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宋]》猫太婆

30、黎明前夕

　　狄咏特别来劲的样子，让家丁们将马车后面装的兵器取出来，当街表演武艺，吸引了更多的围观群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天桥下耍大刀的练家子呢。
　　有位汉子拍手夸道：“狄二爷带人去住坟山压镇，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只是苦了狄二爷。”
　　狄咏憨笑：“有什么苦的？只要能为百姓解忧，为民除害，就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惧怕。”
　　老百姓们齐声称赞，都说狄咏英勇神武。
　　不到半天，己经人尽皆知街头巷闻，狄咏带着很多家丁搬到坟山上去住了，还带了兵器，这些家丁都会武艺，他们住到坟山，纯粹是因为坟山阴气重，要去压一压，镇一镇，仅此而已。
　　其实这几日坟山闹鬼，全是狄咏安排的，各种装神弄鬼，就是为了提前造声势。
　　老百姓对鬼神之说十分敬畏，坟山闹鬼全部推给阴气重，如此一来，带着府丁，备上兵器，大张其鼓地住到坟山，就变成理所当然，他们只是“顺便”带上小哥哥过去住。
　　府丁们练完了，纷纷收了兵器放回车上，朝老百姓做了四方揖，跟在马车两侧，继续出发。
　　狄咏骑马带队，径直走向京师郊外。
　　走到人烟稀少处，他就迫不及待地跳下马，坐到马车上：“小哥哥，刚才我的表演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帅气呀！？”
　　阿狸坐在里面笑：“我可算是知道狄将军为何叫你“绣花枕头”了，真是名副其实。你竟然当街表演武艺。如果拿个碗走一圈，保证能装满赏钱。你信不信？”
　　狄咏抓抓脑袋，笑道：“技多不压身嘛！说不定有一天，我就跑到天桥下耍大刀，再顾两个人，表演胸口碎大石，也不至于饿死。”
　　阿狸翻了个白眼：“你就这点出息？当街表演，是为了给谁看吗？若换做是我，才不会信你这一套。真正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狄咏无所谓的样子道：“兵不厌诈。就算他们看出我在表演，又怎么样？会武艺的府兵是真的，至于武艺是否高强，他们尽管可以派人来试探。装了满满一车的兵器，也是真的。真真假假混淆其中，谁能分辩呢？”
　　阿狸就不说话了。
　　一行人马，全部驻扎到狄府外宅……
　　狄咏也住下来，他的理由很充分，妻子怀着身孕，他到坟山镇阴压煞气，这期间怎能返家？若是影响了胎气就不好了。
　　赵芸萝当然理解他，还挺支持他的，让他安心住坟山，府中事务就不劳他费心了。
　　于是，狄咏和阿狸开启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居生活……
　　外宅有四间正房，狄咏为了表示清白，与阿狸分开住两间房，剩下两间住着十八位家丁，挤一挤睡通铺。
　　守宅子的下人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往日的工作十分清闲，现在主家住进来，就特别忙碌了，要替狄咏和阿狸准备饮食，十八位家丁的饮食就是他们自己轮流抽调人手出来做这些活。
　　家丁实行轮班制，一批人值守白天，一批人值守夜晚，他们的主要职责就是保护阿狸的安全，在案子结束之前，不可大意。
　　阿狸觉得住坟山与住狄府大宅没什么区别，依旧看书练字临帖，平日里该干的事，一件不落地干，他的性子平淡，习惯了。
　　狄咏就不一样了，他的工作清闲，每月只工作四天，其余时间都耗在这处宅，虽然不是住一间房，但也是难得的温馨时光。
　　他与小哥哥相处，有种新婚燕尔的感觉，这里简直就是他和小哥哥的新房，每每想到这些，都觉得脸红耳热。
　　内心戏多的人，注定过得累。
　　居住在坟山这种地方当做新婚燕尔还是新房什么的，也只有狄咏，没谁了。
　　这里环境十分安静，危机四伏。
　　前后几天的时间，各种假借上山祭祀的路人有好几波，有借故迷路，有人哭着撒纸钱乱叩头。
　　阿狸有时候也听到家丁们议论，他觉得是不是搞错了，哪会有这么多前来打探的人呢？
