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基因》媛珊

76、第 76 章 基因

　　“在此之前，我想知道我的身世。”
　　程誉轻飘飘的几句话犹如一道惊雷般击中李秀敏，她僵在原地，望着神色淡然的程誉，半响才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誉平静道：“爸出事，需要输血的时候，我们都查血型了…”
　　凌阔无声地回握紧程誉不安的手……
　　“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我想知道，我流了谁的血？骨子里刻了谁的基因？让你们总是担心我作恶，总觉得我会作奸犯科，对我处处防范………”
　　“我们只是害怕你学会坏，没有处处防范……我们对你不够好吗？含辛茹苦将你拉扯大，几乎视如己出。可能…我们的表达有问题…，让你受伤这件事妈跟你道歉。”
　　她突然的示弱让程誉内心铃叮大作，什么？是什么？那强势的母亲甘愿示弱？难道真相不是他想的那样，难道他们有难言之隐？难道是他误解他们的良苦用心了？他迫切想知道，他太渴求真相了。给他一个理由，可以说服他的缘由！
　　“妈…，你说吧，我想知道！我有权利知道真相，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有蛇蝎般心肠，容易走上不法之路。”
　　李秀敏复杂望着他，静默良久。她问：“你就这么想知道？”
　　程誉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秀敏妥协似叹气，说道：“你的父亲我们不知道是谁？但，我们大概知道他是走私犯，专门走私人体器官。你母亲程茵，就是你爸的妹妹，你爸拼命挣钱供她读书，希望她成凤，她却被你爸迷了心窍。你妈当年就是被你爸风度翩翩的外表迷惑，最后竟然为他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她偷走了我们当时唯一积蓄，和家里断绝来往，一意孤行与他远走他乡。当时警察找他们老巢，她因怀了你没逃掉。你越长大，眉眼就越像你母亲，我们怕你会和你妈一样，被外面的世界迷了眼，学坏了。更怕你骨子里刻着他的基因，像他一样无恶不作……所以我们总想着管束你，扼住你体内邪恶的基因。”
　　程誉浑身冰凉，他仿佛坠入巨大冰窖。他想过无数可能，无数种所谓的真相。可他万万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这真相让他之前的煎熬变成了笑话，他一个杀人犯的孩子，人家多加地方不很正常。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程誉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幸亏凌阔及时扶着他……
　　程誉发了疯似地跑出病房，要去哪？他不知道，他只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令他窒息的环境。医院内人头攒动，他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撞了人也没停下脚步，他依旧疯狂地逃跑。
　　“你他妈的，没长眼睛吗？撞了人，也不知道歉？”
　　紧跟其后的凌阔连忙赔笑道歉：“不好意思啊，哥们！真是不好意思，他有点着急。”
　　程誉不停地奔跑，穿过大街小巷，直到将所有的喧嚣与吵闹抛在身后。
　　他在离医院五里处一个破旧小巷子里停下来脚步。
　　小巷弯弯，逼仄又绵长，斑驳半高的墙壁宣告它的年纪，两边墙内都种的是桂花树。小巷深处，有颗梧桐树郁郁葱葱，浓郁的树荫下，青草如茵还有几朵盛放的野花点缀其中。
　　正值午后，骄阳似火，炎热难耐，小巷空无一人。闷热的夏风拂过繁叶沙沙作响，聒噪的夏蝉不厌其烦地叫唱。
　　程誉泪眼婆娑，心中无限悲戚………
　　他无力地蜷缩在梧桐树下，颓然地望着梧桐树盘根错节，梧桐荫随风左右摇摆，光与影交替落在他悲恸的脸颊。他瑟缩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不知前路。
　　他不是没猜过自己的身世，他才是不是他们开始怎么都怀不上，就选择领养了别人家孩子。可能是未婚女生的孩子，可能是别人不要的孩子。后来他们自己又怀上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所以觉得他可有可无了，怎么看都不顺眼。于是，十分挑剔，百般苛责……
　　原来，他们所有话语都有迹可循，有理可依……
　　原来，他那些阴暗本就存在，是刻在骨子里难以磨灭……
　　原来，自己可能是怪胎··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怪不得，当他们听到别人说他像孩子他姑姑的时候，会面色大变……
　　怪不得，他们总是怀疑他……
　　所以，他体内留着罪犯的血液，骨子里刻着他的基因，就会和他一模一样，成为下一个魔鬼吗？
　　所以，他真的会成为那样的人吗？
　　现在，想想那些时刻，阴郁到想要去毁灭其他人……
　　所以，他会吗？
　　会吗？
　　程誉神志恍惚且混乱………
　　急冲冲追来的凌阔伫立在巷口，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心头一紧。
　　程誉蜷缩在高大粗壮的梧桐树下，微风吹起他乌黑的秀发，光与影在他身上摇曳，他一动不动。眼前的景象，美得惊心动魄，又哀得情凄意切。
　　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砸在凌阔的心尖，凌阔怕风一大，他就似云彩般消散。
