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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独自认罪 ...


  •   只见四周的驽弓手从四面八方缓慢围上来,他们手里的驽弓全部拉满,一起对着张尧佐。
      张尧佐看到这么多人,不但不怕,反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狄咏,这就是你的本事吗?你有种将我杀了,上山之前,我通知了所有人,他们都知道我来找你,我是国丈,你杀了我就是死罪难逃。”
      场面就僵持了……
      驽弓手得不到狄咏的命令,不会动手……
      “呵呵。”狄咏笑道:“张太师,你也很有本事嘛。明知道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押着一个妇道人家,跑来要挟我,这就是你的本事吗?传出去,真是丢脸。”
      张尧佐手中的匕首一刀就划上妇人的肩膀,立即皮开肉绽。
      妇人高声尖叫:“老爷,看在奴婢侍候你二十多年份儿上,手下留情啊——”
      张尧佐好像杀红了眼,再割了一刀。
      阿狸再也不可能保持之前的稳定,像发了疯似的,就要冲上去救母。
      狄咏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准他上前。
      阿狸神色慌乱地说:“狄咏,我不告了,不告了,你放手,我要去救我娘。”
      狄咏咬着牙,他的手腕很有力量,绝不放手,他坚定地说:“兵不厌诈。”
      阿狸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知道手臂被抓住,就开始挣扎:“狄咏,你放开我。”
      “不放。”
      阿狸争脱不了,大发脾气,挥拳打他,伸腿踢他……
      狄咏如铁打的桩子一般站在原地,双眸如炽,就是不放手。
      阿狸没什么力气,每打他一拳,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反倒自己的手被打痛了,每踢他一脚,他好像没感觉,自己的腿反而痛了。
      常年读书,手无傅鸡之力的书生,能打出什么花样来?什么也打不出来,各种虚张声势加上花拳绣腿,打在狄咏身上,尤如打在自己身上,不了几次,拳头已经痛得握不住了,脚已经痛得踢不动了。
      张尧佐的手不能停,此刻表情狰狞又恐怖,已经割了好几刀,妇人的肩膀,手臂上,全是血迹子。
      妇人自知今日必死无疑,眼见儿子也没有办法保护她,气极之下不再求饶,而改为大骂。
      “张尧佐,我恨你,我恨不得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张尧佐的手一顿,厉声道:“恶妇,终于承认了吗?你对我虚与委蛇,一肚子坏主意,还联合你的儿子告御状,老子今天杀了你,只是清理门户。”
      妇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穿透耳膜。
      她大声叫喊,指着阿狸:“杀了他,张尧佐快去杀了他,当着我的面,把他给杀了。”
      阿狸和狄咏:“……”
      “恶妇,不用你教我怎么做。”张尧佐怒道。
      “张尧佐,我已经要死了,但我不怕死,我告诉你,你的万贯家产,全部都是我儿子的。”
      张尧佐一怔,大巴掌又去扇她:“口出狂言。”
      妇人嘴里吐出血来,还在笑:“你很可怜,我看到你,就觉得你十分可怜。”
      张尧佐对这句话摸不着头脑,急道:“你说什么!?”
      妇人继续吐血,吐完又开始笑:“你占了我的身子,我怎能便宜了你,我告诉你。”她指着阿狸:“这个人,他才是你的儿子。”
      张尧佐:“……”
      阿狸和狄咏:“……”
      妇人的眼中全是怨毒,她咬牙切齿地说:“是我偷偷把孩子换了,张山甫才是我的儿子,这个小牲畜才是你的儿子。”
      张尧佐想了想,立即否定了这句话,他猛然摇头道:“不可能,你没有机会换孩子。”
      妇人冷笑:“怎么不可能?小少爷从出生第二天就病危,两个月以内不能见光,不能吹风,一直关在屋子里养,我进府的时候,他才三天大,夫人体虚无力照看,全是我一人经手照顾。你根本没见过孩子,两个月以后我抱出来的,是我自己的儿子。”
      张尧佐回忆了这个细节,当初产房外,他见过孩子的容貌,但再见时,的确是两个月以后,那时孩子已经白白胖胖了。
      他颤声说道:“不可能,你当初就没带孩子进府。”说这话时,他明显底气不足。
      “我是怎么入府的?”
