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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叶舟 想一直靠近 ...

  •   春节的余温裹着爆竹碎屑与烟花残影渐渐淡去,回暖的风卷着柳枝梢头的新绿,也卷来了开学的日子。

      这十几天像偷来的时光,我和顾稚总骑着那辆半旧电瓶车晃悠。近的地方,比如街尾新开的糖水铺,或是老公园的九曲桥,我慢悠悠地骑着,听车轮碾过落叶的脆响;远些的地方,就只能揣着公交卡挤在人潮里,她总爱靠着车窗看街景,阳光斜斜地打在她睫毛上,能数出浅浅的金色绒毛。

      我们去的地方大多不要门票。爬野山看石刻,逛社区图书馆,在江边的芦苇荡里踩水。除去偶尔在小吃摊一人买一碗热腾腾的抄手,或是买份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分着吃,钱包几乎没怎么瘪下去。

      有天我们特意起了大早爬上山看日出。凌晨四点的风还带着料峭,顾稚裹着米白色围巾,鼻尖冻得发红,却执意要走在前面。等爬到山顶的观景台,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墨蓝的天幕像被谁悄悄掀开一角,漏出点粉紫的霞光。没过多久,金红的光团猛地刺破云层,刹那间天光大亮。

      顾稚眯起眼迎着光,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尘。风拂过她耳侧的碎发,把她的刘海也吹得有些杂乱,她却没抬手理,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像是要从那片耀眼的金芒里,找到什么藏了很久的东西。

      我脑海中兀地浮现出这一句话,便伸出手举到眼前虚虚一握。阳光从指缝漏下来,在掌心里铺成一片流动的金,暖得像要烧起来。

      放下手时转头看她,她整个人都浸在光里,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发梢的绒毛都闪着光。那一刻周遭的风声、远处的鸟鸣都静了,只剩她站在光里的模样,像幅被精心装裱的画,定是哪个贪心的画家耗尽了所有颜料,才让她无论站在晨曦里还是暮色中,都能精准地攫住我的目光。

      那天顾稚有没有找到她要的,我不知道。但我找到了——

      在她被光吻过的侧脸里,在她睫毛上跳动的碎金里,我找到了让心跳乱了节拍的缘由。

      剩下的日子多半耗在她家。有时她会搬来棋盘,给我递来瓶橙汁,两人对着黑白棋子静坐一下午。阳光透过纱帘落在棋盘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半透明。

      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各自揣个坐垫蜷在阳台。阳光好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浸在暖融融的光里。她懒洋洋地靠着墙,晒得眼皮发沉,没多久就蜷成一团睡过去。我会凑过去,捻起她一缕垂在颊边的长发,在指尖绕来绕去。

      偶尔起了坏心思,就用发丝轻轻蹭她的脸颊,她半梦半醒间抓住我作乱的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干什么呢。”

      话音刚落,她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松,脑袋却像是下意识往我手臂上蹭,像只刚睡醒的猫。那点儿温热的触感顺着衣袖爬上来,弄得我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雀儿。

      我忍不住笑出声,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想去摸她的头,刚抬起来就被她反手按住。趁她分神的功夫,被攥住的手腕终于挣出来,又从另一边拈起她的头发。

      这下她彻底没了睡意,睁开眼时,我们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的眼睛狭长,刚睡醒时蒙着层水汽,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去,把原本浅棕色的虹膜染得更为透亮,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那里没有人间,只有我的影子。

      开学前一天晚上我重新回到了家中,顾稚帮我一起整理因有一段时间没住人而落了尘的房间。收拾好后她甩了甩手腕要走,我刚想抄起钥匙送她,她却摆摆手:“来回送着玩呢?今晚别想睡觉了。”

      我拗不过她,只好送她到楼下。夜风有点凉,她今天没扎头发,长发在风中轻轻晃荡。我看她的身影逐渐没入黑暗,忽地不受控制地开口叫住她。

      她回过头,路灯的光落在她眼里,像盛着两星碎火:“嗯?”

      我快步走到她面前,喉咙有点儿发紧,费了好大劲才说出话:“这些天……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漾开笑来,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谢什么。”

      “我是说真的。”我能感觉到耳尖在发烫,幸好夜色浓,能遮住这点狼狈,“这些天跟你待着,我特别开心,就是……”

      顾稚仰起脸笑,路灯的光在她鼻尖投下小小的阴影,没打断我磕磕绊绊的语无伦次。我急得抓了抓衣角,布料被攥出几道褶皱:“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你明白吧?”

      她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那我也得谢你。”没等我问谢什么,她已经往后退了半步,“走了啊。”

      我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星辉下远去,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不见。

      我回到家时已经接近九点,看着此刻的房间忽地有些不大习惯,没了顾稚的房间总感觉空荡荡的。

      叹了口气,估计要花好一阵子,才能习惯没有她的屋子。

      所以说,习惯这东西真可怕,像藤蔓似的,悄无声息就缠满了心。

      开学后的日子像温水煮茶,慢慢悠悠地过。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上课传张写满吐槽的小纸条,下课凑在一起开着不大不小的玩笑,周末偶尔溜出学校,要么去逛小吃街,要么找家甜品店分一块切得很大块的提拉米苏,要么蹲在路边看半天的猫。

      天气转暖时,顾稚脱下了厚重的棉服,换上了初见时那般的薄外套,风一吹,衣摆就鼓起来,像只振翅欲飞的蝶。我头发半长不短的碍事,当晚就冲进理发店,剪到齐颈,两侧留了短鬓角,倒也清爽。

      我向来是个很冲动的人,正如我想剪短发我就去剪了,像认定了顾稚,就一头栽了进去。

      栽得心甘情愿,栽得满心欢喜。

      第二天顶着新发型进教室,顾稚眼睛亮了亮,伸手就摸上我后脑勺:“剪头发啦,挺好看。”

      她的指尖在我发间揉了两把,又评价道:“别说,手感还挺软。”

      我的脸“腾”地就红了,却没敢躲开,任由她在我头上作乱。她正对着我,一条腿跨在椅子上,为了摸得方便,手臂圈成个环,把我脑袋半拢在怀里。

      她自己大概没察觉,为了够到我后脑勺,脸离得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下那颗小小的痣。

      脑子像生了锈的机器,卡得转不动了。

      正走神时,顾稚忽然“诶”了一声,收回手,指尖悬在我脸侧,眼睛弯起来:“你脸怎么这么红?”

