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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叶舟 我们起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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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顾稚就那么静静坐在那方长椅上,看天光被墨色一点点晕染。起初是橘红褪成藕荷,再化作雾蓝,最后终于被浓稠的暮色彻底吞没。
晚风卷着草木的潮气掠过脚踝,顾稚把围巾又紧了紧,发梢被吹得蹭过耳尖,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望着远处出神。
鸽群恰在此刻盘旋而至,翅膀划破渐沉的夜色,划出一道道流畅的银弧——
不道它们看过东城多少个日夜,像这样盘桓又是几万零几次。
于是我们在这暮色里并肩伫立,看最后一缕天光在云层后挣扎,像燃尽的灯芯终于被黑暗彻底裹住。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地面晕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脚边交叠。
静默漫过周身时,顾稚的声音裹着笑意漫过来:“走吧,回了。”
回程的路上,她很自然地牵住我外套的下摆,额头轻轻抵在我后颈的棉衣帽子上。那点温温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像春日晒过的棉絮,暖得人心里发颤。我降了速度,默默数着身后那道浅浅的呼吸声,生怕骑快了惊散这片刻的亲昵。
路上经过了一个公园,白日里疏落的人影此刻被花灯拽成了织锦。树梢挂满各色灯盏,红的像燃着的烛,绿的似浸了水的玉,流光在叶隙间淌成河。游人摩肩接踵,笑闹声混着小贩的吆喝漫过来,倒比白日里热闹了十倍不止。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虽然没有焰火,宝马雕车,更不用说什么凤箫声,但是今晚的圆月晃耀夺目,再加上那花灯的映照,倒是和词中景象不无相似之处。
我停下车回头问她:“饿了吗?”然后朝路边的大排档扬了扬下巴,蒸腾的热气里能闻到烤串的焦香,“那边有夜宵,要不要尝尝?”
顾稚大概是真饿了,往常总爱跟我贫两句的人,此刻只乖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糯:“要。”
看她这副乖顺模样,我忍不住弯了眼,牵起她的手腕钻进人群,挑了个离花灯近些的摊子,老板正拿着铁签子翻动烤串,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顾稚不能吃辣,我特意跟老板嘱咐“微辣就好”,又额外要了碟辣椒面放在自己面前。
桌子是临时搭的折叠桌,矮得很,我们只能蜷在小马扎上。顾稚双腿曲起来时显得有些局促,她干脆把双手放在膝盖中间的空当,脊背挺直,倒像骑在马背上似的,惹得我多看了两眼。
正等着烤串上桌,她忽然直起身:“那边有卖饮料的,我去买两杯。” 我点头应着,看她扎进灯影里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手机也没那么好玩了。
最近的烟花放得颇为频繁,刚玩完一局游戏,穹空之上又再次绽放开璀璨的焰火。金红的光瀑泼下来,把半边天都染亮了。
周遭人潮瞬间沸腾,都仰着头看天幕上炸开的璀璨。我收了手机,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逡巡,想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寻了半晌没见着,正着急着想起身,眼角余光往身后一扫,却见她在不远处的亭子里。
亭内没挂灯,黑黢黢的没人去,只有外头花灯的余光漏进去,勉强勾勒出飞檐的轮廓。顾稚就斜倚在亭柱上,手里提着两杯橙汁,塑料杯壁凝着水珠,在她指尖滑出细碎的水痕。
她微微仰着头,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另半边被远处的灯火染出暖黄的边,明明站在喧嚣旁,却透着种莫名的安静。
那一刻,漫天的流光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她被弱光描出的侧影,透着点儿说不清的孤寂。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辛弃疾写的,就是这样猝不及防的心动。
骑车回顾稚家时,街上的热闹还没散,外头的喧嚣一撞上门内的静,倒显得屋里格外空。
父母这两天并未给我打电话,估计是又开始工作了,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盘算着,我还能在顾稚家里呆多久。
这两天就如做梦一般,不但住进了顾稚家里,还和顾稚睡了同一张床。
况且我对顾稚萌生出的感情,姑且可以称为喜欢的东西。
我不知道顾稚知道后会怎么想,又会如何看我。
想到此我不由一阵心慌,开始害怕起来。
可是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又有什么错?我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上了。没有杀.人放火,没有伤天害理,没有违背法律。无关别人怎么看,无关别人怎么想,我在意的,只不过是她的想法罢了。
我本想在顾稚家里多蹭吃蹭住些时日,但晚上时候我忽地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没有换洗衣物。
只是我如果回去了,就不知道还有没有理由再次回来了。
我想着该如何跟顾稚开口,顾稚却在我之前提了这个问题,问我需不需要回家拿些换洗衣物。她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电视遥控器,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猛地抬头,手肘差点把水杯碰倒:“你……想让我接着住?”
声音都发飘,像被风吹得晃悠的纸鸢。
她挑了挑眉,遥控器停在某个频道,是部老电影:“不愿意?”