      张尧佐:“……”
      “是我爹介绍的。我爹是谁?你早就忘了吧,我爹是你身边的文书,他姓吴,外号三无先生。”
      张尧佐:“三无先生不是无妻无子又姓吴,才叫三无先生的吗?”
      “他不把身世说得凄惨一点,能在你手下讨生活吗?”
      张尧佐怔住了,信息量大太,这些事已经年代久远,他抱着脑袋一直想,一直想:“……”
      妇人笑道:“我入府第一晚,你就强占了我的身子,我暗自发誓,要占你的家产,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难道你还会娶我吗?一不做二不休,我爹做接应,将我儿子偷抱进府,再换了你的儿子出去。”
      张尧佐的手一松,匕首都拿不稳,直接掉到地上,发出“哐咣”一声响。
      他的下人赶紧过来扶住他:“老爷——”
      这一瞬间,张尧佐老态尽现,他虚弱地喘着气,调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阿狸。
      他抬抬手指,指了指阿狸,再放下,再抬起,再放下,双唇微动,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妇人继续道:“怎么样?你听了,是不是很心痛?”她的指向阿狸:“这个小牲畜,现在是你的死敌,你们父子相残,天道轮回,现世报,哈哈哈,现世报。”
      张尧佐全身发颤,一屁股坐在地上,无力地喊了声:“住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妇人的笑容渐渐平和,她轻声向阿狸招手:“来,过来……”
      阿狸无知无觉地向她走去,这时,狄咏已经松开了手。
      他走到妇人身前,蹲下,看着她。
      “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一直把你当儿子养,你会不会恨我!?”
      阿狸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妇人伸出满是血迹的手,颤抖着来摸他,阿狸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对不起夫人,她待我如姊妹,我却换了她的儿子,你,你能原谅我吗!?”
      阿狸六神无主地说:“我,我,不知道。”
      妇人的手一散,脑袋一歪,当场气绝,撒手而去……
      阿狸吓得大喊:“阿娘——”
      张尧佐一把提起妇人的衣襟,不停地摇晃,大叫:“恶妇,把话说清楚,不准死,不准闭眼睛——恶妇——”
      阿狸去推他:“滚开,不准碰我阿娘——”
      “恶妇,不准死——”
      俩人争抢不休。
      狄咏站在旁边,看得直皱眉,都不知道该拉哪一方。
      幸好张尧佐的两名随从扑上来,一人拉老爷,一人拉阿狸,另一人去查看妇人的气息。
      随从劝道:“老爷,人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请节衰。”
      张尧佐脾气很大,对他大骂:“节什么衰?谁要节衰?这个恶妇应该千刀万剐——千刀万剐——”边骂边大口喘气,好像这一口气就喘不过来,马上也要死去的样子。
      那随从立即说:“你俩还愣着干嘛,快把尸体抬下去。”
      阿狸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他被狄咏护在怀里,也没有再闹。
      两个随从一起帮忙,一人抱肩,一人抱腿,将妇人的尸身抱开,老爷没发话要弃尸荒野,他们肯定不敢乱甩,就抬出院子,直接弄到车上去。
      暗卫们手中的驽弓没有放下,因为狄咏没有吩咐,但是他们主动让开一个缺口,让俩个抬尸人离开现场。
      张尧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停地发出呼吁声……
      照顾他的随从拍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劝道:“老爷要保重身子,万不可着了坏人的道。”
      张尧佐看着阿狸。
      此刻,阿狸也看着张尧佐。
      他张了几次嘴,终于说:“你,你相不相这个恶妇说的话!?”
      阿狸轻轻摇头:“我,我,不知道……”
      张尧佐猛地来了精神,一把抓住阿狸的手,语气大声了些:“你八岁入府,这么多年,我竟然不知道,你……竟然是我的亲生儿子……”
      阿狸的神情震动:“……”
      随从在旁边跟着哭:“老爷,现在该怎么办呢?”
