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侯爷 ...
-
“珪儿？他怎么来的？”越菱心中一慌，一个漆黑墨团滴在了洁白的宣纸上，却再也无心理会，提起裙裾就匆匆赶了出去。
屋外立着个眉目俊秀的少年，甫见她就冲了上来，一把紧紧抱住她的腰不撒手：“姐姐，呜呜……你躲到哪里去了？是不要珪儿了吗？我好想你哇！”
少年一边哭，一边顺势将鼻涕眼泪往她身上揩，语态动作中均带着与年龄不相和的稚气。
左相府里诸多儿女中，只有越菱同越珪是先夫人所生。母亲怀第二胎时身子便不大好，诞下弟弟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因此这位相府少爷生下来后颇有些先天不足，已将近十五周岁的人了，举止行为却依旧如同三岁孩童一般。越菱出阁后，心中顶顶放不下的就是胞弟。
“珪儿乖，姐姐哪里会舍得不要你？”越菱心疼地搂住弟弟，“好久没见，你又长高了呢。姐姐遣人给你送去的吃食玩具可还喜欢吗？”
“夫人，你送的那些物事，只怕都教别有用心的人吞没了，没有一样递到了越少爷手里。”
一旁传来个清脆悦耳的女声。
这不是永嘉公主跟前随侍的女官婉歆么？她走上前来，施了一礼：“殿下命我前来探访夫人，顺便询问话本进度。谁知恰好碰上了您母家的小少爷独自在街上走动，似乎是迷了路，就一并将他带来了，若有唐突还请勿怪。”
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婉歆，她急忙拉着久别重逢的弟弟，左看右看，哪知细细查看下来，才发现他撩起衣袖后，臂上竟然全是一道青一道紫的伤痕。
越菱目眦欲裂，她早知相府中几位姨娘瞧珪儿不顺眼，却万万没想到她们居然在她出阁后，胆敢这般嚣张。
事已至此，绝不能就这么让珪儿回去！
“将西厢房收拾一下，今后小少爷就住那里了。”心里略微盘算一下后，越菱便发话道。
眼见几个下人听了话，却还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嗫嚅：“夫人，这……这合不合规矩？”
她咬咬牙，一跺脚：“我是主母，我说了算！”
“你们还想不想活了？”
叶琏沉着脸将一本封皮上印着“情定大青山”几个字的册子恨恨一摔，冷森森地对着亲兵发话道。
话本无辜地躺在地上，被风哗哗吹得翻了几页，鲜亮的油墨印出字里行间活灵活现：
“但见银枪耀眼生花，被挑下的面纱徐徐飘落，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这女飞贼居然生得明眸皓齿，一派好颜色。世子见状脑中嗡地一声作响，手中长.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下……”
亲兵战战兢兢地上前：“是……是侯爷您亲自吩咐过，凡是涉及夫人的动向，事无巨细都得向您汇报。”
“废物！我是让你们暗中好生照看她，以防不测。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拿来给我看做什么？”
“这东西如今在京城里可行俏了，属下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才买上。”
亲兵将本子揣进怀里讪讪道。
叶琏衔金匙而生，父亲生前位居天下兵马大元帅，家母乃先帝掌上明珠长公主，当今圣上只得他这么一个嫡亲外甥。十八岁时，他就战功赫赫，忝居镇国将军。过去的二十年来一直顺风顺水，就算在街上横着走，旁人也得给乖乖让道。
若不是他重活了一世，万万也想不到会有人处心积虑要取他性命。
既然如此，这一次不如由他先发制人，假死蛰伏，以韬光养晦铲除奸邪清肃正道。只是说时容易做时难，这些月来将可疑人等挨个排查，虽理出千头万绪，但关于幕后推手的真实身份线索却依旧寥寥。
“也可能是因为侯爷您结仇实在太多，墙倒众人推……”亲兵绝望地小声咕哝。
“你说什么？”
“属下不敢！”
兵部尚书陈金戈，曾因征调军械粮草不力被他在朝堂上指着鼻子痛骂“连这都办不好，不如回家抱孙子去吧！”
但听闻他战死的消息，老家伙也就是假借孙子满月的名义在府上大设酒席，宴了三天宾客而已。
福王李玤，以前还是五皇子的时候在醉仙楼里调戏良家民女时正好被他撞上，直接摁在酒桌上暴打了一顿，引来不少闲杂人等围观。最近这个不上道的东西听说永嘉公主在筹划新话本，愿出资千金增加一章回“叶侯爷乱入销金帐，五皇子义举救娇娘”，结果被公主慨然拒绝。除此以外，似乎没其它异动。
左相越怀空，此君最为老奸巨猾，脚踩福王、康王好几只船，结党营私。当初为了笼络他，在皇帝舅舅跟前阿谀奉承，处心积虑要把女儿嫁进长兴侯府。现在见府中失势，又千方百计想把女儿骗回去改嫁，要不是瞧在他勉强算是自己老丈人的份上，定不轻饶。
