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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潸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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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瘦了,隔着玻璃,凌阔都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在躺在那,可他浑身插满的管子提醒凌阔,他心尖尖的人就一动不动躺在那。
凌阔想他应该很疼很疼,可他连醒来都没力气,还有力气喊疼…………
想到这,凌阔的心犹如万千穿心般蚀骨疼痛。
白色墙壁、白色被子明晃晃的,十分扎眼。凌阔从未觉得白色如此刺眼,晃的他头晕眼花。砰的一声,凌阔晕倒在地。
由于长时间滴水未进,加上凌阔一直处于紧张悲痛的状态,心力交瘁的他在长达十多个小时疲劳站立后因低血糖和劳累晕倒了。
凌阔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空气依旧干净,气温依旧宜人,地面依旧洁白,依旧没有阳光。
凌阔躺在程誉隔壁的病房,也是单独的监护室。他透过透明玻璃看到一众医生正在忙碌地查房,他们低声交谈着,时不时会吩咐护士给某一床的病人吸痰或翻身。他们轮流将各个病人看个遍,在每个病人床前停留的时间或长或短。凌阔留意到,在有一个病人面前,他们神色凝重,话语间不停摇头。
倏然,一位身材娇小,身穿墨绿色护士服的女护士进入,替换吊瓶,她略带埋怨的语气说:
“是为了让你有个由头假装生病进来,不是让你真的生病。你不知道你昨天你摔倒,吓死我们了。本来就够焦头烂额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凌阔抱歉地笑了笑说:“我以为我扛的过去,没想到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护士瘪了瘪嘴,便没再多言,给他换完吊瓶就离开了。
凌阔躺在病床上,隔着玻璃远远地望着程誉。手术已经过了一天了,他还是一动不动安静地躺着,那模样倒是挺像刚见他的时候,眉眼很淡,甚少言语,不争不抢,总是安静站在人群边缘,好像很难热络起来。可你若真的惹怒他,他也一定反唇相讥。多少次,自己被他怼的哑口无言、无地自容。时间长了,你会发现他根本不像表面看那样冷淡坚毅,成熟深沉,其实他脆弱又柔软。
刚开始,他就是想看他窘迫难堪的模样,撕开他表里不一的虚伪。可不知怎么着,不知不觉中爱上他了。看到他就乐不可支,看不到就暗自神伤,变得喜怒无常,现在想想一点都不像自己。大概这就是人所说的吧,爱让人变得难以捉摸。
所爱之人应该都拥有特殊能力,知道他们的开关,掌控他们的情绪。
程老师,你到底还要睡多久?我都要疼死了……
程誉,你是不是生气了?生气我那天中午那么欺负你,所以你在报复我,让我体会窒息疼痛。我知道错了,你快醒来好不好。
程小誉,你再不醒,我要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的那种,起码要你亲我一口才能好。不对,两口。
程誉,我其实一点都觉得自己没错,你是不是很生气,你那么生气就醒来打我啊,我绝不还手。
程老师,咱们别睡了好不好?我好疼,你哄哄我……
我很好哄的,哄一下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凌阔内心独白被昏迷的程誉窥探窃听,程誉左手食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凌阔倍受煎熬这几天里,《心理灰色地带》剧组乱成一锅粥。
不知是谁在微博上先爆出凌阔在拍摄《心理灰色地带》威亚断裂,摔成重伤。于是《心理灰色地带》剧组全体人员被推上风口浪尖,大家猜测这次事故的原因,有说是同行竞争,嫉妒使然,有说剧组安全设施存在问题,有说是意外。大家纷纷猜测,众说纷纭。虽然相关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澄清事实真相,企图遏制事态发展。
可,网友并不买账,成为众矢之的《心理灰色地带》剧组受到各界人士的声讨。更有一位十八线过气小演员发长文表示,曾与高导合作,高导拍戏过于严厉,经常加班拍戏,拍了一整天的戏还要满身疲惫还要熬夜拍戏。然后又含沙射影地说可能是在所有人都很疲惫状态下,才会造成这样的悲剧。最后表达了对凌阔遭遇的同情。
高导拍戏严厉本就名声在外,此篇长文已发,立马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点赞评论加转载超千万。
评论如下:
肯定是太累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说什么纯粹是意外。哪有什么意外,意外就是被爆出来了。
当初哥哥要去拍这戏,我就很反对,拍摄又累又长。可哥哥非要去拍,结果他们开始一直拒绝哥哥,难不成是看哥哥不顺眼?不敢细想……
也不知道现在哥哥有没有脱离危险,要是哥哥有个三长两短,我非和他们拼命…
哥哥现在还躺在医院,他们居住却急着撇清关系……
不就是个导演吗?这么拽?
现在自以为是的人真多,就导个戏还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大家也别听信片面之词,相信证据,相信真相…
上面的是对面让来控评吗?
我就呵呵……
这难道就是做贼心虚?
我不是,我就是说句公道话…
公道话?你说公道就公道?
哥哥有没有脱离危险啊!好担心!
哥哥受伤严重不严重啊!为什么拍个戏这么危险?
剧组工作人员是干什么吃的?真是的…,拿钱不干事?