      张尧佐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头发:“我,我,帮我梳头,我是国丈,我是当朝一品太师,我的仪态很重要。”
      “老爷,小人没带梳子。”
      张尧佐急着推他的手:“没带梳子就去借呀!这,这是我儿子,你晓不晓得,我父子相见,这是我儿子,我怎么能失掉仪态呢?我儿子会笑我的。”然后开始左右看,到处翻,就想找梳子。
      随从见他的神智都有点失常了,赶紧对阿狸说:“少爷,大少爷,您倒是说句话呀,老爷不能倒的,若老爷倒了,我们全部都要完的。”
      阿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思维极度混乱,己经无法思考,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尧佐将随从推开,又握住阿狸的手:“儿子,天快亮了,我很害怕,包拯要告我的状,你晓不晓得,包拯是我的死对头,他要整死我的。”
      阿狸点点头。
      “儿子,唯今之计,只能父子同心,齐力断金……”
      阿狸继续点点头。
      张尧佐让随从扶他起来,他握着阿狸的手:“走,进屋说话,我有很多话要跟你交待。”
      狄咏想来拉小哥哥。
      张尧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怒道:“你是谁呀!?我们父子要说话,关你什么事!?”
      狄咏:“……”
      然后张尧佐吩咐随从:“你在外边看好了,不准别人偷听……”
      随从赶紧应了。
      这时,狄咏心里想的是,张尧佐一个年老体胖的人,既便要打起来,小哥哥也不可能输,他知道,张尧佐现在手无寸铁,屋子里也没有兵器。
      他只需要守在屋外,好像这也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在狄咏的授意下,暗卫全部收回驽弓……
      ……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亮。
      房门开了……
      狄咏迎上去,看到小哥哥和张尧佐手挽手地走出来。
      张尧佐面带和善的笑容,情绪上己经稳定了,他问道:“马车准备好了吗?该入宫了。”
      狄咏:“……”
      两驾马车都是狄咏准备的,配置的车夫,也是狄咏手下的人。
      这时狄咏的紧惕性还是很高的,他让张尧佐的随从坐一车,走前面,他亲自驾驶后面的车,只坐了张尧佐和阿狸。
      这个细节事后回想起来,狄咏差点把自己骂死,因为他漏了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张尧佐之前驾来的那辆马车,不见了,他因为全程只关注小哥哥,甚至没注意到这辆车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大小虎和暗卫们得到的命令只是保护他和阿狸,也没注意……
      车行至皇宫,已有文武官员等候,狄咏跳下车,又扶小哥哥下了车。
      阿狸下车,回身扶张尧佐下车。
      一行人刚到不久,包拯的车驾就到了……
      包拯手里端着一大叠文书,显然是要献给皇上的。
      然后又驶来车驾,里面全是证人。
      狄咏不能跟阿狸进去,他是证人,依照之前的安排,他要和其余证人一起在殿外等候,直到皇上宣召证人入场的时候,他们才能依次进去。
      这是一场由包拯主持的,控告张尧佐各项罪状汇总的案子,开封府所有官员都依次进入大殿。
      小书僮代`考,只是其中一项案件,指证张尧佐科考舞弊……
      也是张尧佐的罪行累累,狄咏数了一下,竟然有三十多位证人到场,可见包拯为了今天,也做足了功夫。
      这些证人,有他认识的和陌生人,大家都静候着,等消息。
      因为离得远,加上隔音效果好,狄咏竖起耳朵,也没听清楚到底里面的人说了什么。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竟然还没有太监来传宣证人……
      再后来,有宫人鱼贯而出,官员们依次退下,包拯出来的时候,黑着脸,他走过狄咏身边的时候,看了狄咏一眼,然后一句话也没说,走了,走了,走了……
      这什么情况!?
      狄咏看着包拯的背影,唤了声:“包大人。”
      包拯头也不回……
      有人拍了他一下,回头,看到赵宗实。
      赵宗实的面色不佳,沉着脸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狄咏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宗实见他一无所知,便道:“阿狸在皇上面前改了口供,全部翻盘,被叛流放戍边。”
      狄咏眼前一黑,差点跪下……
      赵宗实一把拉住他,让他不要失了礼态,小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狸为何要改口供?他说张山甫在会试之前生病了,他拿了少爷的名碟,冒名参考。把科考舞弊一案,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了。你晓不晓得为了今日,包拯做了多久的准备?”
