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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猪队友 ...


  •   福伯看得极快,然后将家书递给张山甫,道:“少爷,狄家大公子的事,不需要你操心,现在已经快五更了。再过半个时辰,你就要去国子监读书,整夜没睡,会影响学习的。”
      狄咏听他这语气,当场翻白眼,怼道:“福伯,这是我跟你家少爷的事,你一个下人,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福伯:“……”
      张山甫立即说:“狄咏你闭嘴。”然后轻声安慰福伯:“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十一弟心烦,找我出去说说话。”
      福伯还在唠叨:“少爷每天三更睡,五更起,只能睡两个时辰,时间很保贵的……”
      狄咏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咱们是站在这里再聊半个时辰,然后直接去国子监读书吗?何不先回房,还能休憩半个时辰。”
      福伯看了看天色,牵着张山甫的手,转身就走:“对对,少爷快回静房,还能休憩半个时辰,不能再耽搁了。”
      老人家也是心急,他家少爷本就睡眠时间极少,每天的学习时间满得太满,幸好他起夜时发现了少爷不在房里,要不然,今晚的事,他就被糊弄过去了。
      张山甫的脾气很好,任由福伯牵着他的手回房,这一路上还在不急不缓地跟福伯解释情况。
      狄咏听到福伯说:“狄家二公子是来求少爷给老爷写信,让老爷在朝堂上帮助狄家大公子吗?”
      “不是啊!”
      “哦,那就好,少爷现在只管努力读书,别的什么都不要管,他们那些人想与你结交,无非是看在老爷在朝中的势力,想来巴结你而已。”
      “知道了……”
      狄咏耳朵好,就听到这一段对话,当即心生不满,对福伯十分不满。
      什么叫那些人想与你结交,我狄咏是那些人吗?
      我与小哥哥好,是想巴结小哥哥的父亲吗?
      狄咏觉得福伯这种家奴,以守护家主为名,长期向家主灌输这类似的思想,是越俎代庖。
      回房后,狄咏第一时间将小哥哥送的生日物拿出来,是只特别平常而是普通的竹筒。
      打开之前,狄咏深呼吸两口气,小哥哥会写什么送给他呢?
      扇面上写着小楷字体:志不强者智不达。
      落款:“草字”
      “志不强者智不达”出自《墨子修身》,意思是意志不坚定的人,不能充分发挥他们的智慧。很励志的一句话,这没什么问题,但是狄咏觉得落款“草字”太随便了。
      写字的落款,是有讲究的。
      落款是写明谁送给谁,时间地点也要写清楚,收到的人才觉得有意义。
      小哥哥送他的扇面没有这样规范的落款,就像是随手写的草稿。
      文人墨客有个习惯,草稿或不太满意作品,就随手写上“草字”的落款,这一个大众的,兼称自己的别名。
      狄咏看着这扇面,出了神。
      ……
      不用说,因为整晚没睡,张山甫再一次在课堂上睡着了。
      张山甫睡觉的姿势比较保守,拿书挡面,撑住额头,双眸闭着,几缕发丝垂挂于额边,随风飘荡。
      林夫子念书的声音渐弱,当他发现张山甫第二次在课堂上睡着的时候,老头子放下了手里的书,让大家这节课自学。
      一整天,张山甫的精神状态都不好,但他答应过狄咏,要帮他写一封回信,于是利用午休时间,还是提笔写完了。
      下午放学后,张山甫借同学们先离开教室的时候,把这封回信递给狄咏。
      狄咏打开来匆匆阅读后,看到落款,又是“草字”,就将那扇面取出来,要求小哥哥加点字。
      “小哥哥,你至少要写上,是张山甫送给狄咏的对吧!这样才是送给我的。”
      张山甫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不加。”
      狄咏发挥厚脸皮本色,央求道:“小哥哥,你就加几个字吧,不用写时间,就加上张山甫送给爱弟狄咏这几个字好不好!?”
      张山甫精神差,情绪也不太好的样子回绝道:“说了不加就不加,你若不喜欢,丢掉便是。”
      “喜欢,当然喜欢。”赶紧表态。
      “真喜欢!?”