“我愿意!”我答得太快,尾音都劈了叉,说完才反应过来,这对话像极了婚礼上的誓词——
司仪问“你愿意吗”,新人眼含热泪说“我愿意”。
顾稚笑弯起眼,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种情形,眼角的小痣在光线下若隐隐现:“可惜啊,”她摊摊手,“我掏不出戒指,没法把你娶回去。
“没关系,”我梗着脖子,用开玩笑的语气往回接,眼角却偷偷瞟着她的反应,“你把嫁妆备好就行。”
顾稚没接话,只是耸耸肩,起身往卧室走,说要拿充电的手机。她的背影落在墙上,被电视光拉得长长的,看起来云淡风轻,像一阵没留下痕迹的风。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欢喜倏地沉了下去,像被投入冰水里。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慌张,我不知道她这是单纯地把我的话当成玩笑,还是以另一种方回绝了我。
猜别人的想法,真的是……
很烦人。
没等我在这纠结里绕出个名堂,顾稚已经换好鞋站在门口:“走吧,现在去拿还来得及。”
到了我家楼下,她原本想在原地等我,被我连哄带拽一同上了楼。
“让你看看我家什么样嘛,”我摩挲着后颈,“不然显得我多见外。”
门一推开,意料之中的空。我让顾稚在我房间的书桌旁坐下,自己转身去衣柜边收拾衣服。衣柜门“吱呀”一声响,在这安静里格外清晰。
顾稚大概是觉得无聊,指了指我桌上一沓垒得高高的书:“我能看看吗?”
“哦,没事。”我头也没回,手上正叠着件衬衫,“我桌上东西你随便看,没什么不能看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翻书声,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春蚕在啃桑叶。
“诶,陈洲。”过了一会儿,顾稚突然叫我。
我手忙脚乱地把一条牛仔裤塞进背包,拉链卡了下,好不容易扯开,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你……这弄的什么?”顾稚手中摇了摇,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定睛看去,发现是我一直放在桌面上的许愿瓶,里面放了些纸条和纸折的星星。
我有收藏东西的习惯,顾稚给我的纸条我都折得四四方方当宝贝一样放在许愿瓶里,不曾想被顾稚发现了。
“啊,没啥。”我从顾稚手中拿过许愿瓶放进兜里,玻璃硌着大腿,有点疼,“就……许愿瓶而已,小孩子玩意儿。”
“你那么紧张干嘛?”顾稚眯着眼笑,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带着点了然,“我就问你一下,又不抢你的。”
“啊……没有吧。”我朝她干笑两声,手心都出汗了,“可能是有点儿突然。”
“藏这么紧?”她挑眉,笑意更深了,“我刚才好像看见张纸条,是不是那次问你玩不玩五子棋的?”
我笑得更干了,只能含糊地应:“你看错了……这瓶子除外,桌上其他东西随便看,真的。”
就算我没明说,她大抵也猜出来了,不然不会直接点破。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翻起手边的书。可我却坐不住了,偷偷打量她的侧脸,看她睫毛垂着,看她指尖划过书页,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
她到底看没看出来?是装作不知道,还是真的没在意?
顾稚她将内心想法藏的太深,我亦没有那能窥探人心的能力,好奇心如同猫爪子一般不停地在我心上抓挠,弄得我心里发痒。
怕顾稚知道,又怕她不知道。
人真的是种很奇怪的生物,一边因为好奇心而不停地向外触碰摸索,另一边又因为害怕某个未知的可能性而退缩藏匿,这大概就是人的劣根性,既贪心又胆怯。
我最后望了顾稚一眼,她正看得专注,侧脸在台灯下柔和得像幅画。深吸口气,转身接着收拾衣服。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书,没再说话,屋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倒也不觉得尴尬。
收拾了几件衣服折好放进背包,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我便坐到了顾稚身侧,看她到底在看什么。
不看还好,一看心跳又漏了半拍——顾稚竟把我的画册翻了出来,正一页一页地细细看着。
那本画册被我压在书堆最底下,没想到还是被她翻出来了。
感觉到了我的靠近,她没有抬头:“收拾好了?”
我“嗯”了声:“你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
顾稚下巴往那沓书的方向扬了扬:“从那里面抽出来的。”她侧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你画的啊?”
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下,垂下眼,有些局促:“嗯,以前画的。”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瞎画的。”
她嘴角勾起点笑意,眼里带着真诚的赞叹:“很厉害。”又歪了歪头,发丝滑到脸颊边“我一直觉得会画画的人特别厉害,我小时候挺想学画画的,只可惜没有机会。”
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遗憾,并未等我答话,她又自顾自地接道:“陈洲。”
我抬起头,正好撞进她的视线里。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亮,像有细碎的光在里面跳动:“给我画张画吧。”
被她这双眼盯着,别说画张画了,她就是要我给她摘星星,我大概也得傻乎乎地去搬梯子。
“画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歪着头想了想,指尖点了点画册上的空白地方,像在敲定什么主意:“画你自己,好不好?”
“没问……哈?”
“哈什么?”她挑眉,故意板起脸,“不可以啊?”
“没有,可以的。”
顾稚这番话属实把我弄懵了,一瞬间我想脱口而出“要什么画,我把我自己送给你要不要”。
可这话刚到舌尖,就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去吧。你要是想看把它带回去慢慢看。”我转开话题。
我们起身离开,外面灯火璀璨,皆是人间烟火。而我,正在和顾稚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