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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小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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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去年所写的那一本姑射仙子同凡间秀才相知相恋的故事,读来的确是精彩纷呈,但素材略微古早了些。如今京城中的小姐夫人们,合心意的话题可是千变万化啊。” 公主摇了摇团扇,笑吟吟地道。
越菱听罢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寡居了这许多月,不通外头的消息,如今什么话题新鲜什么招人喜欢,就一点儿也不明白了。”
“万变不离其宗,又不一定是越新鲜的越引人,顶好倒是大家都熟识的。”公主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附到她耳边道,“你那没心没肺的死鬼夫君,尚在世时可是万千少女的钟情对象。
只可惜白白生了那么俊一张脸,整日板得跟煞神一样,教人见了吓得一口大气也不敢出,以前人还在的时候,谁要是敢传他一星半点八卦,只怕立时就被他提出去砍了。如今倒是方便许多,只不过他为人过于低调,神出鬼没的,不曾留下什么话柄。”
越菱听罢,心领神会地微微眯起了眼:“这个我倒有办法。”
相较起京中其他达官显贵的宅子来说,长兴侯府邸与奢华沾不上一星半点干系。偌大的地方,里里外外统共却只有两进。后院中既无曲桥流水也少奇花异草,只有从这头铺到那头的青石板砖,几株参天大树点缀主屋与东西厢房,视野极其开阔,但委实乏善可陈。
越菱身为主母,自然老实不客气地占据了主屋。午后日头透过树影洒下点点光,连墙角下那只她从娘家带来的黄白相间小花猫都懒洋洋地趴着不想动弹,她也不禁有些倦意昏昏,向一干下人交代完府內事务,便和衣小憩了会。
只是,这短短一觉竟睡得辗转反侧,毫不安生。
“唉,居然又做了那个梦。”
起身后接过秋墨递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她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打从嫁入侯府后,这已经是第二回。
利剑贯身的剧痛固然教人心有余悸,但令她更在意的是梦中那名眉眼模糊的男子惊惶失措地抢上来揽住她的情境。这次所见略为清晰,他的手比她的更要冰冷,呼吸却如同烈火般炽热地喷在她的耳畔,急切地诉说着什么……醒来后的她却记不清内容,只摸着了眼角沉沉的一滴泪。
难不成是近日来构思话本得太投入了?
秋墨却听着大惊失色,险些摔了手里的漆金茶盘:
“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家里走了的那一位……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生?可要寻些和尚道士来作个法?”
“再说罢。”越菱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又扬脸瞧瞧天色,“东西都预备好了没?我去趟东厢房。”
一路上,在后院里敲敲打打热火朝天的能工巧匠们见着了她,都恭恭敬敬地停下手上的活来行礼。侯爷夫人人美心善,给的工钱比市面上的价码也多了一成,是以无论是堆土的,砌墙的,还是挖坑的都干劲十足。
越菱含笑向众人点头招呼。按照这样的进度,后院那番光秃秃的景致过不了几日就会有长足的改观。
圣上惊闻噩耗后痛惜不已,对叶家更是深为怜悯体恤,不仅赐下诸多金玉珍玩,更准许幼子满服后承袭原爵。此番破例诚然是莫大恩典,只是这位未来小侯爷……若成天都这么咳,岂不是大大不妙?
走到东厢房前停住脚步,听着里头传出不大不小的动静,越菱不由担心地想道。
长嫂如母,小叔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又如何当得起叶家数代英灵的怪罪?是以每每前来探望,都会带上些补中益气又润肺的好东西。
“小叔,我给你送来了燕窝糕和人参茶。”
“多谢嫂嫂。”屋里的人回答得有气无力,将门开了一条细缝接了杯盘进去,只露出一片素色衣角,脸却见不到半分。
侯爷尚在世时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想来他一母同胞的兄弟也差不到哪里去,越菱早就自行在脑中描摹了一个脸色白寥寥,纸片一般的俊俏少年。至于对方举止乖僻偏颇,那也完全可以谅解,毕竟自小就病体支离,好好一个大活人却被迫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换做是谁心情都畅快不起来吧。
两人“相识”早已逾数月,虽然依旧连一个照面都没打过,关系却有了长足的进步,小叔也不像初识头两月那般拘谨冷漠,对她丝毫不理不睬,不多刻后便隔门盛赞道:
“这糕点尝起来香糯软滑,是嫂嫂亲手所制么?”
“是差人去福香斋买的。若当真是我做的,只怕立时三刻便将你毒死了。”
越菱大方回答着,心里却猛然一激灵,小叔的声音……为何竟会与梦里的男子有七八成相似?
还没来得及细想,只听得屋里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诶呀,你是不是踢着了什么,还是跌了一跤?”
