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宋]》猫太婆

35、脱离狄姓

　　就这样，过着平静而安稳的小日子，直到被一桩大事件打破。
　　阳春三月，天气开始暖和了，市集上恢复了热闹，那日，狄咏带着小哥哥去踏青，春暖花开，踏青是人生一大乐事。
　　踏青回程的时候，狄咏说新开了一家酒楼，早就听说里面的菜式不错，要带小哥哥去尝尝。
　　酒楼有位说书先生坐在一楼大堂中间，只见他惊堂木这么一拍，面带喜色地开了场。
　　狄咏和小哥哥坐在二楼的好位置，就一边嗑瓜子一边喝茶等上菜。
　　“各位客官，今天要说的故事，可是真人真事，如果说得好呢，请您多打赏钱。”说书先生那中气十足嗓声一开场，就引来阵阵叫好声。
　　“常言道，忠仆不事二主，好狗不嫌家穷，今天我要说的是——三姓家奴狄阿狸的荒诞人生。”
　　话音一出，狄咏惊呆了，再看小哥哥，阿狸也停下了手里的瓜子。
　　“狄青将军身边的跳梁小丑狄阿狸，两年前的旧主还是国舅爷，却拿人钱财，状告国舅爷和当朝国丈。这其中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呢？请听我给您缓缓道来……”
　　开场白就甩了个重磅消息出来，狄青将军、国舅爷、当朝国丈，这几个人物可是当今重量级人物，各种八卦之心全部都提起来，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狄咏当即起身，想下楼，阿狸一把伸出手，将他拉住，给了他一个眼色，勿轻举妄动。
　　“狄阿狸原本是个孤儿，幸得一位吴姓书生收养，他就改姓吴。从此后，狄阿狸开始了三姓家奴的人生之路。吴书生是张府的文书，通过这个跳板，狄阿狸甩开了养父，投奔其门下，做了国舅爷的书僮。”
　　众人一阵唏嘘声……
　　狄咏脸色铁青，已经想掀桌子……
　　“啪——”地一声，惊堂木一啪，说书先生继续。
　　“狄阿狸竟然乘国舅爷患病之时，偷走科考名碟，冒充国舅爷的身份去贡院参加科考。这种低级拙劣的骗术被谒穿后，狄阿狸立即用谎言打掩护，投奔至狄青将军门下，改姓狄。国舅爷公开痛斥狄阿狸的背信弃义，再次暴露了狄阿狸的险恶用心。这个反咬丑主的跳梁小丑有什么下场呢？”
　　众人听得瞪大眼睛，都不敢大口喘气了……
　　“啪——”地一声，惊堂木一啪。
　　“终于，包拯包大人明查秋毫，御殿之上，当着皇上的面揭穿了这个狄阿狸的真面目，最后这个三姓家奴被判流放戍边之刑。是不是大快人心呢？”
　　有人拍手大叫：“好——包大人善恶分明，是好官——”
　　狄咏听不下去了，不顾阿狸的劝阻，直接冲下楼去，一把将说书先生的衣襟提起来，怒道：“你说什么鬼话？谁教你说的！？”
　　说书先生体格瘦弱却是个硬骨头，他大声道：“你是谁！？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对老夫行凶吗？”
　　狄咏的眉毛倒提，咬牙切齿地问：“到底是谁编的？你这些段子是从哪里来的！？”
　　说书先生：“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放我下来，咱们好好辩辩。”
　　狄咏将他放开。
　　“嗯哼——”说书先生清清嗓子，啷声道：“狄阿狸曾经被吴书生收养，后投入国舅爷门下，再投入狄青将军门下，这件事，是也不是？我有没有乱讲？”
　　狄咏：“……”
　　“狄阿狸乘国舅爷生病，偷走名碟，冒充家主的去参加科考，是也不是？”
　　狄咏倒提着眉毛：“这件事哪是三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不用含糊其词，这件官司由开封府的包拯包大人亲自查办，包青天难道会冤枉好人吗？”
　　堂下有人就开始大叫：“包青天公正严明，这个案子是怎么判的呢？”
　　说书先生啷声道：“事实俱在，此案在圣上面前自有公判，狄阿狸自知罪孽深重，当场认罪。皇上仁慈，没有杀他。狄阿狸这个三姓家奴被判流放戍边，开封府出过公文告示，我若有一个字的胡说，叫我被天打雷劈——”
