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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婆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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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本来还在哇哇嚎叫的越珪见到家姐,顿时破涕为笑,脏兮兮的手拨拉着自地上捡起来一粒山楂:“姐姐,一起吃。”说着就往嘴里塞。
“住嘴,脏!”越菱自己倒不嫌脏,赶紧掰开他满是泥巴的手,柔柔地喝止道,“珪儿乖。秋墨,快将少爷带去好生梳洗一番。”
秋墨麻利地指挥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下人将一身糖渣加泥巴,还在嘻嘻傻笑的越小少爷拖回了他暂住的西厢房,而越菱回过头来,一垂眼就瞧见了散落一地的糖葫芦,只叹了口气便语重心长地教训道:
“小叔,你倘若想吃什么的话,直接同我说就行,为什么偏要去抢珪儿的?”
叶琏张开了嘴巴欲辩解但马上又合上,理智地决定此刻还是不要出声为妙,免得越描越黑。
也幸好他没开口,因为接下来越菱话锋一转,瞧向他的神色温婉之中带着三分怜惜:“虽说你们两个都有些先天不足,但只要有我在,就定会照料你们一生顺遂平安。”
呵,原来她在心中自行将他跟那傻子归为同类了。
“对了,小叔,你今日还未用午饭吧?快随我来。”
说完,越菱就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进了小厨房。只见炉灶上搁着一口紫砂锅,里头不知煮的什么物事,咕嘟咕嘟地直冒泡,室内弥漫着一股奇香扑鼻的……药味?
越菱拿起汤勺,边在锅里徐徐搅拌边道:“你不是说过,想吃我做的菜吗?这汤就是我特意给你熬的,从今日清晨到现在,整整用小火文煮了三个时辰呢。”
“多谢嫂嫂。”叶琏倒退一步,瞧向色泽不明的汤水,这回脸色是当真有些泛白,“汤中……都放了些什么?”
没料到,前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滴滴相府大小姐如今竟尔洗手做起了羹汤,这可委实……有些骇人。
“猪骨,鲍鱼,鱼唇,蹄花,海参,牦牛皮胶,”越菱笑意吟吟,一根根地拈起指头如数家珍,“哦,对了,还有十来味药材,像是黄芪,当归,党参,三七,天麻,杜仲之类。”
敢情是将药铺里售卖的每样都抓了一把扔进去?
说话间,越菱已经舀了一碗汤搁在桌上,双手支颐,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慢慢喝,不够还有。”
叶琏倒抽了口凉气,只得缓慢地坐下来,硬着头皮举起勺子,一寸一寸地往嘴里送。
……唔?除了药味略重了些,这汤头居然熬得十分浓郁,尺颊生香。
“好喝吗?”
“好喝。”他真心实意地称赞道,“嫂嫂真是心灵手巧。”
越菱听罢愈加笑靥如花:“你若是喜欢,以后我每天都熬给你喝。”
月至中天,屋瓦欺霜,本该四下俱寂的院落中,却传来几声瓦片撞击的咯咯轻响。
“侯……侯爷,您近日来身体可无碍?”
“好得很。” 叶琏不耐烦地冲亲兵挥挥手,“可是有要事禀报?”
接连数日,每日都被伪嫂子真夫人娇言软语地哄逼喝她熬的爱心十全大补汤,今日是全鸡,昨日是猪脚,前日是鹿茸。不得不承认,羹汤滋味确是鲜美无匹,可见大小姐精研厨艺,愈发得心应手。
只是大概出于救小叔性命心切,大小姐在熬汤时往里头添加补药分量略为慷慨,直喝得他虚火上升,烦躁不堪,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跑到屋顶上打拳。
叶琏开始深刻地检视,当初选择冒名假死是否犯下了一个错误。
“若是无碍,为何竟会流那么多鼻血?”亲兵疑惑且担忧地发问。
他伸手抹了一把鼻子,冷冷地道:“少废话,说重点。”
“我……我等方才收到飞燕传书,大帅与长公主殿下此刻正在距京三十里处的驿站歇脚,算来明日就当进城。”
为何竟是会在此时?他微微一惊。
两年之前,他那金枝玉叶的娘亲写了张簪花小楷字条夹在他枕头下,之后就消失得不见踪影,只给他留下偌大一堆烂摊子。
“乖儿,娘亲带你爹游山玩水去了,好自为之,勿念。”
前世,直至最后在宫中的那场变故,他也未能再见到父母。这也难怪,当时父亲挂帅封印时,便曾言道永不回京,天高地远,形踪难觅。难道这一世,事情的进展竟会有所不同?