要是哥哥出了什么事,我们绝对饶不了你们…
………………
人总是一厢情愿相信道听途说,还自以为是认为在伸张正义。殊不知,被人利用,成了害人的东西。
《心理灰色地带》的剧组人员遭到疯狂粉丝猛烈攻击,特别是高导。有些人直接在他楼下蹲守围堵,有些人拿着臭鸡蛋,有些人拿着颜料……
事发当晚,高导随救护车来到医院,从急诊抢救室到手术室,他一直紧紧跟随。他那急促又略带踉跄的背影在明晃的白炽灯下显得悲怆压抑,连带起的微风都无比沉重,在冬日的夜里,寒夜冷风带着冰碴誓要刺破皮肤直击心肺,冷的滑落几滴悲伤的眼泪。
原本高导坚持要等到程誉下手术,他才肯离开。灾难不肯就此罢手,对人们的痛苦的嘶喊无动于衷,穷追不舍接踵而至,他不得不回去主持大局………没想到,这转身离开竟被困在酒店动弹不得………
在重症监护室的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那天早晨医生看着一摇头的病人,当天下午突发心脏骤停,心电监护仪发疯般一直叫唤,尖锐刺耳。几个医生护士蜂拥而至,展开及时抢救。可,经过了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抢救,他还是走了。那几个医生和护士在完成最后一项工作后,大汗淋漓地躺倒在地,他们疲累不堪,神色悲痛。
凌阔听见那个医生说:“李护士,记录,病人周河在16点56分32秒心脏骤停,心电图显示生理性死亡。”
说完,他犹如泄气的气球,瘫倒在地。
那三个小时争分夺秒地抢救也没挽留住他的生命,时间犹如死神拉弓,飞快取人性命。
那三个小时里,凌阔看了两百二十三次程誉。看着他依旧纹丝未动,他竟觉得有些心安。他身上仪器依旧有条不紊地工作,挺好的。
那晚,凌阔看了三十三次幽暗的天花板,看了五十八次程誉。有一次,他惊醒时,黑夜中他敏锐地听到窸窸窣窣地走路声,有人在程誉的病房里。他嘶哑大喊:“谁?干什么的?”
那人听到他说话先是一惊,随后说:“你还没睡,我是护士,每小时巡查。他很好,安心睡吧。”
他才稍稍放下心来,环顾了四周,那精密的仪器依旧在暗黑中闪烁与响着,犹如深林里嗜血野兽的眼睛,令人心惊,想着想着他闭眼睡着了。再次听到护士地走路声,他便主动问:“他还好吧。”
“还好。”
他从未感觉黑暗如此漫长,他凝视那无穷无尽的黑暗,黑暗也凝视他····
平安度过两三个晚上之后,凌阔稍稍安心了些。那天上午,有一位病人转危为安,转入普通病房,凌阔沉重的心情稍稍见霁色。当晚,又将他打入万丈深渊。
那晚,心电监护发出了和那天一样的声音,刺耳异常—程誉忽然出现心脏骤停了,他被隔绝在外,趴在窗子上看着医生一下一下地按压他的胸部,一个医生累倒换另一个医生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心电监护才回归正常。
那晚,他盯着深幽的黑暗,一夜未眠。他依靠着冰冷的玻璃,瘫坐在刺骨的地板上,手脚冰冷,心脏麻痹。不知怎么挨过无尽的黑夜,他颓然地挨过一个又一个安静到只有呼吸的夜晚。
在程誉的手术后第六天清晨,他才缓缓睁开双眼。周遭陌生的一切让他感到恐惧不安,他下意识喊了一句—凌阔,声音细如蚊蚋。
声音微不可察,就连在他身旁全神贯注换药的小护士都没察觉到。
可,凌阔突然说:“我家程老师喊我了!”
小护士懒得理会他,继续手上工作,眼皮子抬都没抬,无语道:“我都没听到,一天你觉得他喊你八百回。”
“不是…我真的听到了,这次,是真的。”
听到凌阔的声音,程誉瞬间安心不少,由衷地笑了笑。
“你那天不说是真的?”,小护士回头看到睁着眼浅笑程老师,小护士瞠目结舌愣在原地,过了三秒才抬头对凌阔说,“他…真醒了!”
凌阔激动不已,不争气地落下眼泪,说:“我就说吧,他不舍得让我等很久。我能进来看看他吗?就一会?”
程誉虽说清醒但依旧虚弱又脆弱,,抵不住疲惫来袭,又合上眼皮。
小护士为难地说:“这个…,我管不了,但是你可以去问问主管医生!他要是同意,你就可以进来看看。”
“嗯”
得到医生批准,凌阔如愿以偿进入到程誉的病房。
刚刚还一脸急切的凌阔在踏入病房那一刻起变得轻手轻脚,他步伐轻柔又坚定走到程誉的床旁,生怕动作幅度大而带起冷风。
他双手颤抖地抓住床沿,真的好久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凝视程老师了,久到他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绝望的时候,他甚至想过一生这样也··还好。只要他活着,他就可以接受···
程老师本就瘦削的身子更单薄了,下巴也更尖了,原本白皙红润的脸颊只剩下白色了,纤细的手臂因为天天抽血扎针留下了青紫的斑痕。
他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声线,轻唤道:“程…老师!”
程誉艰难地睁眼,看着他笑了笑,轻柔地说:“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