　　可是有些人真的行动特别鬼异，从上山之路，就到处张望，遇到行人，立即朝坟头拜拜，有人甚至连续拜了好几座坟。
　　狄咏认为小哥哥太单纯了，他只能保护好小哥哥，仅此而己。
　　十数天后，狄咏得到消息，包拯回京了。
　　在狄咏和赵宗实的安排下，阿狸第一次见到包拯包大人。
　　……
　　阿狸下了马车，看着开封府外的一座石碑。
　　石碑上书十六个大字：“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意思是：“官员们所领的俸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百姓们虽然好欺负，天理却难以容忍。”
　　阿狸静静地看着这片石碑，不觉竟然湿润了眼框，鼻尖也跟着红起来。
　　狄咏在旁边见了，惊问：“小哥哥，你怎么啦！？”
　　阿狸吸吸鼻子：“这段铭文出自五代蜀主孟昶的《颁令箴》，太宗皇帝首倡，立于衙门外，又称戒石铭。”
　　狄咏听不太懂，就 “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里面来人通传，说包大人有请。
　　阿狸挥袖轻弹衣袍，整理了一下仪态，昂首挺胸地走上台阶，狄咏自愿走他后面，替他小哥哥护驾。
　　今日能够走进开封府，这其中经历了多少磨难，只有当事人最清楚其中的坚辛。
　　包拯的桌案前，放着一幅字：
　　“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
　　命如纸薄应有不屈之心。”
　　是小王爷赵宗实刚才带给他的，俱说是小书僮所写，短短二十个字，笔峰锐气，字字珠矶，包拯更想认识一下这位年轻人。
　　阿狸走进堂前，见到案桌后首席坐着位长须胡老者，赵宗实反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显然这位老者，就是包拯。
　　包拯的面色和善，眼神却犀利无比，他既不问堂下何人？也不问案情。
　　阿狸的眸光与包拯对视，现场静默无语……
　　赵宗实看了狄咏一眼，狄咏不解是何意。
　　狄咏抬抬眉毛表示回应，意思是：小王爷，你倒是先说句话呀！？
　　却见阿狸挺直了脊梁骨，率先单膝下跪，然后另一条腿也跪下，改为双膝下跪。
　　赵宗实瞪圆了眼睛，就不乐意了，大声道：“哎，阿狸，你跪下来是什么意思！？你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我让你跪，你说腿脚不好，跪不下去。听说你第一次见狄青的时候，也不下跪。凭什么你第一次见包拯，竟然跪下了？你不是腿脚不好吗？”
　　阿狸坦然道：“我并不是向包大人下跪，而是跪这“正大光明”匾额。”
　　赵宗实：“……”
　　包拯听了，回头望了一眼挂在后面的匾额，肃然起敬地站起来，走到堂下，站到阿狸身边，一起看这匾额。
　　“你知道“正大光明”这四个字的来历吗？”这是包拯询问的第一句话。
　　阿狸：“正大光明，出自于《周易》，大者，壮也，而天地之情可见也。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
　　包拯摸摸胡子，看着匾额，点头道：“有句话叫“自古邪不能胜正”。你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
　　“邪一但胜了正，邪就不再是邪，正才是邪，邪已经变成了正。”
　　包拯又道：“你的诉状我看了，你不过一介小书僮的身份，当朝国丈是你的旧主，你竟然敢告他。你不怕吗？”
　　“光明与黑暗的较量，其惨列程度，我无法想象。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赤膊上阵。谁最后打扫战场，谁就是胜利者。”
　　“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命如纸薄应有不屈之心。这幅字是你写的？”
　　“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
　　包拯突然“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手摸过胡须，侧身弯腰，亲手将阿狸扶起来。