      心里莫名一慌,像被戳破了什么心事,我慌忙垂下眼,盯着桌角的木纹:“没有吧,可能是教室里太闷了。”

      “又说没有,又赖教室闷。到底红没红啊?”她笑得促狭,尾音拖得轻轻的。

      我闷声闷气:“你问题好多。”

      话音刚落,她左手突然贴上来,指尖轻轻蹭过我的脸颊。明明带着点儿凉意,刚洗过的湿意还没全干,我脸上却像泼了盆热水,烫得快要炸开。

      那触碰只持续了一瞬,她就收回了手,语气里带着调侃:“看来真是热的。不过——好像更红了。”

      我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干脆“咚”一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拿后脑勺对着她。头顶传来她低低的笑声,下一秒,那作乱的手又摸上了我的头发,指尖在发旋处打了个小圈,轻轻挠了挠。

      有天在食堂吃饭,她眼神却在我头顶飘了半天,突然没头没脑冒了句:“说真的,你这发型,要是光看背影,咱俩走在一起,别人说不定会以为……”她顿了顿,用筷头在桌上点了点,“以为我们在谈恋爱。”

      我手里动作一顿,埋着头嘟囔:“跟头发有什么关系。”

      顾稚沉默了几秒,像是没听见我的嘟囔,自然地转了话题。我还没松口气,就听她又说:“你看你,脸又红了。”

      我把脸埋得更深,恨不得把脑袋扎进碗里。她看着我窘迫的样子,笑得肩膀都在颤,我却不敢抬头,怕被她看出眼里翻涌的慌乱。

      其实我还些开心,至少顾稚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抵触情绪,也许证明我们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对吧?

      时间到了3月底,学校的樱花开得灿烂,放眼望去一片粉白交错,团团紧簇。风过时,花瓣簌簌往下落,像场温柔的雪。

      总之,樱花是很美丽的花。

      我想起在一篇文章里看到的樱花下落的速度是秒速五厘米,我知道这是一大列物理公式推算出的一个机械的结果,冷冰冰的,可我这时忽地有些发怔。

      如果万物都有速度——花瓣坠向地面,云团掠过天空,连影子都会随日光移动——那我和顾稚呢?又在以怎样的速度靠近呢?

      是加速运动,匀速运动,减速运动,亦或是,往返运动,甚至是相背运动?

      风又起,吹得樱花落了满身。顾稚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指尖捏着那点粉白,转头冲我笑。

      阳光落在她笑眼里,亮得晃人。我望着她,私心疯长——

      想一直靠近,想比秒速五厘米更快,想追上她,想让距离变成零。

      班级月考成绩发下来,我的名字照例排在最上面,往下看顾稚的名字稳稳嵌在下面,分数咬得只剩三分差距。她捏着成绩单冲我扬了扬下巴:“小心点啊,下次说不定就超过你了。”

      我伸手去揉她的头发,指腹刚碰到发顶,就被她偏头躲开,眼神瞪得圆圆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来啊,”我笑着收回手,指尖还沾着她发间的暖意,“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

      只是下课去厕所时,刚准备推门去洗手,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提到了我的名字。

      指节已经碰到了冰凉的门板,那句“陈洲这次又是第一”像根细针,猛地扎进耳朵里。我像被钉在原地,进退不得——

      这辈子从没做过偷听这种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可耳朵却像被磁石吸住,怎么也挪不开。

      “分班后不一直是她吗?第二也永远是顾稚,俩人跟焊死了似的。”

      “我以前也是这个班的,她以前好像一直是第二,之前那个第一文科贼厉害,一分班立马转去学文了。”

      我皱了皱眉,那个“第一”是谁?脑子里没半点印象。

      “说真的,陈洲这人怪得很,”另一个声音压得低了些,“说好听是独来独往,说白了就是孤僻。上次小组作业找她对答案,她盯着我看了三秒才说‘哦’,好像我是从天花板掉下来的。”

      “有这么夸张?”

      “我也觉得。”有人接话,“全班除了顾稚,她跟谁多说过一句?上次借她块橡皮,她愣半天,递过来的时候手都直的,跟递炸弹似的。”

      “顾稚也是厉害,”有人笑起来,“人缘那么好,偏偏总跟陈洲黏在一起。上次小组讨论,陈洲就坐在她旁边,全程没说话,眼睛跟黏在顾稚笔记本上似的,人家写一句她看一句,跟看宝贝一样……”

      外面传来水龙头关掉的声音,水滴落在池子里,嘀嗒响。她们的脚步声踩着瓷砖过来,说话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喧闹吞掉。

      我还站在原地,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脑子里乱哄哄的,像塞了团被水泡过的棉花,闷得发疼。

      只有最后那句话,像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心上——

      “你觉不觉得,陈洲看顾稚的眼神……有点儿不对劲?”

      后颈的短发好像突然刺得人发紧。原来我那点藏在草稿纸背面的心事,那每次看向她时都忍不住发烫的眼神,早就被人看得明明白白。

      我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跳得又快又乱,像有只慌不择路的兔子,正拼了命地撞着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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