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寡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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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槐夏时分，京城中一片葱茏生意盎然，唯独长兴侯府依旧门庭冷落车马萧索。
俗话说得好，大抵达官显贵之家，倘若夫人过世了，吊唁的那是踏破门槛，甚至还有等不及来给说续弦的。而老爷故去，则往往随着时过境迁而人走茶凉。更何况长兴侯虽然一门忠烈，但人丁凋零，除了此番陨落沙场，连遗骸都未能被寻回的侯爷本尊，就只余下一个经年体弱多病的幼弟养在内院之中。
百日祭奠方过，被请来诵经拜忏的一干僧侣们已然撤得干干净净，尘埃中弥漫的香火味尚缭绕不散。中堂之内，数十幅青、蓝、灰祭幛依旧垂头挂气，清清冷冷地悬着，上头无非是“典型尚在”、“福寿全归”之类。
最为惹眼的是高悬在正中的一幅匾额，足足有六尺长，三尺宽，以豆青色绫子沿边，“英名千古”四字乃今上御笔亲书。
一旁花厅之中，场面却略为不同。几案上摆着四色茶点，山药糕莹润雪白，龙井酥翠绿可爱，一只纤纤素手略微伸出，摆了个“请”的姿势。
“孙叔，慢用。”
孙继才是在左相府中服侍了几十年的老管家，气度姿态自然与寻常奴仆相比大不相同。就连相爷大人那五六房聒聒噪噪的妾室见了他，也不得不安静下来，礼让三分。
越菱刚刚除了大孝，改着一身“斩衰”孝服，灰衣、白鞋、青布帽头白疙瘩顶，脸上不施脂粉，却依旧容色摄人，衬冰绡玉葱纤细。
“父亲让我回去？又回到哪里去？嫁都嫁过来了，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 她慢条斯理地掀开茶盖，托起鹧鸪斑盏小抿了一口，“‘女诫’中可不都是这么写的么？”
这几句话说得光明正大，有理有节，坐在斜对面的孙继才被呛得哽了一哽。若是旁人姿态凛然地说出这话，他也就确信无疑了。偏生跟前这位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心中再清楚不过，大小姐她虽然将女四书念得滚瓜烂熟，但就从来不是个迷信三从四德的主。
当下，老管家只得定了定心神，搜肠刮肚寻着措辞，语气委婉地相劝。
“大小姐经历的这番天大的委屈，有眼人还不是个个瞧得明明白白？您已替先侯爷守制百日，该尽的礼数也尽了，如今一身清清白白地回到相府去，莫说其余人等，就连圣上也不会怪罪的。”
“孙叔此言差矣。”越菱放下了茶盏，挺直了腰板正色道，“依大夏律例，妻为夫守孝理当以三年为期。父亲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若当真意存关怀，不如三载之后再来接我回府吧，免得教人落下了口舌，到时还少不得连累父亲大人的清名。”
被怼得哑口无言的老孙前脚刚灰溜溜地出门，越菱就急不可耐地往宽大的紫檀木椅上毫无形象地一摊：“哎哟哟，就算连听和尚念三日经，也没这般教人折腾得头痛腰酸，秋墨赶紧给我取个软和些的过来。”
叫秋墨的丫鬟连忙拿了个牡丹绣枕轻手轻脚地垫在她腰后，一边掩唇吃吃发笑：
“这老头子仗着老爷倚重，在相府里时成日鼻孔向天指手画脚，下人里就没有一个没被他欺负过的。如今还跑来搅人清静，简直可恶至极。幸好栽在小姐手里，也有吃瘪的一天。”
“他也只是受人之命而已。”越菱幽幽一笑，顺手从未曾被沾手过的盘子里捡了块龙井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清静？哼，只怕没那么简单。”
父亲就她这么一个嫡女，怎肯舍得不派足用场？以她的人才样貌出身，哪怕皇亲国戚是不能再嫁了，肯到相府排队求娶的只怕还是不少。顶顶吓人的是，其中还有几个尚书大人之流的老不死打着续弦的心思。想让她乖乖回相府等着被下套？门都没有。
忽忽数日而过，还没等来相府的后着，永嘉公主邀她共渡端午的请帖倒递进来了。
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
公主极为有心，知晓她受现下身份所限尤喜清静，特意命人将紧挨着鱼池的凉亭八面设了藕色纱帐，微风徐徐透纱而过，外头的人却无法轻易探察到亭里动静。两人倚在铺了锦垫的美人靠上，面前一张几案上堆满了时令的枇杷、梅子之类瓜果，并不及巴掌大，以五色新丝缠裹的玲珑角粽，摇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本宫早前还在好生担心你郁闷难解，至少也会清减几分，特意嘱咐备下好些开胃小菜。结果呢？”
对着她细细端详一番后，公主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她的脸颊，“数月未见，怎地竟还胖乎些了？今日罚你只准喝茶，连一个粽子都不许吃。”
“我这还不是因大孝在身出不得门，成日里不是干坐着，就是干躺着，不添膘才怪。”越菱神色楚楚，可怜兮兮地调笑道，“殿下瞧起来倒是愈加神姿焕发容色照人，瞧来驸马爷伺候得相当不错。”
越菱家无长姐，自幼便将年长五岁的公主当做了亲姐，说话也向来随意。
“都出了阁的人了，怎还这般胡说八道？瞧我该不该拧你这张嘴！”公主见她脸上确无哀怮之意，这才当真放下了心。
正说话间，越菱扯住团扇，往外头张了一张：“我那些‘好妹妹’们，也来了一两个么？”