　　狄咏全程就没听太懂小哥哥与包拯交流了什么，文化程度太低了，但他见到包拯笑了，还亲自扶小哥哥起身，就觉得有戏。
　　包拯博学多才，刚才不过是试探小书僮的学问，若这个案子是真的，能考上会试甲榜级第的成绩，肯定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几句短短的交谈，包拯已经认可了阿狸这个人。
　　这之后的谈话很顺利。
　　包拯曾经多次在皇上面前弹劾张尧佐，他的立场分明，与张尧佐势不两立。
　　当年温成皇后还是贵妃的时候，就在皇上跟前吹枕边风，要给张尧佐加官进爵，甚至在皇上要去上早朝的时候，张贵妃还耳提面命，让皇上不要忘了这件事。
　　谁知皇上刚提出要给张尧佐封个大官来做，就被包拯跳出来阻止了，包拯认为张尧佐升得太快，而他对国家并没有这么大的贡献。
　　皇上也不让步，一定要给张尧佐加官进爵。
　　包拯激动得口沫横飞，口水都喷到皇上的脸上了，据理力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将此事压了下去。
　　皇上只能给张尧佐另外封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官职而作摆。
　　这件事一出，包拯与张尧佐的关系不可能再调和，俩人在朝堂上，各种横挑鼻子竖挑眼，成了死对头。
　　包拯要做的事，一定要做到底，他后来又数次弹劾张尧佐，但是没有成功。
　　张尧佐位高权重还十分霸道，在朝中肆意妄为，以权谋利，克扣赈灾粮饷，在赈灾中发国难财，中饱私囊，强抢民女，买官卖官等。
　　现在小书僮一案曝光，又牵扯出张尧佐干扰科举，为自己儿子的前途作假。
　　包拯翻着一本厚厚的卷宗，一条条例举了这些罪证，无赖何，这些所谓的罪证，不足以憾动张尧佐的根基。
　　其实像张尧佐这样的权倾朝野的佞臣，每朝每代都有，只是奸滑的程度不同摆了。
　　在皇上看来，外戚只要不干政，不造反，又不是十恶不赦之罪，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动手收拾他，实在闹得凶了，贬一下，过一阵子还会提上来。
　　所以包拯现在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他要弹劾张尧佐，但张尧佐的这些罪过不大，在皇上看来，并不足以致命，甚至不足以被贬。
　　小书僮状告当朝国丈和国舅一案的诉状上，虽然有几位师兄的联名签字，但这也仅仅是张尧佐干过的众多罪过的其中之一，仅凭这样的罪证，不能将张尧佐拉下马。
　　狄咏担心小哥哥会因此案受到牵连，毕竟阿狸是冒名参加会考，如果张尧佐抓住这一点发难，扣阿狸一个欺君的罪名，反咬一口也是极有可能的。
　　包拯：“冒名替考的案子并不少见。你晓不晓得著名的温叡案？”
　　狄咏直接摇头。
　　包拯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副判，那副判也笑起来……
　　副判就开始讲述这个案件的始末：“温叡这个人，才高八斗，博学多才。但他天性散慢，不喜欢受到约束，曾经帮助六位官员子弟代’考，并且全部都考中了进士，捞了不少钱。他拿了钱，就去花天酒地，后来没钱了，又反复上门敲诈索取。那些官员忍无可忍，终于将他抓了去见官。唐僖宗见温叡有才华，不但没有杀他，反而封了他做官，他做官以后，也是造福一方，无奈始终不改风流本色，最后死在青楼妓`馆。”
　　狄咏惊得张大了嘴，叹道：“不得了，竟然代’考六次，还全部考中了。”
　　副判：“这还只是曝光的六次，其余小试乡试之类的代’考，就不说了，只要请他出马，一次保准考过。这样的人，不但没有获罪，唐僖宗反而看中了他的才华，还捞了个一官半职，也算是代’考行业的祖师爷了。”
　　狄咏听了恍然大悟：“我朝有祖制，不能杀士子。皇上仁厚，爱民如子，当然会惜材，肯定不会杀阿狸。”
　　包拯摸摸胡子，点头道：“皇上会不会杀阿狸，老夫不敢断言，但皇上仁厚，爱民如子是真的。既然决定要告，就不要顾虑这么多了。”
　　阿狸：“……”
　　……
　　这次面见包拯，让狄咏和阿狸看到了曙光。
　　就如包大人所说，张尧佐虽然有许多罪过，这些罪过站在受害人的角度，真是罪恶涛天，但在皇上眼里，不过是些小过错。
　　事分几面看，每人处的位置和角度不同，看待的问题实质结果也不会相同。