她急忙关切地询问,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可别磕到哪弄伤了自己。
“……无妨,只是想到若有哪一天能见识到嫂嫂的厨艺就好了,故而有些激动。”
“那我下回勉力一试。”
越菱打小不近庖厨,嫁入侯府中有时诸日无事,心血来潮也会洗手作羹汤,却始终是差了些火候。但既然小叔想尝,只有先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再说。
“这几日外头有些喧闹,可是在建新屋?”
“你真聪明,倒猜得八九不离十。”越菱喜孜孜地道,“我命人在后院添了几处花圃,再挖口池塘养上几尾鲤鱼,待到盛夏之时,你就可以出来纳凉,赏花喂鱼,这可不比成日关在屋子里要舒服得多?”
“听上去耗资巨大。”
“无妨,都是我带过来的嫁妆。”
父亲待人虽然薄些,对面子还是极其看重的,她的妆奁比起王公贵族小姐家有过之而无不及,况且还有公主预支她的一小箱金锭充作话本钱。
“兄长在世时,后院可是他练武的地方。”
对方语音中似有些控诉的意味。
难怪只得一地青砖,空空如也。看来这人一向只顾自己,也不知怜惜幼弟,越菱愈加嫌弃地想。
“逝者已矣,你我又都不会武,留着那有什么用?不如将院子修葺得漂亮些,更加适合休养生息。”
屋内人一阵经久沉默,过了半晌才又发话。
“……兄长珍藏的刀枪兵刃呢?”
“自然是都搬去了库房好好地收着。”
“那就好。”
听上去如释重负,显见这孩子心地十分纯良,只一心记挂着去世的兄长。这两人一母同胞,却一个自私自利,一个恢廓大度,性情如此南辕北辙。
在越菱眼中,小叔的长处却还远远不止于此。纵然弱不禁风足不出户,他却饱读诗书,见识广博谈吐风雅。每回听他说起各地风土人情,无论是塞北风沙还是江南烟雨,都惟妙惟肖,令人身临其境心向往之,这可比茶馆里说书先生捕风弄月言过其实的那一套有趣得多。
也正因如此,侯府的漫长寡居岁月对她来说,才不算太过难捱。
“嫂嫂想听我说些什么典故?”
越菱这才记起了来意,托住腮,侧过头:“不如来讲讲你兄长当年剿匪的事迹吧?”
平时,只要一聊到已故侯爷,她都会故意东拉西扯,实在是不想听到与这负心薄幸的短命鬼有关的话题,但今日她的目的却大为不同。
“那再容易不过。”屋内的人听到这句话似乎精神一振,慨然应允后就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长兴侯年少成名,未上沙场之前,就以一杆长/枪连挑大青山一十九座匪寨,这段拨动京城无数少女心弦的过往,早就被说书先生们翻来覆去,添油加醋地说烂了。但越菱关心的,倒不是当年还是世子的长兴侯如何英勇无敌,剿匪过程多么惊险刺激,若想话本写得吸引人,还需另辟蹊径。
“不知山寨中有无美貌女子呢?”
耐着性子听小叔滔滔不绝地讲述完侯爷在头一座山寨里大杀四方,揍得百十名悍匪跪在地上齐声喊爷爷的光辉事迹,越菱不得不委婉地打断他的话头,发问道。
“都是五大三粗的凶恶之徒罢了。”
“定然是有的,你再想想嘛,兴许你兄长偶尔提过,要多花些时间才想得起来。”越菱不厌其烦,循循善诱道,“就连梁山好汉之中都有孙二娘、扈三娘这样如花似玉的女英雄呢。”
过了半晌,里头才传来不情不愿的回答:“这样说起来,其中有座寨子里领头的确是个女飞贼。”
越菱眼睛一亮,连忙追问:“可是一位美貌佳人?”
“长相嘛,也就那样吧。偏偏还喜欢蒙面,被我……我兄长一枪挑了面罩,竟还死乞白赖地要跟着我……兄长下山,说她只能嫁给见了她脸的男人,这算哪门子浑话?难道她那么些土匪小弟中就真没一个见过她脸么?”
“这倒无碍,只需我寥寥数笔……对了,那女飞贼可有姓名?”
“好像叫什么二娘。”
“姓氏呢?”
“这可当真想不起来了。”
“那我现成编一个吧,就叫作宋二娘,你看可好?”
“听来尚可……等一下,哪有空口编个姓氏出来的?你这是要做甚?”
话音中多了几分警觉。
“诶,我这不就随口一说嘛。”越菱连忙笑吟吟地岔开话头道,“后来那女飞贼如何了,定是乖乖随着你兄长下山了吧?”
与小叔一席谈,如读十年书。
这一个下午,越菱文思如泉涌,一口气写了十多张纸,心中喜悦定能不负公主所托。提起笔沾了沾墨,正要在下一页落下,屋外却传来了秋墨难得的大呼小叫。
“小姐,少爷……少爷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