　　众人全部拍手，群情激动地叫唤：“好——好——”
　　阿狸已经走过来，悄悄拉拉狄咏的衣裳，示意他离开现场。
　　狄咏只得气吁吁的样子，还不忘牵着阿狸的手，饭菜都不吃了，走了。
　　回府的路上，俩人一路沉默无语……
　　当晚吃饭的时候，大小虎回来了，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是，现在很多有名的茶楼酒家，但凡有说书人的地方，基本都在讲这个段子，奇怪的是前几天还是传统段子，好像是一夜之间，所有说书先生的故事都换了。
　　狄咏放下碗筷，对阿狸说：“小哥哥别怕，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阿狸微微笑了笑：“再大的挫折都经历过，何须会怕这件事？”
　　狄咏：“……”
　　“在找到你以前，我像一只后背中箭的孤狼，在旷野中流浪。遇到你，我不会痊愈，反而会中更多的箭。”阿狸的声音平静如水。
　　狄咏看着他的表情，真是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阿狸笑了笑：“我们俩可能会被乱箭射成筛子，你能想象到吗？两只孤狼，后背插着刺猬一样多的剑，结伴而行，鲜血流了一路。”
　　狄咏皱着眉毛：“这样撑不了多久，会死的。”
　　“就算像猪一样无知快乐地活着，终究也会死。我倒是觉得，与其蠢死笨死，不如活得通透死得悲壮。”
　　狄咏闷生闷气道：“别人可不会觉得你悲壮，他们只会觉得，你死得其所，死得活该，死得千刀万剐也不解气。”
　　阿狸坚定地说：“我都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还会谓惧别人的看法吗？”
　　狄咏终于笑起来，问道：“小哥哥，你告诉我，跟着我，你开心吗？”
　　他微笑起来：“你要听实话？”
　　“当然。”
　　“我不喜欢这里。”
　　“为何！？”
　　“世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我只觉得这里太吵闹。”
　　“小哥哥你受委屈了……”
　　“谁都会受一些委屈，只能咽下去，然后一字不提的擦干眼泪往前走。”
　　狄咏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带你冲破这牢笼，代价是失去一切荣华富贵，你愿意跟我走吗？”
　　阿狸的笑意更深了：“我说过，要陪你到天涯海角，走到哪儿倒下，便是地老天荒，绝不失言。”
　　俩人互相看着对方，都笑出来，甚至不需要过多的交谈。
　　“伯牙之所念，钟子期必得之。”狄咏念着，轻声问他：“小哥哥，现在我有资格与你说这句话了吗？我们是彼此的伯牙与钟子期吗？”
　　他的眼睛放着光，柔声道：“你说呢！？”
　　“……”
　　短短两天功夫，关于狄阿狸的故事已经传得街头巷闻，但凡是个人，都在议论，一提起狄阿狸这个名字，就鲜明的标签，三姓家奴、卖主求荣、背信弃义……
　　有好事者跑到开封府去询问狄阿狸的案子。
　　包拯去了锦州，开封府的差吏并不清楚这件案子的内情，但他知道公判的结果，就对民众说，这个案子是真的，国舅爷身边的小书僮代考案最后告到皇上面前，由皇上主审，小书僮认罪，且已伏法。
　　民众听了更要继续追问，这样的恶奴为何不杀掉？你们晓不晓得他现在投奔耿青将军门下，会害了狄将军的。
　　继续深挖下去，又有张府的奴仆出来说话，说当年小书僮在国舅爷的府上飞扬跋扈，简直就是奴大欺主，国舅爷因为从小身体不好，常受他的欺负。
　　虽然国舅爷已经死了，但人们依然有浓厚的兴趣追查此事，个个都当自己是火眼金星的神捕。
　　张府奴才说，小书僮从来都只给国舅爷吃冷掉的饼子，还欺骗国舅爷，说饼子就是这样，直到小书僮一案暴光后，国舅爷才吃到第一口热饼子。
　　民众听了愤怒不已……
　　羊群效应，背后主使怎么指引方向，民众的情绪就往那边偏。
　　这些消息也传到了狄青的耳内里，但没有引起狄青的重视。
　　在狄青看来，老百姓不过闲来无事东家长西家短道人是非，管不过来就干脆别管，过几天自然就淡了。