　　狄咏分晰了目前的局势，幸好他没有冲动之下跑到皇上面前告御状，否则也是无效的。
　　这次会谈后，阿狸的案子由包拯正式接手，他们只需要听从安排既可，必竟包拯还在搜集关于张尧佐的其余罪证，待时机成熟时，要带上开封府的官员们一起再次发起联名上书弹劾。
　　……
　　从这之后，无人再潜上坟山打探消息了，全部都安静了。
　　狄咏就好奇了，为何张尧佐不派人来了呢？
　　阿狸手里拿着一卷书，边看边道：“债多不压身。一桩两桩案子或许会在意，十桩二十桩案子堆在身上，真没什么感觉了，多一桩少一桩有区别吗？”
　　狄咏觉得这话说得也对哦，他看到包拯那里的一大叠卷宗，情绪突然就平静下来了。
　　那些卷宗全是各种民间纠纷，债多不压身，竟然没感觉了。
　　要说张尧佐干了什么杀人放火、灭人满门的罪恶，还真是一件没有，这些民间纠纷在上位者的眼里，真是不值一提的小案子。
　　其实因为这些民怨而死亡的人不在少数，例如周君贤被杀，有些知情人死于意外，还有许多因为纠纷造成的连带死亡。
　　但这些事做得隐蔽，这些冤死的人，并没有直接证据是张尧佐干的，苦主申诉无门，就是说破了天去，也告不倒张尧佐。
　　包拯是出了名的公私分明、忌恶如仇，他安心要弹劾张尧佐，不管有没有小书僮一案，都会坚持到底，所以狄咏和阿狸听了，就很放心，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不能直接申诉，要待包拯搜集更多证据，再一并发起弹劾，时间上还需要等待。
　　求同存异、殊途同归，最终方向是相同的，就行了。
　　既然接下来还需要等待，那就继续等待好啦，阿狸都能继续等，狄咏有什么不能等的呢？
　　狄咏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继续住坟山，继续与小哥哥同居一个宅院，俩人朝夕相处，各种耳鬓厮磨，特别增近感情。
　　又是他想多了，阿狸才没有跟他耳鬓厮磨，整日窝在小院子里忙碌自己的事情。
　　阿狸更喜欢一个人琢磨些有乐趣的事，狄咏给他找来赤砂石，他能细心打磨一整天，就为制作赤色颜料，往往忙碌许久，只能做成一点点，但这一点点也能让他很开心。
　　这期间，无论狄咏在旁边呱呱叽叽地讲话，阿狸都不太愿意分心与他做交流，而是专心倒腾颜色。
　　狄咏知道他的爱好，又搜罗来许多种类的矿石。
　　阿狸分门别类地研究，并且将矿石制作颜色的经过全部记录下来，他发现植物提取的颜色不能保持长久，还是矿石提取的颜色更能保持新鲜光彩。
　　狄咏看着他手里的石磨工具，还有那东一堆西一堆的矿石，心里十分酸楚，他就是想变小哥哥手里的工具，也想变成那一堆矿石。
　　各种内心戏都演练了一遍，终于天色将暗，看不清楚了，阿狸才放下手里的石磨。
　　狄咏就开始各种牛皮糖一样的粘过来了。
　　“小哥哥。”
　　“嗯。”
　　“你答应我爹，将来官司结束了，就入我狄府的。”
　　“嗯。”
　　“你还同意以后要冠狄姓，以后就叫狄阿狸。”
　　“嗯。”
　　“我爹说过，让你以后要跟我，做我的军师，对吧？”
　　“嗯。”
　　狄咏就把这几天瞎琢磨的事给讲了：“小哥哥，你有没有想过，等官司结束了，要过怎样一种生活呢？我给你买座宅子好不好？”
　　阿狸抬眉看了他一眼：“为何要给我买宅子？”
　　“因为你是我的军师呀！”
　　阿狸正色道：“无功不受禄，我既无功于国家，也无功于你狄府，凭什么要你的宅子？你有钱，爱买就买，但我绝对不会去住的。”
　　狄咏扁扁嘴巴，知道小哥哥的性子犟，很多事情勉强不了他，就不好再说了。
　　过了一会儿，狄咏又问：“小哥哥，你以后做了我的军师，就是我的人。”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看了阿狸一眼。
　　阿狸正在翻找想看的书，随意地：“嗯。”
　　狄咏：“以后我们同进同出，同吃同住，只要有我吃的，绝不让你饿肚子，只要有我住的地方，绝不让你流落街头。”
　　阿狸无所谓的样子，都不看他一眼：“嗯。”
　　“小哥哥是我的良人，我们每天都这样，日出而做，日落而息，你尽管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我都支持你，好不好？”
　　“好。”
　　“我们要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好。”