      “当然真,绝对真。”
      张山甫收拾好书本,站起来道:“狄咏,我送你的字,绝不添笔改动,落款就这两个字,我没有印章,也不留大名,你若不喜欢,以后不要找我要字。”
      然后头也不回,霸气地走了……
      狄咏心想:今天是我17岁的生日,我能收到小哥哥送的扇面已经很好了,就不要再管这些了吧。
      ……
      数日后,狄青将军收到狄咏的家书,当即产生了怀疑。
      知子莫若父,狄咏是什么水平,狄青非常清楚,不可能写出这样文笔潇洒的回信。
      跟着狄咏的小书僮,也不是这样的文风,那这封信,显然不是小书僮代笔写的。
      狄青派出专人跑一趟,单独去见了小书僮,就是为了打听一下,狄咏身边出了一位什么样的人?是有什么亲近的人吗?
      小书僮如实交待,二少爷与张山甫交往很近。
      狄青又将前一封书信翻出来仔细查看。
      两封信放在一起,狄青已经确定了,这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这人叫张山甫。
      狄青曾经对张山甫有偏见,因为张太师在朝中名声不好。
      他继续给儿子写信,话里话外就写到一些时局,末了问一句:儿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这些信件全部都由狄咏拿给小哥哥代笔写回信了。
      狄青能从文字里看到那张山甫所要表达的,某些独特的,与文官副将们不一样的见解。
      作为一个父亲,他必须确认儿子结交朋友的质量,儿子会受益,中年老父亲的心才稳稳地放平了。
      再后来,狄青对张山甫生出许多好感,这样好的人才,生为张太师的儿子真是可惜了,若张山甫只是普通学子,或是穷学生,狄青肯定要将其收入帐下,让他做军中谋士。
      虽然不能将张山甫收为已用,但可以通过儿子这条线,保持与张山甫的书信往来,仅这样,已是不错的。
      张山甫代笔写回信的事,狄青从第二封信的时候就知道了,之后只是装做不知道而已。
      张山甫是从狄青将军的第三封家书里看出来的,他猜测,狄将军可能已经知道回信是代笔。
      之后长达两年的学业生涯,张山甫一直乐意帮助狄咏写回信。
      这条线,也是保持他与狄将军联系的唯一一条线。
      狄咏这个铁憨憨,却是从头至尾完全不知道。
      ……
      小哥哥很正式地告诉他,以后晚上不出来了,因为福伯不喜欢。
      狄咏就不乐意了,直言道:“小哥哥的脾气是不是太好了一点!?福伯不过是你家奴仆,你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他又不是你爹,凭什么管你?”
      “谁说的话有道理,我便听谁的。福伯说的话也是为我好,我深夜出来,通宵不睡,第二天上课就要睡觉,长此以往下去,会影响我的学业。”
      狄咏拍拍脑袋,叹道:“我的小哥哥,你怎么这样死脑筋!?你的成绩这么好,你是天才。天才上课睡觉,也一样成绩好,这是没有冲突的。”
      “这世间哪有这么多天才,我成绩好,是勤学的结果,别人一天学习四到五个时辰,我一天学习八到九个时辰,上课睡觉真的会影响我的学业。”
      狄咏嘟着嘴巴说:“反正不我喜欢福伯,第一他太啰嗦了,第二他管得太宽了。你是主子,他是奴仆,凭什么你要听他的?有句话叫奴大欺主知道吗?我觉得福伯就是仗着身份老,资格老,在欺负你。你交朋友,需要他瞎操心吗!?你瞧着吧,我会想个法子,让他一觉睡到大天亮,只要他不醒,就不会再来啰嗦我们。”
      张山甫沉默良久:“我倒要瞧一瞧,你有什么办法。”然后转身走了。
      狄咏端着下巴思索半天,好像小哥哥默认了。
      这代表着只要他能搞定福伯,晚上就能找小哥哥继续翻窗出来了吗?