　　副将们就有点担心，他们认为这样下去会影响将军的名声。
　　也不能怪大家有想法，狄青在民间的威信很高，朝堂上，所有文官都针对狄青，甚至明目张胆地挤兑他。
　　举个例子，狄青当初被皇上提升为副枢密史，他前往上任的时候，那里的官员竟然以狄青是个粗人莽夫而拒绝接待他，这样当众给他难堪的官员，并不会受到处罚，反而会被其他文官称赞，说有骨气。
　　在朝堂上，文官可以与狄青当庭对骂。
　　事后，狄青也只是对身边的人抱怨：我只差一进士级第。
　　这便是狄青的处境，官场之上，一路小心翼翼。
　　相反的是狄青在民间的威望极高。
　　民众才不管这些官场斗争，他们只知道狄青将军历经大小战事上百次，每一次都是教科书似的大胜，敌人只要听到是狄青挂帅，无不望风而逃。
　　所以狄青在他们心目中，完全是战神一般的存在，现在狄青的身边竟然混进了一个狄阿狸，他们就不乐意了，就有情绪了。
　　副将们担心如果将军失去了民众的支持，那不是内忧外患双重打击吗？文官集团一定会借机攻击他，以达到最终将狄青挤出京师政圈中心的目地。
　　狄青一直沉默，不对此事发表态度，站在他的立场，阿狸既然投入他的门下，就要保护，若自己人都护不了，那他还有何威信？
　　副将们高声争执，大部分人坚持“弃卒保车”，当然狄阿狸就是那个卒，只有现在表明态度，与狄阿狸划清界线，才能保住将军的名声。
　　在他们看来，狄阿狸充当马前卒，不冤。
　　小书僮一案发生在他入狄府之前，这件事的起始，就是阿狸自身的原因，若他自己品行端正，哪会给人留下话柄？
　　少数人保持中立，既不反对也不支持，他们依照将军的态度行事。
　　争执不休的时候，阿狸来了。
　　狄青看到他：“不是派人通知你了吗？现在形势不好，让你多休息几日。暂时不要过来。”
　　阿狸径直走到狄青跟前，行礼道：“特来跟将军请辞。”
　　狄青很为难：“这……”
　　阿狸上前一步，单膝下跪，抱拳道：“下官的私事没有处理好，给将军带来麻烦，实非本意，唯有请辞，还请将军允了吧。”
　　众将全部站过来，一起朝狄青单膝下跪，大家都抱拳道：“还请将军允了吧。”
　　狄青只觉得头痛，他按着太阳穴，挥挥手：“此事容我想想。”
　　王泰跑进来大声道：“将军，没时间再想了，刚才阿狸进府以后，老百姓就自发地往我狄府的大门口聚集，围在府外的人愈来愈多，恐要出事。”
　　狄青赶紧率众人来到大门，管家正在苦口婆心地对老百姓说：“将军真的很忙，没空见你们，你们回去吧，散了吧。”
　　有人大叫：“我们是来保护将军的，刚才我们亲眼所见，那个叫狄阿狸的人进了将军府，我们担心将军有危险。”
　　管家：“将军不会有危险，我向你们保证，将军真的不会有危险。”
　　有人又说：“那不行，我们要亲眼见到狄公才放心，狄阿狸这种卖主求荣之辈，竟然混进了将军府，他会害了将军的。”
　　“对啊，那个叫狄阿狸的该早点滚蛋，他是狼子野心，会害了将军的。”
　　“还请让我们见见狄公。”
　　“我们要保护狄公。”
　　管家一张嘴，哪里安抚得了这成群的百姓。
　　狄青出来了，众人都欢呼：“狄家爷爷平安无恙，太好啦，狄家爷爷，我们是来保护你的。”
　　有人感动得涕泗滂沱，激动的人大哭出来。
　　他们声情并茂地叫嚷：“狄阿狸滚出来，三姓家奴滚出来，不准你害我狄家爷爷。”
　　阿狸也跟着走出来。
　　有人认识他，立即指着他喊：“就是他，就是他，他就是狄阿狸。”
　　人群立即起哄，跟着嚷：“三姓家奴出来啦。”
　　狄青招呼大家安静一下都没人听他的，大家认为狄青出言安抚，只是善意之举，他们可是火眼金星，他们看得清楚明白，狄家爷爷被骗了，那个三姓家奴就是利用了狄家爷爷的仁慈，骗了他。
　　阿狸走到前面，对众人作揖，大家才安静下来，想听他要说什么。
　　“请众人做个见证，今日我向狄将军请辞，从此后脱离狄府门下，不再与狄将军有任何瓜葛。”
　　狄青赶紧说：“阿狸，不要冲动，此事应该从长记议。”
　　在众人看来，狄青的举动就是善良的，是仁慈的，愈是这样，愈是被狄阿狸这种坏人砖了空子。
　　人们叫嚷着：“狄家爷爷，让这个三姓家奴早点滚蛋……”
　　狄青的副将们，借机上前请求道：“将军，现在阿狸要请辞，还请将军允了吧。”