　　“我说的一辈子，就是同生共死，永不分开的意思。”
　　“好。”
　　阿狸始终不正眼看他，一边看书，一边随意回答的样子。
　　狄咏忍不住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急道：“小哥哥，我是跟你说认真的，你这样漫不经心的样子，是不是在敷衍我呀！？”
　　阿狸看着他的眼睛：“是呀。”
　　狄咏：“……”
　　“我就是在敷衍你，怎么样？你要赶我走吗？”
　　“我……”
　　阿狸靠近他一步，逼问道：“我就是在骗你，又怎么样呢？你要与我绝交，从此不再见我了吗？”
　　狄咏后退一步：“这……”
　　“我之前就讲过，我与你关系，尤如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现在要依仗你，因为你还有价值，你要替我跑腿，帮我申冤。现在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反对，懂了吗？”
　　狄咏觉得心脏受到了重击，委曲地说：“小哥哥别说这些伤人的话好吗？这阵子我们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
　　阿狸冷笑道：“话题是你挑起的，怎么又不让我说了吗？”
　　狄咏几乎是用那种衰求的语气在说：“小哥哥，我只不过是为了你，而卑微到极致的可怜人摆了，我这么做，只是想要换取你的真心相待，仅此而已。”
　　阿狸扭过脸去，轻叹一口气道：“狄咏，我不善与人结交，并且性情冷漠。我从小到大也没体验过什么人世间的亲情欢乐，我并不是对你有恶意，相反我真的很感激你对我的付出。我做不到像你那样丰富细腻的情感，我能体会到你的好，却不会用同样的态度来对待你。你懂吗？”
　　狄咏就憨笑起来，轻轻敲了阿狸的肩头，道：“小哥哥，我懂的。你不拿我当外人，就已经是很好了。其实我很期待，等你的官司结束后，我们将面对怎样一个全新的人生。你呢？你期待吗？”
　　阿狸想了想，摇头道：“不期待。”
　　“为何？”
　　阿狸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因为我还没有看到真正的阳光。”复叹息一声：“或许等我见到真正的阳光那天，我才能有空闲去计划未来。”
　　狄咏的猿臂一挥，一把将他的肩膀抱住，俩人同坐在小院子的门槛上一起看月亮。
　　他知道，小哥哥的官司只要一天不解决，那么关于他俩未来的计划，永远都是空谈，就如小哥哥所说，只有看到真正的阳光那天，他们才能一起计划未来。
　　……
　　数日后，接到开封府的通知，包拯已经开始联合官员在奏章上签名，预计一个月后，将再次发起新一轮的弹劾。
　　包拯的计划是将小书僮代考一案先推出来，然后依次例举出张尧佐其余的罪过。
　　那么阿狸和狄咏做为小书僮案的第一人证就显得十分重要。
　　……
　　等待的过程好像很漫长，时间却过得很快。
　　转眼间，明天就是决定胜负的时刻。
　　在狄咏的安排下，明天一早，会在狄府家丁的保护下，护送他和小哥哥直接去皇宫。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狄咏凭直觉，今晚会发生点什么事，十八位府兵打起精神，全部值守，就为了确保不出意外。
　　夜凉如水，阿狸坐在山林小屋里，看着窗外的一轮明月。
　　狄咏给他端来热茶，也与他并肩坐下，俩人都坐在小屋的门槛上，一起看月亮。
　　阿狸觉得四周环境太暗了，想点灯，却被狄咏伸手按下。
　　“小哥哥，不要点灯。”
　　阿狸不解，他突然有兴致，想写两句诗，不点灯是看不见的。
　　狄咏解释道：“小哥哥，过了今晚，你可以随意点灯。”
　　阿狸：“……”
　　“今晚很关键，我不想让你变成耙子。”
　　“……”
　　狄咏看着他，缓缓道：“我的人虽然将院子围成铜墙铁壁，但防不了暗箭，点灯就会变成目标，百步穿肠听说过吗？”
　　阿狸扁了扁嘴巴，好吧，这件事情上，他绝对听狄咏的。
　　二更时分，大小虎有动静了，他们吹了一声暗哨。
　　狄咏立即就紧觉起来：“小哥哥，你进屋去。”
　　阿狸：“……”
　　“有马车上山，他们来了。”狄咏说。
　　过了大约一盏茶时间，马车已经驶到小院子外面，四周潜伏的暗卫早已打起精神，他们在听狄咏的号令，如果接收到命令，他们会将马车上的人射成筛子……