想到让人不省心的老丈人，自然就连带惦记起了他那位更能折腾的夫人。
按照这大小姐的习性，午后必然要小憩。于是乎，叶侯爷正好趁四下无人溜出来追悼一下那早就消失不见的练武场和被堆在库房积灰的神兵利器。
只是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在自家后院里溜达也需要偷偷摸摸了？
他心中唏嘘地放眼望去，只见记忆中平整的青砖地已被数个花圃取代，圃中疏疏落落地栽种着芍药蔷薇，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池塘里养着十来尾锦鲤，悠闲地四下穿梭，百年老树上还系了一架缠着花蔓的秋千，一派小女儿情态。
“俗不可耐。”嘴里虽然发表着鄙夷评论，叶琏的两只脚却自动往主屋那边迈去，反正只看一眼，保证她没继续将府中搅得鸡飞狗跳，他就回去。
主屋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个脸生的不速之客，双手左右开弓各执一串糖葫芦，正专注地对着其中一串大舔特舔，意犹未尽。听到脚步声接近，就顺势张着嘴仰头瞧向来人，一行口水沿着嘴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不出片刻就把衣襟打了个湿透。
叶琏倒退一步，深深拧起了眉：“这傻子打哪来的？”
不是交代过，一定要在暗中严加防范，绝对不能让莫名其妙的外人闯进来吗？
“这可不……不是一般的傻子，是……是侯爷您的小……小舅子。”
大约是被恐吓得太过频繁，亲兵最近结巴得更厉害了，说话一点都不利索。
叶琏：“……”
前世，他与越菱诸多龃龉，她娘家的人自然没见过几个，但这个小舅子……他倒是见过。
左相越怀空长子越珪，乃崇元二十三年，也就是后年殿试的探花郎，怎么这辈子竟然成了个傻子？
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小舅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热情洋溢地开口：“哥，吃吗？”
说着特意举起了刚刚舔过的那一串。
叶琏双目黯沉地望向这傻小子，上一个被他这么死亡凝视的人，早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小舅子却无知者无惧，执着地追问了一句：“吃吗？”顺势将糖葫芦凑到了他的鼻尖下。
“不吃。”
“吃。”
“不吃！”
“吃。”
“不吃！！”
叶琏懒得同他夹杂不清，顺手一挥，谁知“啪”的一下，那串糖葫芦被他的掌风扫得直直地摔在了地上，糖渣四溅，几颗山楂也从竹签子上掉了下来，骨碌碌地到处乱滚。
少年扁了扁嘴，索性连手里另一串也不要了，往地下一坐，哇地大声嚎啕了起来。
他哭了？这又有什么好哭的？叶琏惊恐地想，正在纠结该一把将人捏晕还是直接跳墙逃走，情急之下却没意识到，他们制造出的喧哗已经足以将屋里的人吵醒了。
说时迟那时快，屋门“吱呀”一声豁然打开，亲兵见状不妙赶紧一个飞燕投林“嗖”地越过了墙头消失不见，而身手好得多的叶琏却因一念之差错失了这个绝佳机会。
从里头款款走出来的女子精致小巧的脸庞上依旧带着几分春睡海棠的惺忪，今日她只随意着一袭象牙色罗裙，露出一截玉也似的脖颈，如云般的秀发在脑后松松垮垮挽了一个髻，鬓角别着一朵小白花，虽然素净，却风姿天然。
越菱揉了揉眼睛，正好对上他惊疑不定的视线，疑是深闺梦里人，下意识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小叔？”
“……嫂嫂，是我。”
叶琏飞快环视四周，立马将计就计扒住最近的一根廊柱做弱柳扶风状。
越菱一言不发地绕他走了一圈，才讶异地发话道：“你倒是比我想象中生得高大健壮许多。”
“咳咳，多谢嫂子称赞。”一不做二不休，他赶紧伸手掩住口，熟门熟路地咳了几声。
“唉，只是脸色果真这般苍白。”越菱心疼地蹙起眉，踮起脚来就跟对待自己弟弟似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明亮的眼中满是怜惜，“看来当真病得不轻，还需好好休养。”
她身量比起叶琏娇小太多，就算将脚尖掂直，伸长了手，也只勉强够到小叔头顶。幸好对方善解人意，立即乖乖地弯下腰，将头伸给她摸。
感觉那只柔软白腻的小手在自己头上摸来摸去，舒服得很，叶琏心里不禁暗暗庆幸——
幸好他近半年来为了诈死，韬光养晦昼伏夜游没机会晒太阳，一生之中只怕从来没像现在这么白皙过，否则肯定会穿帮。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侯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