”
“……没用素馨和茉莉熏过。”
“你这开的是黑店吗？拿出来的帕子都没熏香的？”叶琏劈头就骂。
掌柜的刚踏进屋内一只脚，欲开口询问“侯爷，可还需要什么物事？”一听到这话立时就默默将脚缩了回去。
不知什么时候，门缝边多挤了三名闻风而来，探头探脑的亲兵，个个嘶嘶倒抽着气，新奇围观他手忙脚乱地哄女人。
“这便是嫂子？”先开口的正是那日排队买来话本，情急之下又自行逾墙逃走的任邵，“果然不单话本写得妙，生得更加是花容月貌，好比九天仙女下凡。”
在侯府之外，叶琏向来与亲兵们称兄道弟，这些家伙背地里自然也称呼越菱为“嫂子”。
“放屁，你小子又哪里见过什么八天，九天仙女？难道是喝饱了黄汤发梦的时候？”另一个叫杨守诚的顿时嘲笑他。
“我没见过，难道你就有？”
一群在边关待惯了的糙汉子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其实嗓门一个赛过一个大，也幸亏里头的越菱哭得正一抽一抽地打嗝，故而不曾留意。叶琏听了却再也按捺不住，大步流星走到门边沉着嗓子吼了一句：“都他妈给小爷滚！”然后一脚踹了过去。
越菱哭累了，又怔怔坐在桌边发呆，她一生之中从没来过这种小酒肆，又联想到古诗中怎么说的来着？黄金白壁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
谨言慎行了一辈子，难得也当放纵一次。
想到这，她就学着说书先生讲过的江湖好汉模样，猛地拍了下桌子：“掌柜的，取酒来！”
“来了来了。”掌柜的回应归回应，脸上却全是为难，铺子里酒倒是存得多，但入口如刀，是拿给侯爷麾下这群汉子喝的，眼前娇滴滴的大小姐如何能消受得起？
叶琏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端上来”。
认命的掌柜只得端出一只托盘，里头装着两个他能找到的最小号酒盅。
“这么大的一盅？”越菱拈起其中一杯嗅了嗅，秀气的鼻尖皱了一皱。
叶琏见她迟疑，连忙顺势劝道：“这酒质地不好，滋味也差劲，咱们就别喝了吧，下回去醉仙楼里尝陈酿女儿红。”
越菱摇了摇头，将酒盅凑到唇边一仰头，竟一口将酒喝干了。
酒性殊烈，不出片刻，越菱的双颊就烧得嫣红，放眼瞧出去的景物也仿佛蒙了一层水雾。她探出一根纤纤玉指，理直气壮地点向桌对面人的鼻尖：“你兄长不是好人！”
“是是是。”叶琏赶紧低声下气地附和。
掌柜的沉默地望了他主子一眼，立马收起托盘遁了，以免被杀人灭口。
“薄情寡性，自大张狂！”
“是是是。”
“合该早死，横在乱葬岗上没人收尸！”
“……”
“明明……明明……以前还那么好的……”越菱小声咕哝到这里，眼前又渐渐模糊起来。
“嫂嫂，你说什么？”叶琏没听清她最后那句话，战战兢兢地往前凑了凑，才察觉对方已经枕着手臂，呼吸匀净地睡着了，烛火映照下，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在眼睑上投下浓墨重彩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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