　　车上下来一个身材胖肥的老者，此人正是张尧佐，因为太胖了，下车比较困难，车夫扶着他，下车的姿态都小心翼翼的样子。
　　张尧佐下了车，从车上抓起一位穿着破烂血衣的妇人，嘴里一连串地骂骂咧咧。
　　车夫点亮了火把，另外两个瘦弱的随从也高举着火把为张尧佐照路。
　　这时狄咏已经收到消息，只有一辆车驾，一个车夫，三个随从，张尧佐和一个女人，再无别人，他的人已经检查过马车，里面没有兵器。
　　张尧佐伸出肥胖的腿脚，踢开了小院的门，他的嘴里在大声喊：“狄咏，你这缩头乌龟，给我出来。”
　　阿狸想靠到窗边，立即被狄咏拉住了：“小哥哥就在屋里等我。千万别出来。”
　　狄咏打开门，站在门口，啷声道：“呦，这谁呀！？哎呀呀，原来是张太师，怎么这么巧呢？”
　　张尧佐此刻情绪激动：“狄咏，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狄咏双手插于袖中，清描淡写地说：“我与你的冤仇，还要说出来吗？你心里没点数吗？”
　　张尧佐一把抓起那妇人的头发，狄咏这才看清，妇人的妆容凌乱，头发的钗环已经掉光了，衣裙破破烂烂，上面还有带血的迹痕。
　　“狄咏，把那个小牲畜叫出来，让他来看这是谁。”
　　狄咏还未说话，张尧佐已经一把将妇人嘴里塞的布团取下来。
　　一瞬间，妇人嘶声力竭力地大喊：“儿子——儿子——救我——”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夜深人静之时，声波绝对震动周边二里地，幸得地势偏远，附近没有邻居。
　　阿狸听到这个声音，根本想也没想，一把将屋门打开，他看到火光照耀之下，倒在张尧佐脚边的妇人，大叫了一声：“阿娘——”
　　狄咏的心肝一颤，知道事情复杂了。
　　他与小哥哥安排了这么久，唯独漏掉一个人，就是小哥哥的娘亲，因为她没有参与过这件案子，所以一开始她就不在证人之例，在寻找人证物证的时候，从来没有计划过要找她。
　　现在张尧佐走投无路，竟然将她用来要挟小哥哥。
　　同时狄咏特别自责，这是他第二次失误，上一次是周君贤，这一次，竟然是小哥哥的母亲？
　　心里说不出的奥恼……
　　然后念头一闪，张尧佐和他的三个随从都没有兵器，现今之计，只能全力将小哥哥的母亲救出来，当即对大小虎低声交待，立即布曙……
　　张尧佐一个巴掌扇到妇人的嘴巴上，大骂：“小牲畜，老子养的白眼狼，你敢告御状，老子让你全家陪葬……”
　　阿狸的心都抓紧成一团了，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无力地喊：“住手，不准你打她。”
　　妇人一边哭，一边求饶：“儿子，你不要告御状，老爷是好人，老爷要收我做小妾，你不要告老爷了好不好……”
　　阿狸都不敢看了，双腿一软，差点直接滑到地上：“阿娘……”
　　狄咏保持冷静，看了大小虎一眼。
　　大小虎对他点点头，现在箭在弦上，暗卫全部对准了张尧佐，只要狄咏一声令下，他们可以杀掉张尧佐。
　　但是狄咏不能这么做，如果现在杀了张尧佐，明天如何对皇上交待？
　　张尧佐继续欧打那妇人：“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竟然招你们母子俩进府，养虎为患，现在要害我，老子打死你。”
　　妇人尖叫求饶，能看到她的衣裙沾满了血迹。
　　阿狸闭上眼睛，当他睁开的时候，大喊道：“住手，放了我娘，我不告了。”
　　狄咏：“……”
　　张尧佐一怔，立即道：“真的，真的不告了。”
　　阿狸：“真的。”
　　张尧佐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直接比划到妇人的颈部，怒道：“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孩吗？包拯已经找齐了证据，明天要一并递交给皇上。是你说不告，就不告的吗？老夫杀了这个恶妇，再跟你同归于尽。”
　　阿狸急道：“停，停手，我说不告，只能保证我自己不告，你把我娘放了。”
　　张尧佐情绪激动，朝他吐口水：“小牲畜，你个吃里趴外的东西，老夫不但要杀她，还要杀你……”
　　阿狸用尽全力，大喊：“放——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