      狄咏:“……”
      “包拯的安排是先用科考舞弊案抛砖引玉,接下来一件件罪证摆出来,条理分明地一条条罪状全部告到实处。现在刚提科考舞弊案,阿狸就反水了,张尧佐成了无辜的人。下面的还怎么提?结果包拯一条也没提出来,又全部压下去了。”
      狄咏急道:“那我小哥哥呢?我要见他。”
      “你见不到他,直接从偏殿押下去,流放之刑立即执行,但还有些公文要处理,明天一早就要上路。”
      狄咏要哭了:“怎么办呢?”
      “你问我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你晓不晓得,阿狸所犯的是死罪,知道他是怎么脱罪免死的吗?”
      狄咏摇头……
      “皇上提出质疑,会试真的是小书僮代`考的吗?然后现场出题,阿狸立即写,我们全部站在旁边看他写,等他写完了,皇上看了,直接就判了流放戍边。”
      狄咏:“……”
      俩人离开皇宫,依旧在讨论这件事。
      狄咏讲了昨夜发生的事。
      赵宗实听了,目瞪口呆:“啊——不可能吧!?你以为是写戏文话本子吗?怎么可能换儿子?高门府邸好不好,你以为是穷人家住的稻草房子吗?豪门大宅奴仆成群,新来的奴妇哪有机会?就这样轻易得手换了儿子吗?”
      狄咏咬着下唇:“所以我也很震惊……”
      赵宗实认真想了想:“疑点太多,首先,阿狸是娃娃脸,张尧佐是国字脸,张山甫也是国字脸。真假父子,难道光看外表,看不出来吗?”
      狄咏:“……”
      “阿狸如果真是他儿子,为何早不认,晚不认,还有三个时辰就要见皇上了,这个时候跑来认了呢?大哭大闹一场,加上通宵未眠,脑袋都不清醒,立即向皇上认了罪。”
      “……”
      “把白的说成黑的,把原告打成被告,这是诛心!”
      “……”
      赵宗实拍拍脑袋,叹道:“世间没有这么多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的布局。”
      狄咏:“以前小哥哥也说过这话,不过他当时是张山甫。”
      “对啊,他以前知道,因为是他在演,现在别人在演,他就上当了。”
      狄咏:“……”
      赵宗实拍拍他的肩:“事已至此,多说无宜,今天你别回家,去我那里住一晚,还有这么多事要安排,待睡醒后,脑袋清醒了,再考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
      清晨,天不亮,狄咏就醒了,一夜反复做梦,梦里全是张尧佐认小哥哥做儿子的场景。
      他睁开眼睛,平静下来,意识到,事情又被他搞砸了。
      花了这么多功夫搜集的证人证词,全部没用上,联合包拯告御状,其结果是全部由小哥哥一人承担。
      赵宗实也过来了,看到他静坐不动,问道:“我一夜失眠,你说说,这事怎么办吧。”
      狄咏看了他一眼:“是真是假,今天必须水落石出。”
      赵宗实:“……”
      两个官吏给阿狸戴上手镣和脚镣,一只巨大的正方型木枷锁直接架到颈子上,帖上封条,带着官文,缓缓走出牢房。
      牢房外,赵宗实和狄咏在等候。
      官吏朝小王爷行礼。
      赵宗实的随从上前去交涉,待会出城的路线安排,要绕道走。
      官吏就有点犹豫,他们送一趟流放的犯人,是有固定路线的,如果绕道走,会多消耗时间,在规定时间内没有到达,会受到处罚。
      但他们不敢背小王爷的意思,只得应了。
      狄咏看到小哥哥穿着粗线麻布衣裳,前后写着巨大的“囚”字,脚镣在地上拖着,手镣栓在颈子上,刺眼的木枷锁显得沉重无比,将双手和颈子都固定住了。
      他只觉得眼泪都要流下来,太刺眼,根本看不下去。
      阿狸低垂着头,就算看到狄咏,也没有反应,他的目光好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双眸无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沿途的百姓全是看热闹的,纷纷指点,瞧,一个犯人……
      一行人直接走到张府。
      张尧佐站在大门口,他一早就接到小王爷的通知,让他在门口迎接,他以为小王爷要登门拜访,也的确看到了小王爷,还看到了不想看的人。
      赵宗实走上前,腰板直挺,双手叉腰,等着张尧佐的行礼。
      张尧佐依礼朝他作揖道:“不知小王爷大驾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赵宗实正色道:“指教不敢当,听说你刚认了个儿子。我这人就是心善,一向注重人文关怀,将你儿子带来了,让你们父子俩话别。”
      随从就把阿狸带上前来。
      阿狸看到张尧佐,终于有点反应了,神色微动,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张尧佐白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小王爷可能有些误会,这个阶下囚是背叛我的家奴,我的儿子是张山甫,您认识的。”
      阿狸:“……”
      赵宗实笑道:“那把你的儿子叫出来我瞧瞧。”
      不多时,张山甫来了,意气风发,走路带风:“小王爷好,小王爷万福。”
      张尧佐拍拍儿子的肩,介绍道:“小王爷您瞧,甫儿的相貌与我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像呢?”