      为了防止再听到福伯的叨叨,狄咏祭出了绝招——安眠香。
      他原本是不屑于使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术,年青人不讲武德,管不了这么多了。
      为了不影响小哥哥第二天上课的精神,狄咏打算选择修沐日的前一晚过来,俩人三更出来,五更回房,这样小哥哥还可以继续睡两三个时辰。
      那天又收到父亲写来的家书,三更时分摸到小哥哥的窗外,先敲窗门,让小哥哥爬窗出来,然后朝屋里吹了一管安眠香,福伯闻到这个香气,也不翻身了,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张山甫很担心的样子,小声问他:“这种香会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呢!?”
      狄咏拍拍胸脯道:“放心好啦,这是我爹给的,军中常有失眠的士兵,有人因为战祸担惊受怕睡不着,有人因为伤痛不能入眠,就靠这种安眠香。福伯白天这么忙,也很累的,晚上就不劳他起来了,让他多做两个美梦吧。”
      张山甫想笑,但他立即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俩人就像孩子一样,从无闻寺的后门溜出去,坐在田坎上,一起聊天,直到两个时辰后,五更天时分才摸回去。
      而这些,福伯并不知道,因为老人家睡得很踏实。
      短短两个时辰的单独相处,这样偷偷摸摸的样子,让他们觉得特别刺激,一种摆脱了约束的感觉。
      俩人的聊天,也逐渐多样化,互相聊喜欢的美食,喜欢的书籍,喜欢的诗。
      张山甫说:“这世上,只要我努力,没有什么事是我搞不砸的。”
      狄咏:“好巧,我也是。”
      “取悦所有人是不可能的,不过惹所有人生气,倒是小菜一碟。”
      狄咏:“好巧,我也是。”
      俩人互相看着对方,一起捂嘴笑起来。
      ……
      转眼,已经到夏季。
      那天下午放学后,狄咏被柴敬和董良缠住,约好待会儿去买书。
      狄咏眼角的余光扫到小哥哥离开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是有意的样子。
      他推开柴敬:“你们先去买,帮我也买一本,哦,不对,帮我买三本。”
      现在狄咏买书都是三本,一本自用,一本给自家小书僮,再留一本给小哥哥。
      将柴敬和董良打发走了,狄咏心想,小哥哥回头看我一眼,是什么意思呢?莫非单独有话对我讲?
      狄咏走过了回廊,再转了两圈,好像已经不见了人影,要放弃的时候,他看到小哥哥的人影从前面一闪而过。
      莫非是真要找我去做什么事吗?
      狄咏又跟了上去。
      转了两圈,又没看到人影了。
      再一次要放弃的时候,他又看到小哥哥的身影出现在藏书阁的附近。
      狄咏摸摸鼻子,跟了上去……
      张山甫好像并不是找他,而是有正经事要办,此时他怀里抱着一大叠书稿,从藏书阁的大门走出来,他回头将藏书阁的门关好,调头就走了。
      狄咏觉得自讨没趣,或许小哥哥只是受到林夫子所托,来藏书阁找东西。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狄咏又看到了相似的场影,小哥哥离开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而这时,他并没有与谁说话,俩人目光对视一瞬间,然后小哥哥就走了。
      狄咏再次起身,几次兜兜转转之后,他看到小哥哥抱着书,从藏书阁出来,并且将门关好,离开了。
      如此反复了好几天,以至于狄咏摸清了他的行踪,好像每天放学后,他都要负责帮林夫子搬书什么的,成绩好的学生,就是这样受到老师的重视。
      这几天狄咏离开得晚,落了单,就被别人盯上了。
      那天,狄咏依旧走得晚,然后就见角落处走来一人。
      二师兄范子忠同学,一脸姨母笑,靠过来温和地问:“十一弟,怎么放学后不离开呢?莫非是专门在等我!?”
