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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和离 ...

  •   等回到侯府时,天际已然隐隐泛上一线鱼肚白。而秋墨居然也守了一夜不曾入眠,听到动静便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瞧见叶琏背上所负的人,顿时大惊失色。
      “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才过了一晚上可怎么就扭伤了脚?小侯爷你也真是的,怎不将人看好些?”
      丫鬟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时竟然忘记尊卑,责备起主子来。
      叶琏自然无暇顾及她的话,只小心翼翼地步入屋中,将怀中沉睡的人横抱着安置到床上,又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凝神望去。
      只见巴掌大的秀丽小脸上眉淡睫长,神情却现出几分苍白凄楚,睫毛微微颤动,上头凝结着一颗欲坠未坠的晶莹泪珠,似乎睡得极其不安稳。
      是否有不虞之事入梦来?

      他又不舍地看了一会儿,这才察觉房中的另一人正举着鸡毛掸子气势汹汹地候在一旁,手法纯熟眼神狠厉。
      “小侯爷,再过一会连鸡都快叫了,您还是赶紧回房去歇息了吧?”秋墨的语气还算恭敬,但姿态中却充斥敌意。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小婢女。
      叶琏笑了一笑,温和地回了句:“那就烦请秋墨姑娘多多照拂了。”一闪身就出了房门。

      当下不过丑时,院落中尚且黑鸦鸦的一片寂静,唯有几声树叶沙沙,似乎有飞鸟或者猫狗之类掠过。但叶琏眼力远胜于常人,那片一晃而过的衣角早就落入他的视线中。
      将之前发生的桩桩反常事件一合计,他心中登时雪亮,当即站定了脚,嘴边不由挑起一抹冷笑:“越尚书,装傻装得可还过瘾?”
      “不敢不敢。”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从树丛中踱了出来,两只手抄在袖子中,语气斯斯文文,“又哪里及得上叶大帅装死装得惟妙惟肖?”

      前世,越珪进士及第不日便平步青云,寥寥数年内一路升迁,后来更接替告老还乡的陈金戈任职兵部尚书,在旁人眼中看来,是承袭父荫才官运亨通。但只要与其打过交道的人都心里有数,越怀空眼中不过是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加官进爵荣华富贵,论段位,儿子可比乃父高上不少。

      “瞧越尚书的做派,难道上辈子汲汲营营,却落了个犯上作乱名头的牢饭还没吃够?”
      “各为其主,单凭本事而已。”越珪沉沉一笑,“成王败寇,到底是谁犯上作乱,不到时候可还不好说呢。”

      崇元二十四年,河西节度使魏朝锋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拥二十万大军猝不及防地起兵作乱,丞关一破,王都沦落在即,昔日帝王家纷纷弃城而走。
      当今圣上退入蜀地后不久,就因水土不服染病崩逝。然而,皇帝因受奸邪蛊惑,自恃年富力强,竟尔迟迟未曾正式立储。于是,皇子中的两名佼佼者福王、惠王先后被拥立登基。再往后,京城虽被光复,两帝之争却旷日持久,血流成河。

      “莫非这一次,越尚书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叶琏蹙眉,他自悔于做下的错事,这辈子并不愿意陷身无休无止的纷争。
      “大帅是聪明人,岂不明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越珪话语里颇有深意,显然是获悉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只要时机成熟,我就会带家姐远走高飞。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小指头,保管落个死无葬身之地。”

      “令姐要是知道了越尚书做过的那些勾当,只怕不愿意认你这个弟弟吧?”
      “彼此彼此,大帅不妨揽镜自照,看看是骨肉至亲的羁绊深,还是同床异梦的怨偶强。”

      已经日上三竿,暑气也渐渐弥漫了上来,秋墨一下一下地给卧在床榻上沉睡不醒的人打着扇子,忧心忡忡。
      越菱又做梦了,这回的梦境比起以前连贯绵长得多,内容却是迥异,并非她被利剑贯身时的场景。

      梦中人与她相隔不逾数尺,甫开口便是那个熟稔的声音,语气却疏离冷漠:
      “和离书我已写就,就搁在花厅几案上。叛军即将攻入京城,到时势必烧杀抢掠,这宅子要来也是无用。尚有的一些金银,地契,都留给你,府前已备好车马,这就投奔你父亲和弟弟去吧。日后异轨殊途,恐无再会之期,就不用提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场面话了。”
      听到这话,她两眼一酸,泪水夺眶而出:“你当我是什么人?既然已经嫁了过来,又怎会在关键时刻弃你而去?”
      “你心中倘若当真向着我,如何会做出那等暗通款曲的事来?”