　　凌阔轻快地走到他身旁，轻柔地拥他入怀，轻轻为他拭掉眼泪。
　　凌阔在他耳畔轻柔道：“不会的，程老师，你和他不一样。不会的，你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程誉缓慢地抬头，目光空洞，慢慢地毫无生机的目光渐渐聚焦。接着，他无助地抓住他，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的抓住他，揣揣不安地问：“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程誉，看着我眼睛。程老师，不会的，你不是他的复制品，身上也没有她的影子。你就是你，那样正直善良，那样独一无二。即使你留着他的血液，有这几乎相同的基因，那也不足以左右你的人格。卑劣的基因谁都有，这个你无法决定也无法改变，但让它永远沉睡还是赫然苏醒，你可以决定。如同没有提前预知的未来，也没有可以刻写人生轨迹的基因。你才是你生命的主宰，有些人和事或许可以迷惑困扰你，但它们如同迷雾般短暂，瞬间消失殆尽。选择善良永远是你的事，无关基因，无关他人。我相信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善良。我相信你，你更要相信自己。因为你不论遇见什么，总是朝着光奔跑。可能你没发现，在你不懈追光过程，你已经满身光芒了。不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守护你。”
　　程誉迷茫又无助地望着凌阔深邃的双眸，耳边传来他轻柔又坚定的话语，犹如穿破浓重迷雾的晨晨曦，光芒万丈又温暖无比。
　　选择善良永远是你的事，无关基因，无关他人……
　　是啊，选择从来都是自己做的………
　　他偏要做那个挨过所有苦难，依旧温暖如初的人……
　　基因刻写不了他的命运，苦难无法预判他的将来。
　　即使，他满身污泥，也不愿成为泥潭………
　　他绝不与泥潭同流合污，他要做那个在泥潭里声嘶力竭，高声疾呼的人，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也绝不妥协……
　　基因有怎么样，他身体里的东西。既然是他身体里的东西，他的东西那就得听他的。
　　即便世间泥泞不堪，愿你依旧璞玉浑金。
　　程誉顿时温澜潮生，握紧凌阔紧握不放的手，说：“有你，我就不怕了。”
　　因为你，我想成为更好的人。
　　因为你，我厌恶黑暗，却不再惧黑暗。
　　因为你，我如此贪恋俗世凡尘，也无比贪生怕死。
　　“嗯，有我在，不怕。我会一直一直一直陪着你，凌小阔会一直一直一直陪着程小誉，待到死才舍得离开。”
　　“嗯，程小誉也会一直一直一直陪着凌小阔，待到死都舍不得离开。”
　　凌阔宠溺地捏了捏红红的鼻子，打趣说道：“那到时候，不得把我吓死。嗯～程老师，突然这么露骨的表白，我多少有点受宠若惊。”
　　“嗯！”
　　“说声我爱你听听！”
　　“我爱你！”
　　“我爱你！程老师，我爱你！”
　　“嗯！”
　　…………………………………
　　次日清晨，旭日东升，喷薄的金乌刺破厚厚的云海，阳光普照大地。
　　“妈，多谢你愿意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了却我多年疑惑，也解开我多年心结。爸换肾这件事，我觉得还是要慎重考虑。”
　　“小誉，你是不是怪我之前对你有所隐瞒？”
　　“妈，没有！”
　　“那？是什么原因？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告诉你事情缘由，作为交换你给你爸捐肾。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要反悔？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亲生父母，就要翻脸不认人了？你是要和你母亲一样吗？你别忘了，要不是我们，你不可能长这么大！”
　　看着眼前人，软硬兼施的变脸，说不心寒太假了了···
　　“妈，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我看你就是想眼睁睁看你爸死！不孝子！”
　　“阿姨，你别激动。听程老师，把话说完！您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和我儿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妈，我们找到了和爸完全匹配的肾源了，这件事，多亏了，凌阔。他昨天晚上给他爸打了个电话，他爸动用了关系找了与父亲相匹配的肾源。我是觉得完全匹配对爸身体更好，我没有那意思。这几天就会安排国内顶尖专家来给爸做手术，你别太操心了。注意休息，好好照顾好身体，才有精力照顾爸。”
　　李秀敏突然上前拉着程誉的手，局促道：“小誉，你…不会恨妈吧，妈也是太着急了，才误解你。”
　　“不会，我不会在意的。”
　　“我知道，你在心里怪妈心狠，对你残忍。但，妈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没有，我明白，我理解。人之常情，罢了。”
　　明白不代表认同，理解不代表心不疼………
　　不一直对他如此残忍吗？永远让他做牺牲的那个，多余的那个，被抛弃的那个…
　　其实谈不上残忍，灰姑娘的继母恶毒吗？她不过是为了她女儿的幸福，说不上自私。都是为了爱，但她不该让别人为她的爱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