眼瞧着秋墨一边连声咕哝着“这可如何是好”,一边已在屋中团团转了十七八个圈,越菱好整以暇地托起铜胎掐丝珐琅杯抿了一口。人家的名门贵女爱收藏水粉首饰,她却顶喜欢搜罗上好茶具,闲暇时候在府里沏上壶茶焚上炷香读几页书,快活似神仙。
“小姐,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您还坐在这喝茶?”秋墨心急火燎道。
“怕什么,该来的总会来。”越菱幽幽说完,又添了一句,“唉秋墨你要打转的话,能不能去院子里?瞧得我头晕。”
说起来,她的公婆也当真是稀奇,拜高堂时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如今却突然折而返京,还命人传了书帖要与她相见,不知此番所为何来?
“哪有这么简单?”秋墨简直要怒其不争——那可是跺一下脚,全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太和长公主啊,就连今上最为疼爱的永嘉公主也远远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虽然长公主已经离京两载,但余威犹在。
据说当年先帝有意赐婚太和公主予大帅,公主却言道“当使汝以西戎十万敌军首级迎娶之”。还有什么比能发表出这般彪悍言论的女子更具有“恶婆婆”潜质的?一想到此处,秋墨不免心惊胆战,担忧地望了一眼她家小姐那娇美不可方物的头颅。
唉,说完全不忧心,那是不可能的,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越菱只得幽幽叹气,勉强表个姿态:“今晚,长公主殿下想必是歇在皇宫里了罢?要不,明日我搬去西厢房跟珪儿挤一挤,把这里让给他们住?”
“婆婆”这两个字,就凭她跟“亡夫”拜完堂连盖头都没掀的交情,还当真有些叫不出口。
“我竟将少爷给忘了!”秋墨脸色刷白。明日若是长公主与大帅回府,却察觉里头莫名其妙地多住了个不相干的亲戚,岂不是更加糟糕?
“要不,明早先将少爷送回相府去,等熬过了这一茬再接回来?”
“万万不成,珪儿回去后一定会被那些恶婆娘们欺负的。”越菱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他父亲的那几房妾室里,就没一个好相与的。
两人正搅得一团乱麻时,外头传来三下轻轻叩门声。
秋墨正巧转到门边,忙拉开一条细缝往外张望,只是还没回过神来,对方已经侧身强行挤进了主屋,也是如今侯爷夫人的闺房。
“小叔?”越菱扬脸望去,登时如释重负喜上眉梢,简直像见着了救星。
青年蹑手蹑脚地将门阖上,转而向她投以一个安抚的笑容:“嫂嫂无需太过担忧,我母亲为人和善,很好应付的。”
“既然你那么说,那我可就安心了。不知长公主殿下喜欢什么菜色,我好早些准备。”
“怎么称呼得那么客气?我母亲还不是你的母亲么?母亲在京城时极爱福香斋的琼花糕,顶好是新蒸出炉的。”
“原来母亲大人也爱琼花糕?那可容易,明日我就将福香斋的厨子请了来。”
“当真?我听说那厨子的架子可比御厨还大。”
“山人自有妙计。”越菱嫣然一笑。的确,陈师傅的脾气高傲得很,但她还在越府做小姐时,曾经机缘巧合救过他一次,因此,不管他多忙碌都有求必应。
当事者无心旁观者有意,秋墨眼瞧这两人眉来眼去言谈甚欢,心里不由得开始连迭声叫苦。大夏民风虽然还算开化,但也并非百无禁忌,尤其是在达官显贵之中,条条杠杠的规矩多得很。日后长兴侯府内万一搅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来,不知她家苦命的小姐会不会被拉去浸猪笼?
快刀方能斩乱麻,这个恶人终归要有人来做,念到此处,忠心耿耿的秋墨毅然决然地操起了一旁插在琉璃掸瓶里的鸡毛掸子:“小公子……侯爷,天色已经不早,我家小姐也该歇息了。男女授受不亲,您还是赶紧离开吧,教府里下人们看见了可大大不妙。”
终于将这祸害撵出了门,秋墨在心里不住念叨自己往后可要好生看着,别再让人随随便便挤进屋来。一转身,却见着她家小姐眼波盈盈,神色郁郁地支颊作沉思状。
“我现在可愈发确定,梦里那人就是小叔无疑。”
“梦都是假的。”秋墨将鸡毛掸子一摔,简直恨铁不成钢。
“一而再,再而三,焉知不是神仙托梦?”
“但你自己也提到,梦里结局凄惨,又焉知不是神仙警醒?”
“……说的也是,我一定会多加小心。”
倘若当真梦境应验,她自己也就罢了,孤苦伶仃的幼弟和小叔又该怎么办?所以,她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越菱细细回想了一下,梦里她被歹人所害之时,是倒在一片布满五茎莲花的水池之旁,这决计不像是侯府或者任何她曾涉足的处所。
所以,只要她继续着意提防,坚决不去梦中所见场所,那岂不就万事无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