      张山甫看到阿狸现在的模样,指着他笑道:“哈哈哈,阿爹你瞧,他像不像条狗呀!?”
      张尧佐:“呵呵……呵呵呵……”
      张山甫突然对阿狸露出凶狠的表情:“你不是很得意的吗?我跟你说过,你能活到现在,都是我爹慈悲为怀。”
      张尧佐意味深长地说:“小书僮,养了你这么久,这次你来扛。”
      赵宗实看了狄咏一眼,心知这句话是真话,一个人承受了多大的冤屈,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冤枉他的人,一定是知道的。
      阿狸:“……”
      突听一阵娇声细语:“老爷,等等妾身……”
      若说之前阿狸的表情全是狐疑与不确定,在这一刻,他听到这个声音,瞬间变了脸色。
      只见一位穿着绸衣的妇人,手臂和肩上都包裹着布巾,能看到布巾下渗出的药,显然是受了伤,已经得到了治疗。
      那妇人,正是阿狸的母亲。
      阿狸看到她跑出来站到张尧佐的身边,惊得嘴巴张得老大。
      张尧佐温柔地对她笑:“你的伤还未痊愈,跑出来吹了风就不好了,要多休息。”
      妇人娇媚地说:“儿行千里母担忧,送别这样场面,妾身怎能不来呢?”
      阿狸:“……”
      妇人看他了一眼,居高临下地说:“不孝子,我没你这样的儿子,吃里扒外,反咬旧主,若不是老爷相劝,我早就与你断绝母子关系。你说你早点认罪,我也不用挨这几刀,还演得这么辛苦。”
      阿狸只觉得眼睛扑上一层白雾,任何人说他,他都可以做到无所谓惧,唯有亲人不行,母亲虽然与他的关系不亲近,但却是他最亲的人……
      “我养你这么大,你也该尽尽孝心。你认了罪,就是对我的孝顺,可没人冤枉你哦。你落到如今的下场,本就是罪有应得。我告诉你,老爷已经说了,要娶我为妻……”
      阿狸咬着嘴唇,眼泪关不住,就开始往下流,他的手有木枷锁困住,不能伸手擦眼泪,只能哗啦哗啦往下流……
      妇人从袖子里掏出一页事先就写好的信纸,让下人当场打开,大声道:“大家看一看,瞧一瞧,这人是我的儿子,他犯了罪,现在认罪伏法,我这个做娘的,要大义灭亲,与他断绝母子关系。请大家做见证。”
      围观的吃瓜吃果群众全部:“哦呵呵,哦呵呵……”各种七嘴八舌地讨论。
      阿狸哭得更凶了……
      狄咏只觉得牙齿都要咬碎了,若这个妇人不是小哥哥的母亲,他绝对会冲上去扇她几个大嘴巴子。
      张府的下人得了令,将这页信纸递交给押送阿狸的官吏,反正他们都要负责保管文书。
      就有观围群众不理解,为何就要断绝母子关系呢?