      狄咏看到范子忠那张放大脸,觉得情况不妙。
      果然不出所料,范子忠一张口就是:“十一弟,我家三个妹妹,个个貌美如花……”
      狄咏只觉得脑袋“嗡嗡——”地作响……
      范子忠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三张画像:“十一弟,你瞧瞧,看上了谁,只管告诉我。”
      狄咏吓得跳起来,不停地往后退。
      范子忠可不打算放过他,步步紧逼,一直在找机会,必须推销一位妹妹出去,他看狄咏是愈看愈顺眼,一定要抓住这个未来的妹夫。
      狄咏的脸色皱得像苦瓜,他双手抓住衣襟,咬着嘴唇委委曲曲地说:“二师兄,你不能这样,我这样的清白人家,不能被你们染指的。”
      范子忠才不管他怎样搞怪,温和道:“娶妻当娶娴,难得的是,我的三个妹妹,既有相貌,又是娴良淑德的典范……”
      狄咏放开嗓子,假装尖叫一声,提着衣袍,跑了,嘴里嚷嚷道:“我要去找小哥哥。”
      范子忠今天安了心要在狄咏这里得一句准话,当即提着衣袍跟在后面追。
      狄咏看到二师兄在追他,装做急忙慌乱的样子,左右扭动身子:“不要,不要,人家不要嘛。”
      俩人似打闹似玩笑的样子,你追我赶。
      狄咏完全是下意识地,就往藏书阁跑,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小哥哥正在藏书阁帮林夫子搬书,他只想找小哥哥求救,这也是他一贯的技俩。
      俩人跑到藏书阁,正好看到张山甫抱着文稿,关上藏书阁的大门,然后离开。
      狄咏纯粹是在跟二师兄开玩笑,当他跑到小哥哥面前的时候,又收起了玩笑的心态,脚步就停了下来。
      范子忠也是长期伏案的书生,平时基本没什么运动,此时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他刚好撞到狄咏的后背,也停下来:“哎!?大师兄在干什么呢?”
      狄咏双手一摆:“我怎知道,小哥哥每天放学了,都要来搬东西。”
      “哦!”范子忠懒得继续管,又说:“十一弟,你的婚事呢,我跟你讲……”
      狄咏再次鬼叫一声,像兔子一样调头跑了……
      范子忠手里还抓着三个妹妹的画像,赶上去道:“等等我……”然后追上去。
      刚追了不到两步,范子忠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藏书阁关闭的大门,心里产生了疑惑,大师兄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他记得国子监的规定,藏书阁是有开放时间的,放学以后,藏书阁要关门,如果要借书还书什么的,可以选择课间或中午休息的时候,而不是现在放学之后。
      ……
      狄咏一直视范子忠为对手,因为白天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小哥哥与范子忠依旧很暧昧。
      他俩人经常交流一些微笑和眼神,这些细节让狄咏特别酸。
      直到这次的事件曝出来,狄咏才发现,好像小哥哥与范子忠的关系,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几天后,狄咏正在收拾书本,却见柴敬和董良鬼鬼祟祟的样子靠过来,俩人给他使了个眼神,好像有什么事。
      柴敬和董良一把抓住他,三人假意上茅厕,转了一圈,又伸出脑袋来打探消息。
      好奇怪!?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柴敬悄声告诉他:“十一弟,你别说话,跟着我们看就行了。”
      因为太神秘了,狄咏的好奇心也被提了起来。
      张山甫从藏书阁里出来,怀里抱满了书稿,关上门,离开了。
      范子忠带着监丞大人跟随在后面,狄咏他们三人跟在范子忠后面,都相隔了一段距离,以免被人发现。
      张山甫从国子监的后门走出去,外面站着福伯。
      福伯熟门熟路地接过他家少爷手里的书本,一老一少慢吞吞地走在街道上。
      狄咏觉得很奇怪,到现在为止,他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山甫和福伯,抱着这堆书,转身进了一家当铺。
      什么情况?竟然是进了当铺?
      范子忠和监丞大人加快了脚步,立即冲进当铺,让人想到他们是抓到了什么证据。
      狄咏暗呼不妙,他从未关心过小哥哥抱着书卷去了哪里,他一直以为,是替林夫子办事,若他早知道,可,这世间的事,没有早知道。
      狄咏也是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当铺。
      然后他看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张山甫因为偷书,被监丞大人抓了现场。
      范子忠淡定极了:“将藏书阁的书卷偷出来卖到当铺换银两,现在人赃并获,还望监丞大人明查。”
      监丞怒道:“将手里的书,交出来。”
      张山甫气定神闲地递了上去。
      范子忠神色平和地朝张山甫微笑点头,仿佛并不是他带监丞来抓人的,而是监丞带他来看热闹的。
      张山甫教养良好地回了范子忠一个微笑。
      这一刻,狄咏看懂了,小哥哥和二师兄并不是互相爱慕,笑容依旧是那个笑容,尤如灵魂碰撞的目光对视也没有变,竟然是他以前理解错了吗?