　　终于，狄青叹惜道：“好吧，如此，便这样吧。”
　　阿狸对他下跪，叩了三个响头，抱拳道：“从此小人不再以狄姓自称，此一别，还望将军保重。”
　　然后他起身，默默地掉头，走下台阶。
　　狄青暗中吩咐身边的人：“立即去把咏儿找来。”
　　那人得了令，赶紧退下了。
　　群众看到通过他们的“抗争”，狄青终于“醒悟”，全部都高兴得拍手，他们就是赶来“保护”狄将军的，真是太好了。
　　副将们对狄青说：“还请将军回府，只有您回避这里，人群才会散开，事情才会化解。”
　　狄青在众将的拥护下，回了将军府，独留管家在外照应。
　　管家继续劝说老百姓们离开。
　　围观的人实在太多了，还有很多不明白真相的吃瓜吃果群众自发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都想来瞧瞧那个三姓家奴长什么模样。
　　阿狸缓缓走下将军府的台阶……
　　围观的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什么叫脱沫星子能淹死人这句话，阿狸生平第一次体会到。
　　这条离开狄府的路，注定是一条漫长而孤独的路……
　　民众自发集结，保护了狄将军，他们很激动，虽然狄将军已经退场了，但他的情绪还没消退，现在看到阿狸离开将军府，就很自然地将情绪发泄出来。
　　有小孩朝阿狸吐口水，骂他：“走狗害我狄家爷爷。”
　　然后就有大人也开始朝他吐口水，街边的小贩捡起自己摊子上的菜绑子，朝阿狸丢过去。
　　阿狸只是用手挡住头脸，继续往前走……
　　羊群效应，人们就开始大胆起来，许多人都涌上来，朝他吐口水，还在骂他。
　　“三姓家奴，我呸——早点滚蛋，以后莫让我看见你，否则见你一次打一次。”
　　落井下石的结果是，原本大家还要自发给阿狸让出一条道路，现在没人让了，都围过来朝他吐口水。
　　……
　　狄咏还是按照之前的习惯，将阿狸送到父亲的府邸，然后他就去工作。
　　坐在车上，他心里还在盘算待会儿请个病假，说书先生们将阿狸的故事传播得人尽皆知，这两天的风气不太好，他准备多请几天假，回家陪陪小哥哥。
　　心里还在想着怎么告假的事，就见有狄府的下人打马飞奔而来。
　　那人跑拢就告诉他：“老爷让小人速来，请二少爷回去。”
　　狄咏见他跑得这么急，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阿狸少爷向老爷请辞，小人也说不清楚，总之老爷让小人速来请您回府。”
　　狄咏当即吩咐调转马头……
　　马车行了一阵，就走不动了，街上全是人，骏马见到这副架势，或许是受了惊，就有点自闭了，无论如何都不走了。
　　车夫请教他，应该怎么办？
　　狄咏看了一眼这望不到头的人群，想也没想，直接跳下马车，挤进人群中去。
　　愈走愈觉得不对劲，耳边听到的全是咒骂三姓家奴的声音。
　　前面的人好像在闹事的样子。
　　狄咏挤进去，看到的一切，简直不敢想像。
　　阿狸被人围困在中间，走投无路，这些民众对着他吐口水，各种唾骂他，什么三姓家奴、卖主求荣、反咬旧主、狼子野心之类的。
　　民众大多为不识字的白丁，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他们也创造不了更多新鲜的骂人词汇，他们骂阿狸的话，全是说书先生讲出来的话。
　　狄咏看到这一切，瞳孔紧缩，心痛得无法呼吸，他冲上前去，将阿狸抱住。
　　很多人都认识狄咏，毕竟狄咏长得这么帅。
　　所以狄咏一冲出来的时候，就被人认出来了。
　　有人大叫：“狄二爷，你不要被人骗了，这人是卖主求荣的三姓家奴，他会加害于你。”
　　狄咏将阿狸护在身后，对众人解释道：“你们不要误听馋言，事情不是你们想的这样。”
　　什么叫误听馋言？
　　我们的眼睛可是雪亮的，这个狗奴才，跟了三个主人，他反咬旧主，害了国舅爷，现在又来害狄家爷爷。
　　狄咏不停地跟他们解释：“你们误会了，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众人怎敢放过，他们认为狄家二爷才是误会了。
　　狄咏无论怎么说，都无人信他。