公主笑道：“你以为我这里是什么地方，随随便便的人都来得？”
“我瞧假山旁边的一个就有点像。”
公主起身着目一眺，脸上登时勃然变色：“她怎地还是来了？不就是傍上了我那个不成器的五皇弟，还当真给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了？”
说的正是越菱家中那群“好妹妹”之中的翘楚，第二房姨太太所生的越芊。越家男丁单薄，几房姨太太却生了不少如花似玉的女儿。但众女之中，除了已经出阁的越菱就数她相貌最为出挑，年纪尚且稚了两岁，气焰却是一等一的。
越芊四下望了一圈，似乎注意到了了什么，径直撇开人群冲着凉亭处迈步而来。她今日穿了一袭蜀锦织就的鹅黄色袍子，倘若只是站着不说话，倒也当得上“光彩照人”几个字。
过了不一会，侍女便进来轻声细语地报讯说，越家二小姐来给公主殿下请安了。公主涵养极好，这会早已敛了怒色，懒洋洋地道：“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让她进来吧。”
越芊喜气洋洋地踏入亭中，赶紧向坐着的那位主子毕恭毕敬地施了个大礼。她这一身新衣乃福王殿下所赠御供锦缎裁就，不可多得，加之容颜娇美，方才已在一干应邀而来的贵女中艳压群芳，不是嫡女，胜似嫡女。
“坐。”公主淡淡地说。
“是。”越芊含笑点头，她胸怀大志，而永嘉公主是少数圣上面前能说得上话的人物，若能得她认可支持，日后可就皇恩浩荡，不可限量。只是刚施完礼甫一抬头，却忍不住惊呼出声：“你怎地在这？”
“我怎地就不能在这？”越菱浅笑着，自自在在地直视过去，她这个妹妹说话尤其不经思量，她可要提点起十二分精神，好及时恰如其分地堵住对方的嘴，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越家的脸。
幸好，一个男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倒替她打消了这份尴尬。
“芊芊，你来向皇姐请安，如何不叫上我？”
说话的正是年初刚被分封为福王的五皇子李玤。他生母是以美貌著称被盛宠多年的俞贵妃，皮相自然生得不错，但神色不正流于轻浮。
只见他迈进来的脚步微微一顿，两只眼睛如胶似漆地黏到了越菱身上：“这位小姐倒有些眼生，敢问是哪座府上的名门淑女？”
越菱不回话，只蹙着眉往公主身后闪去，同时不动声色地举起团扇半掩住了脸。
公主神色顿时冷了下来：“这位是长兴侯夫人，皇弟谨言慎行。”
听到“长兴侯”三字，福王似乎极为忌惮，下意识地将脖颈一缩，但片刻后便回过神来，“嘿嘿”干笑了几声。
“人都没了，皇姐还来吓唬我作甚？” 他大模大样地说着，目光继续在她身上流连忘返，“女要俏，一身孝，古话诚我不欺。看来长兴侯不单命短，更是福薄。父皇一贯远见卓识，但这门婚却赐得略有偏颇，可惜，当真是可惜啊。”
“那也轮不到你来指斥乘舆。”公主厉声说完，便寻了个由头将这对男女轰了出去，扭头瞧见越菱神色变幻，终于忍不住道出了存在心中多时的疑问。
“你家里的那一位，到底是怎生没了的？”
“我统共只‘见’过侯爷一次，还是在顶着盖头拜堂的时候。”越菱神色沉静，用词疏离，“礼成之后，连话也未曾同他说上一句，他便早早离开府邸，率军拔营出城了。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今日我还是云里雾里。”
“什么？他居然连……”论到闺房之事公主终究觉得不妥，就此打住了话头，心中却更加怜惜起来，“原本，我还以为外头传闻言过其实，没想到这杀千刀的当真有眼无珠，受了父皇成命居然还敢轻慢至此，实在难为你了！”
关于传言，越菱也曾多少耳闻。她嫁的这位侯爷，年幼时始于在祈泽寺的一段因缘，曾与首辅大学士盛老的孙女订过一门亲。盛小姐自幼体弱多病，尚未及笄就不幸夭亡，却始终是侯爷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俩毕竟素不相识，他与家父不睦又是由来已久。再说了，军情有变事出紧急，也不由得他不走。”
越菱摇了摇头，语气淡然，谣传也罢，盛家小姐是她“夫君”的“床前明月光”也罢，反正她早就将这桩看似门当户对，底下却暗潮汹涌的婚事看得很穿，但喜烛高照却独守一夜空房的滋味，唯有亲身尝过以后才明白。
公主却兀自愤愤不平，愈说愈气：“就算遇上火烧眉毛，新婚燕尔耽搁个三两日也是人之常情，哪有前脚拜完堂，后脚便走人的？你也是心大，还给他守什么孝，作什么三贞九烈贤达妇？不如早日觅良人改嫁算了！若是看上哪一个，尽管同我讲。远的不必提，崇国公府的姜小公子那日听闻你被赐婚的讯息，跑到我这哭得连一双眼珠都差点掉了出来。”
越菱听了又联想起姜小公子一脸眼泪鼻涕的憨样，噗嗤一笑，随即却肃了仪容。
“我虽不识长兴侯，也与他谈不上什么情分，但素闻他驰骋沙场未尝败绩，怎会突然之间……”
“确实突兀。”公主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据说是中了敌军伏击，但若当真如此，又是谁有天大本事走漏这等隐秘的消息？”
这话再往下说，就不得不涉及朝堂纷争刀光剑影，一时之间气氛竟变得格外凝重起来，公主觉出不对劲，赶紧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寡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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