      他小哥哥和二师兄之间没有任何暧昧关系,甚至是互相敌对的,
      监丞将书卷翻了翻,奇道:“哎!?这些并不是书,只是手稿。你偷这么多手稿出来做什么?”
      当铺后面跑出几个布衣少年,看到张山甫就笑起来,拍手乐道:“大哥哥来啦,大哥哥来看看我今日写的文章吧。”
      又有一窝孩子跑出来,纷纷要求张山甫给他们讲解一些知识。
      这又是什么情况!?
      当铺掌柜朝监丞作揖道:“小人是这间当铺的掌柜,也是这间私塾的老师。”
      监丞将他上下一阵打量:“你是老师!?”既然是同行,不能失了礼数,腰板挺了挺:“老夫是国子监的监丞。”
      当铺掌柜一惊:“原来是监丞大人。”
      国子监监丞是正七品,主抓学生的日常行为规范,类似于现在的德育副校长。
      当铺掌柜笑得如沐春风:“小人办了间私塾,但是小人能力有限,请不了名师,恐耽误了孩子。半个月前认识了福伯家的少爷,借此机会得到国子监捐赠的书卷,这些天来,孩子们很受益。”
      监丞尴尬地笑起来:“捐赠啊,呵呵,呵呵……”
      事情摊开了说,就全部清楚了,张山甫带来的,并不是书本,而是藏书阁一楼杂物房里推积成山的书稿手卷。
      杂物房里推满了学生丢弃的资料,他们参加完会试,丢弃了大批文稿,其内容繁杂,有对文章的注释,有对经书的理解摘要,有随手提写的诗文。
      国子监的杂工就将这些文稿全部堆放到一楼的杂物房。
      日积月累,有很多文稿都受潮发霉了,这部分会被清理出来,送到伙房当柴火烧。
      监丞曾经也派人清理藏书阁一楼的杂物房,无奈何这些文稿堆积如山,根本无从下手,丢弃了又觉得可惜,成了鸡肋。
      学生可以随意去寻找自己想要的,可以带回家阅读,而且不用登记,但谁也没这份精力去翻找。
      张山甫发现这里面的东西有可用之物,每天放学后会都花时间去整理一番,然后抱出来,直接送到当铺老板开的私塾,给穷人家的孩子使用,名曰捐赠。
      私塾老板只知道这位少爷是国子监的学生,国子监这样的金字招牌让人高不可攀,国子监捐赠的,肯定都是好东西。
      监丞听完了整个过程,神态平和地与私塾老板多聊了几句。
      狄咏偷偷问柴敬和董良:“你们怎么知道今日之事呢?”
      董良悄声道:“我们看到二师兄单独去找监丞大人,然后好奇嘛,就觉得有情况。”
      范子忠整天追着狄咏,要给他说亲事,狄咏各种躲,柴敬和董良却上了心事,他们想娶范家闺女,却因为是白丁,功名尚无,范子忠不同意。
      于是柴敬和董良对二师兄特别好,就是盼着与二师兄混个好交情。
      就这样,柴敬和董良看到二师兄连续几天放学后跟踪大师兄,心里犯疑,今天又看到二师兄单独去找监丞大人,好像有事,俩人就拉上狄咏一道,纯粹看热闹。
      他们纯粹是吃瓜吃果群众,却未料到,跟着一路吃了这么大个瓜。
      监丞与当铺老板又聊了几句,无非是勉励孩子们多读书之类的话,就告辞了。
      出了当铺,监丞吩咐范子忠去通知林夫子,又安排柴敬、董良和狄咏三人去分别通知国子监的另外几位管事,然后带着张山甫直接回去了。
      林夫子和另两位管事分别坐在大堂中央,监丞站在旁边,张山甫站在后面。福伯因为是奴仆,只能候在大堂外面。
      监丞见人到齐了,就坐下,与大家一起讨论如何处理张山甫的问题。
      狄咏没有插嘴的资格,只能守候在大堂外。
      这个时候,狄咏心里想的是:小哥哥品学兼优,学业之余,竟然顾及到私塾上课的穷孩子,肯定会受到表扬和奖励的。
      现实却与狄咏想的完全相反。
      当林夫子听说他最优秀的学生张山甫竟然偷盗的时候,吓得张大嘴巴,简直不敢相信。
      监丞:“国子监有规定,偷盗者开除。我的意见是开除张山甫。”