　　又有人朝阿狸丢菜绑子，狄咏指着那人，怒道：“你要干什么？你再动手试试。”
　　那人也不怕，叫嚷着：“我要保护狄家二爷，狄二爷受到小人蒙蔽，我们要保护狄二爷。”
　　然后群众就跟着叫嚷起来，他们要保护狄咏，又开始朝阿狸身上吐口水，各种烂菜叶子乱飞。
　　狄咏只能将阿狸护在怀里，掩护他退场，此时，狄咏的脑袋已经被砸中了两个臭鸡蛋，蛋液顺着他的头顶流下，眼睛都糊住了。
　　这一路走得坚难，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好像要途径千山万水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终于摸到马车边了，狄咏将阿狸扶上马车，各种菜叶子臭鸡蛋又砸到马车上。
　　突听尖锐的哨子声音，负责京师治安的官吏到了，他们的到来，终于平息的事件……
　　俩人爬上车，狄咏抱着阿狸，安慰到：“小哥哥别怕，咱们快到家了。”
　　阿狸的精神涣散，他摇头道：“我没有家。”
　　“小哥哥，是我家，我家就是你家。”
　　阿狸的全身都在发抖，他轻声说：“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我没有家。”
　　狄咏看到他这样，很想哭，但他不能哭，就劝道：“小哥哥，你就当我的家是你自己的家好吗？”
　　阿狸双眸放空，机械地说：“我不想去。”
　　“咱们总要找个地方沐浴净身，你给我点时间，我手里还些事情没处理完，等我处理完了，我答应你，带你离开这里。”
　　阿狸的眼眸微微闪动，终于有了点回应。
　　就这样一路哄着，俩人回了新宅。
　　阿狸没有任何精力再去应对身边的事物，在狄咏安排下，乖乖坐进浴桶，任由下人服侍……
　　狄咏洗完后，又过来扶着小哥哥上床休息。
　　阿狸的脑袋刚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狄咏让人守在旁边，不准离开，有事立即来找他，他还赶着有事情要办，急着出门一趟。
　　……
　　狄青知道今晚儿子肯定要回来一趟，并未休息，而是在等他。
　　狄咏深夜才赶到，父子俩互相沟通了白天发生的事情，包括一些细节问题。
　　狄青十分怀疑这背后的主使，安排所有说书先生讲段子，引起盲目老百姓的跟风起哄，此人熟知阿狸的底细，这些细节将是追查幕后元凶的线索。
　　“咏儿，你要多想办法开解他，我今日接受他的请辞，并未视他为弃子，也是权益之计。”
　　“阿爹的一番苦心，我能理解，我会想办法开解他。”
　　狄青点点头，又语重心长地说：“人不会因为一件喜事高兴一整年，却能因为一个创伤郁郁终生……”
　　狄咏：“……”
　　……
　　阿狸断断陆陆地开始发烧，时睡时醒，醒来就是喝药，喝药后又睡下。
　　他的意识清醒的时候，能看到狄咏忙进忙出的样子。
　　睡梦中，好像也能听到一狄咏在耳边说话。
　　这场病来势汹汹，整整折腾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床。
　　阿狸刚下床扶着走路，也是体虚久病，走不了几步就大口喘气，不得不坐下休息一阵。
　　狄咏亲力亲为地扶着他坐下。
　　阿狸看着铜镜，突然叹息一声，道：“我见过一个男人，前几年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现在他满脸沧桑，两眼憔悴无光。”
　　狄咏拼命回忆小哥哥说的是谁？这人他怎么不认识。
　　阿狸伸手摸着铜镜，又道：“我很想心疼一下他，于是我伸手摸了一下镜子。”
　　“……”
　　狄咏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不会因为一件喜事高兴一整年，却能因为一个创伤郁郁终生……
　　他小哥哥从来没有这样多愁善感过，经此打击之后，心理已经出现创伤，难道从此郁郁终生了吗？难道要一直陷入这种痛苦之中吗？
　　狄咏看着窗外的树梢，心想，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尽快处理手里的事务，他要带小哥哥远走高飞。