      妇人笑道:“这样我嫁给老爷,才没有拖累呀!”然后对张尧佐撒娇道:“老爷就是妾身的全部,是妾身的天,是主宰一切的人。”
      张尧佐拍拍她的手,道:“知道你乖,你最听话了。”
      赵宗实才不想看这俩人秀爱,立即说:“既然是我搞错了,那我们起程摆。”
      张山甫看着阿狸,嚣张地说:“小书僮,你记住,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是张山甫对阿狸说的最后一句话,俩人主仆一场,也以这句话为终结……
      官吏押着阿狸走了……
      狄咏一直跟着,直到将小哥哥送出城门……
      出了城门,就没有这么多围观的吃瓜吃果群众跟着了,借这个空档,狄咏掏出一把金叶子,塞给官吏,让他们好好对待小哥哥。
      官吏不敢不收,当着小王爷的面收这钱,是收受贿赂,但若不收,又怕小王爷要不高兴,当即收了,并向狄咏承诺,一定好好照顾阿狸。
      赵宗实:“现在他是死心了,估计也是心灰意冷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狄咏坚定地说:“劫道。”
      赵宗实咬牙,伸出手重重地敲了狄咏的后脑勺:“你用不用脑子!?”
      “哎哟——”狄咏大叫,摸着头:“很痛的,轻点敲。”
      “你的脑袋生来做摆设的吗?保养得这么好干什么?都不动的吗?”继续追着他敲。
      “小王爷,你住手,别敲了。”狄咏到处躲。
      赵宗实气得直喘气,道:“劫什么道,要把阿狸抢回来吗?我看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小哥哥受了这么多苦,为什么我不能劫道!?我就要把他抢回来。”
      赵宗实又想打他了:“你没看出来皇上在保他吗?”
      “啊——”狄咏瞪大了眼。
      “唉,蠢成这样了!”调转马头,就往回走。
      “小王爷倒是说说看,为什么皇上在保他呢?”立即打马追上去。
      “这事经过我昨晚一夜的分晰,是这样想的,我讲给你听。阿狸参与科考舞弊一案,肯定是死罪,这没得说。但是我朝有规定,不准杀士子。就算士子犯了罪,最高的刑罚是流放。阿狸认罪,皇上当场出题,让他做答,就是想试一试他的水平,试他有没有说谎。”
      狄咏:“……”
      “结果呢?阿狸写出的文章,震惊四座,虽然皇上和大臣们没有明说,但我能看得出来,他们已经认可了,这就等于是默认了阿狸的士子身份,于是按处理士子的量刑来判,最多只能流放。”
      狄咏:“既然皇上和大臣都默认了,就代表他们相信了小哥哥,为什么不恢复他应得的荣誉!?”
      “你动动脑子,会试是一场公平公开公正的考试,作弊了好吧!就算会试甲榜级第也要作废的。能默认阿狸的士子身份,已经很网开一面了。但不能公开,因为公开了就是丑事。这关系到我大宋的形象,外国使臣会怎么看?牵涉的方方面面太多了。家丑不可外扬,不是怕家丑,而是怕外扬。你能听懂?”
      狄咏点点头:“能听懂。”
      “那么流放之刑,不是正好让小书僮远离京师的是非圈吗?待风头过了,再回来嘛。”
      狄咏:“啊——这可是流放啊!那么远,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你觉得流放的罪刑很重吗?”
      “难道不重吗?”
      “不啊,已经很轻了。”
      “……”
      赵宗实叹道:“我朝的官员,只要现在混得好的,基本都有过被贬谪的经历。远的范仲淹已经死了,咱们就不说了,就说现在还活着的欧阳休,王安石,刘挚,刘安世,黄庭坚,他们哪个没有被流放过?这就是标准配置好吗?新党旧党之争,政见不同,直接打起来的都有,各种互相报复,各种派系之争,搞得皇上很头痛。怎么办呢?闹得狠了,直接流放。出去避避风头,待个一两年,再召回京师。回来以后,就跟镀了一层金似的,走路都带风。逢人就是,老子当年流放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算哪根葱啊……”
      “……”
      “所以流放呢,以我看来,是皇上要保阿狸。”
      “那。”狄咏抓抓脑袋:“我担心小哥哥路途上辛苦。”
      “这些差吏都是行家,常年护送这些流放的士子在往返的路上,士子如果死了,他们的罪过就大了。而且他们知道,这些人说不定两三年后回京师直接封个大官来做,到时候他们还要反过来求人家。不如这一路上招待人吃好喝好,乘现在把关系建立好。”
      狄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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