      两位管事面露难色,他们心里清楚,张山甫这样成绩好的学生,如果被国子监开除,那些小书院就不说了,只说与咱们竟争力最大的另外三大书院,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和嵩阳书院肯定会抢着要张山甫的。
      林夫子表示反对,以张山甫的成绩,如果保持稳定,很有可能中会试前三甲,会试前三甲历来是四大书院的兵家必争之地,这些年来明争暗斗,开出各种优厚条件挖学生,早已是公开秘密,如果开除了张山甫,损失太大了。
      监丞大人今年高寿七十七岁,是敢于仗义执言的清官,因为他品行高洁,数次冒进谏君,受到朝野敬佩。
      所以监丞大人说开除张山甫的时候,这句话是分量是很重的,基本等同于下了决断的命令。
      林夫子与监丞争执起来……
      狄咏在外面听得内心烦躁,他看到二师兄气定神闲的样子……
      在这一刻,狄咏特别讨厌二师兄,他以前觉得范子忠是个好人,现在不同了,范子忠带监丞去抓小哥哥,而这一切的根源,竟然是他将二师兄带到藏书阁去的,自己好像又搞砸了一件事。
      狄咏忍不住,冲进了大堂,他朝监丞大人行礼后,直言道:“我小哥哥是好心,他不过是帮助穷人家的孩子读书而已,没有错。”
      张山甫脸色不佳,狄咏是局外人,根本不关他的事,不用站出来说话。
      狄咏气势鼓得很大地走到他身边,对他道:“小哥哥别怕,如果你被开除了,我也不在国子监读书了,你要去哪个书院,我就陪你一起去。”
      张山甫的眼光里没有感动,却充满了反感……
      猪队友,你不要掺和。
      “小哥哥没做错,他们却要开除你,就是冤枉你,是我不好,我没保护好你,大不了我们一起被开除吧。”
      “不需要你保护,你能保护我,就能限制我。”
      “……”狄咏听不太懂这话中之意。
      监丞和林夫子却是听懂了,当即摸着胡须,若有所思。
      过了一阵,林夫子先发问:“张山甫,你可知错吗?”
      张山甫走到孔子和孟子的画像前,双膝下跪,诚恳地说:“学生来到这里读书,并不是以科举仕进为最终目的,为学之序最后都要落实到“行”上。”
      然后他念了一首诗:“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发愤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发方悔读书迟。”
      林夫子听了点点头……
      张山甫又道:“人心如良苗,劝学须尽早,我将别人丢弃的手书稿卷赠送给贫家学童,何错之有!?”
      监丞大人听了,当即肝火上升,指他的后背,怒道:“你——你——”
      林夫子皱着眉毛,不停地撸胡须,张山甫这孩子就是犟,现在大家都在帮你说话,你只要认个错,安抚了监丞大人的情绪,事情就过了,为何要嘴硬,死不认错呢!?
      监丞:“不问自取是为贼也,且不说你将书卷盗出去是行善还是行恶。单就你盗取国子监的财务,没有错吗?”
      张山甫神色坦然的样子:“不问自取是为贼前面还有一句话,用人物,须明求。如果经过主人允许,才可以拿去使用。但这些书稿手卷,是属于国子监的财务吗?”
      监丞:“……”
      林夫子:“张山甫同学,你从藏书阁翻找出来的,不属于国子监的财务吗?”
      “我曾经问过监丞大人和主薄大人,也问过林夫子,还问过杂工,你们都告诉我,藏书阁杂物间推放的文稿是以前的学生丢弃不要的东西,不登记,不入册,没人管,要借要拿要还都随意。这些还是属于国子监的财务吗?”
      从提问到反问,将林夫子也整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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