　　他知道，如果继续住这里，小哥哥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唯有离开这里，他小哥哥才能重新找回自我。
　　……
　　过了几天，狄咏急匆匆地回来，只有一句话：“刚得到消息，四师兄钱向节他……”
　　“他怎样！？”阿狸问。
　　狄咏叹道：“钱向节昨夜暴病而亡。”
　　阿狸：“……”
　　没人能说清楚钱向节生了什么病，古代医疗条件低下，人的平均寿命很短，要么无疾而终老死，那是喜丧；要么意外死，那叫死于非命；病死，急病死的，全部都可以划归于暴病而亡。
　　狄咏叹道：“世事无常，上次在二师兄和三师兄的葬礼上，我还与四师兄说过话，我跟他说好改天出来吃饭，他还让我把你带出来一起去吃饭，说这么久不见，该好好聚聚，谁知……”
　　就说不下去了。
　　阿狸久站不支，坐在椅子上问：“他的妻儿怎么办？”
　　狄咏道：“还能怎么办，虽然四师兄是钱家庶出的孩子，但他有功名在身，族谱上也有他的名字，肯定不能马虎，我待会儿还要去参加他的葬礼。”
　　阿狸道：“应该的，其实我也应该去的。”
　　“他的葬礼不在京师，我这一趟至少要两天才回来。”
　　俩人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让阿狸好好休息，狄咏忙完这些，再回来陪他。
　　阿狸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感叹人生太短暂，这样大好有为的青年，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与转瞬即逝的生命相此，更要珍惜眼前人。
　　……
　　生活还在继续。
　　狄咏变了，变得不爱说话，更多的时间，他都是沉默。
　　他的神态与走路的架势更像狄青，四兄弟之中，只有他最像父亲。
　　变化最大的，是他的眼神，现在他看人是不怒自威。
　　有一次府中下人行为冒失，冲撞了狄咏，狄咏瞪了他一眼，那下人当即跪下叩头，直呼：“将军饶命。”竟然把他当成了狄青将军。
　　可见他的眼神与父亲有多么相似了。
　　狄青听闻此事，赞到：“咏儿最象我，能替我分忧了。”
　　狄咏的眼眸又与狄青有些许不同。
　　狄青眼中的狠辣，是在战场上，平时与人相处，大多是平和的。
　　狄咏的眼中含有刹气，是针对身边所有人的，他看谁都用这种眼神，首先瞪人一眼，让人胆战心惊。
　　狄青也知道儿子为何会变成这样，因为经历了太多事，但这些经历又是成长中必不可少的。
　　狄咏心里憋着气，现在过得压抑无比，不是有意要凶谁，而是他想逃离这一切，不知不觉表露出的情绪。
　　每天他都要陪小哥哥一起吃饭，打拳，再上床休息。
　　阿狸流放回来后，原本瘦得脱了型，经过不懈努力的调养，终于将人养胖了一点。
　　现在大病一场，又瘦回去了，为了恢复身体，他都是早早睡下，狄咏会陪着他，待他入睡后，再起身去处理别的事务。
　　……
　　这晚，照顾小哥哥睡下后，狄咏回了房，他长期住书房，已经许久没有回房了。
　　赵芸萝哄儿子睡觉后，看到丈夫正在桌案前画画。
　　她的嘴角泛起笑容，这是多么难得的温馨时刻，丈夫竟然有这样的闲情，在画画。
　　狄咏画了一只狼，这匹狼后背中了一只箭，勉强站在地上，看上去十分可怜。
　　赵芸萝赞道：“夫君画的狼是被猎人射中，就要死了吗？”
　　狄咏回头，对她微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他的画功不好，也只能妻子才会耐着性子陪他。
　　又画了一只狼，后背中了好几只箭，这匹被乱箭射中的狼，看上去更虚弱了，站立不稳，好像随时要趴地上。
　　赵芸萝道：“夫君画的这第二只狼好可怜。”
　　狄咏看了她一眼，对她笑道：“你知道我画这两只狼是什么意思吗？”
　　赵芸萝摇摇头……
　　狄咏道：“中了一只箭的狼，是以前的我。”
　　“……”
　　“中了乱箭的狼，是现在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