      她猛地醒了过来,头部两侧的穴位突突地跳,疼得仿佛要裂开一样。

      “秋墨,我做了个梦——”
      数月来听多了来来回回的这一句,丫鬟早已是惊弓之鸟,还不等她说完就急急打断:“大小姐,姑奶奶,梦都是假的!”
      “梦里,我嫁的是小叔。但他讨厌我,不由分说硬要与我和离。”

      这一回,秋墨被吓得连手里的扇子落在了地上也不曾察觉,直愣了好半晌,才字斟句酌地开口:“……且不说按照大夏律例,你们绝无成亲可能,倘若他当真心存厌弃,那也应当写下一纸休书才对,又怎会提到和离?”
      “这倒是。”当局者迷,梦醒时分的越菱思来想去,就愈发察觉到梦境的荒谬之处来,简直没有一处是解释得通的。

      “小姐呀,”秋墨语重心长道,“明日我们便去寺庙里求几张符贴在府内四处,消解鬼神惊扰。再请太医院张院判过来给你瞧一瞧,开一副清心安神的好方子。”
      “……也好。”
      主仆俩正说着话,屋外忽然传来阵阵少年断断续续的哭声,令越菱又是耸然一惊。
      “珪儿他怎么了?”

      后院的石桌边,越珪正孤零零地抹着泪,瞧上去不胜可怜:“我捏的泥人……呜呜……”
      少年的脚边是一堆摔得四分五裂的陶土,散得满地都是。
      越菱连忙追问事情经过,但越珪哭得起劲,说话始终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无可奈何之下,她瞥见不远处有名正在洒扫的仆从:“你见着什么了吗?”
      仆从害怕地缩了下身子:“小的看见了,但不知该不该说。”
      “当然要说。”越菱深深蹙起了眉,谁敢欺负弟弟,她就跟谁没完。

      “……方才小侯爷经过,同少爷争执了几句。”
      “什么?!”
      秋墨本来就因为叶琏与越菱过于亲昵,逾了规矩,对他极为不喜。借机将嘴一撇,鄙夷道:“上回是糖葫芦,这回是泥人,偌大一个长兴侯府,竟然容不下小少爷,真是心胸狭隘。”
      越菱长长叹了口气,又想起父亲那番话来,虽然不中听,但或许当真有几分道理。
      不日后,等小叔正式封了侯,又成了亲,他们就真的做不成一家人了。

      胡思乱想着,她弯身拾起地上已经上过彩的陶土碎片,虽然早已摔得面目全非,但依然能隐约瞧出这泥人眉目灵动,巧笑嫣然,显然是花费了一番心思功夫。
      她心念一动:“珪儿这回是照着姐姐的样子捏的吗?”
      少年吸着鼻子,连连点头。
      “我家珪儿聪明绝顶,做什么像什么。姐姐最喜欢泥人儿,相烦珪儿再捏一个,送给我好不好?”边说着,越菱又瞥见陶土以及着色用的水粉都所剩无几,“待会姐姐带你出门多买些上好的材料,就去永安巷里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铺子,完了再去福香斋买琼花糕吃。”

      听了这话,少年终于破涕为笑,跳起身来揽住她脖子:“好!”
      越珪正是如同雨后春笋般抽条蹿个子的年纪,身形已经比她高出几寸,但越菱依旧习惯地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心里不自觉地盘算了开来——天地之大,若是侯府中住不得,她总归要给弟弟和自己寻个安稳长久的容身之所。
      更何况,她还没敢跟任何人提到梦境中更可怕的,京城被叛军攻陷的那一幕。唉,记得这叛军似乎是从西北打过来的,所以往东南方向逃是不是最安全?
      她母亲在江南道有一门远亲,或许,她应当给那边递一封书信,再想办法将金银首饰变卖,换成银两藏在个稳妥角落,到时逃荒起来也方便。
      虽然盲目迷信梦境夸张了些,但未雨绸缪总不会错吧?

      眼下,她却还有几句话要问小叔。

      来到东厢房门口,她也不抬手抬手叩门,柔柔地唤了一声:“小叔。”
      出乎意料地,没有人回应,这可还是头一遭。又唤了好几声,里头依旧毫无声息,她迟疑着伸手去推了一下门,居然“吱呀”一声豁然洞开。

      “小叔,我进房来了。”越菱小心翼翼地探身张望,四下一片昏黑,窗边遮挡着不少帐幔,想来是因为病患畏寒的缘故。
      屋里隐约传来含糊的应声,她循着声音缓缓走近,只见要找的人果然静静地躺卧在床上,呼吸急促,时而发出昏沉的梦呓。越菱见状,连忙探上对方额头,触手一片火烫,惊得她闪电般将手缩了回来。
      果然是因为昨日在越府中折腾得太厉害,小叔原本身体就差,这一番雪上加霜,全是教她害的……
      “我这就去请张院判过来。”她咬了咬牙,提起裙裾,也顾不得闺秀端仪就往外冲。

      听到这话,榻上的人艰难地支起身,微微张开干裂嘴唇,勉强向她扯出一个笑:“不碍事,我……”一句话还没说完,人就直直往后倒去,一口鲜血生生喷在雪白衣襟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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