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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叶舟 里面早就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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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去剥手中另一串糖葫芦,冰糖壳在齿间脆生生裂开时,忽然觉出指尖有些发颤。山楂的酸意漫上来,连带着手腕的抖动都清晰了几分,像秋风里没抓稳的枯叶,止不住地晃。
顾稚在一旁垂着眼安静地吃着糖葫芦,眼睫盖住了她眼中的神色,风卷着巷口的落叶滚过来,她颈间的围巾被掀得翘起来,边角扫过下颌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糖葫芦咬在嘴里,腾出双手去帮她掖。
指尖刚触到围巾的毛线,顾稚的肩膀就极轻地抖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蝶。她抬眼时睫毛扫过我的手背,带起一阵微痒的风,浅棕色的眸子半眯着,似笑非笑地落在我脸上:“这次回来,打算去哪?”
我嘴里叼着糖葫芦,说话时糖渣簌簌往下掉:“秘——密。”尾音被山楂的酸堵在喉咙里。
糖衣在舌尖化开,甜意裹着微酸漫上来,倒把那句敷衍的话泡得软乎乎的。
顾稚的眉尖蹙了蹙,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糖葫芦的竹签,红得发亮的山楂在她指节间转了半圈。她眸子定在我脸上,没说话。
我把糖葫芦从嘴里取下来,山楂的甜酸还沾在唇角:“你知道吗?”我抬手指向她身后那排灰扑扑的平房,“这是我家。”
顾稚脸上的表情倏地顿住,顺着我指的方向转头时,我正好看见她耳尖泛起的红,像被糖葫芦的汁水染过似的。
那排平房缩在巷尾,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黄土,窗棂上的红漆裂成了蛛网,和我记忆里最后看它的模样,几乎分毫不差。
“我搬走后这的房子并没有卖掉。”我望着墙根蔓延的爬山虎,它们已经枯成了深褐色,像给墙皮绣了层网,“北城开发后,谁还乐意待在东城呢。”
人们都往亮堂繁华的地方跑,没人愿意守着这些爬满青苔的老墙。
可我记忆里的春天,是蓝天上飘着的菱形纸鸢,线轴在掌心转得发烫;夏天是老槐树里炸成一片的蝉鸣,傍晚趴在井台边啃西瓜,瓜汁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秋天满街梧桐叶卷着风跑,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糖葫芦的甜裹着冰碴子钻进鼻腔;冬天老树枝桠上积着雪,一碰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围巾里化成水,带着股清冽的木头味。
我小的时候会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看便是一整天,傍晚的时候会有一群野鸽子驮着暮色绕着东城上空一圈圈盘桓,翅膀掠过时带起一阵风,吹得院角的晾衣绳晃悠悠打秋千;街边偶会有人骑着自行车路过,铃声碾过一地落叶,似是脆生的歌,于是我那天晚上的梦也是那铃声连着落叶破碎的歌谣,飘着梧桐的香。
东城的生活节奏似乎总是格外的慢,仿佛时间这按下了0.5倍速键。过了好几年我再次回来,好似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分毫未变,只是不会像以前那般热闹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忽然想起生物老师讲细胞凋亡时,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新陈代谢”四个字。他说我们每天都在换新细胞,第二天醒来还是自己,又不是昨天的自己了。当时只觉得这老头故弄玄虚,此刻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倒品出点滋味来——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悄悄换了模样,等你察觉时,早就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
我从顾稚身边走过,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回头朝她笑:“进来看看?”
顾稚没半分犹豫,抬脚跨过门槛时,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叹,像在叹这十六年的空寂。
院子里的杂草快没过膝盖,砖缝里钻出的青苔把砖墙啃得斑斑驳驳。大门合页处结着厚蛛网,蛛丝上沾着枯叶,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晃。这院子空了太久,连阳光落进来都带着股陈旧的味道。
我站在门外,看着里面,一看就是十六年的光阴。
我在这住了十二年,从襁褓到小学毕业,从稚子到少年;离开不过四年,这里就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顾稚安静地立在一旁,没有说话。没过多久,我侧过头看她,道:“走吧。”
她睫毛颤了颤,眼里浮出点讶异:“不进去?”
“不了。”我摇头时,后颈的碎发扫过衣领,“没带钥匙。”
顾稚没再追问,“哦”了一声和我一起退出去关门。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像在应和我包里那把老式铁钥匙——凉丝丝的,却又像在发烫,几乎要烧穿布料。
这是头一回对顾稚说谎,喉咙里像卡着颗没嚼烂的山楂,涩得发疼。
不是不想让她进去,是怕她看见里面的模样:被老鼠啃坏的木桌,还有墙上我用蜡笔画的小人,早就褪成了模糊的影子。
里面早就空了,空得连回忆都站不住脚。
我都知道,所以我不想进去。
而且进去也回不去了。
在街边站了会儿,风恶劣地往领子里钻。我侧头看顾稚,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像颗没裹糖衣的山楂。
“想知道我要去哪吗?”我朝她笑,呼出的白气混着糖葫芦的甜,“这就带你去。”
其实地方不远,沿着街走了百十米,拐过街角就看见了。铁门锈得厉害,铁花栏杆上缠着枯藤,阳光照在上面,铁锈的红和藤条的褐搅在一起,倒有种旧时光的暖意。
我推开铁门,铁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拽着顾稚的手腕往里走。穿过铺着碎石子的小路,眼前出现个小院子,几个小孩正在玩,笑声像撒了把玻璃珠子。
顾稚的脚步顿了顿,轻声问:“你小时候的幼儿园?”
“不是。”我摇头,指了指墙上褪色的标语,“是孤儿院。”
顾稚面色一怔,薄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忽然抬手拢了拢围巾,指尖有些发白。
身后忽然传来个苍老的声音:“你们是……”
我回头时,看见林奶奶站在廊下,银白的头发在脑后绾成个髻,用根乌木簪子别着。她比记忆里矮了些,脊梁也弯了,但眼神还是那么亮,像浸在水里的星星。
“林奶奶。”我笑着叫她。
“洲洲?”她愣了愣,然后笑起来,“都长这么高了?”
我挠了挠后颈,嘿嘿地笑。小时候总爱扒着她的衣角要糖吃,她的口袋里永远装着水果糖,橙子味的,酸得人眯眼睛。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儿。”林奶奶抬手在自己腰侧比了比,眼里浮起层雾气,“记得你总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下午。”
我含着笑应着,听她问我在哪上学,听她讲院里的小孩又长高了几寸,听她絮絮叨叨说去年冬天石榴树冻死了半棵。
“你们随便转,我得去接孩子了。”林奶奶看了眼手腕上的老手表,“下午四点,小学的孩子们该放学了。”
我点头挥手,看她走出铁门,背影在碎石路上晃出轻微的蹒跚。风卷着孩子们的笑声过来,混着远处卖糖葫芦的吆喝,倒让这院子里的阳光都暖了几分。
回头时,顾稚正看着我笑,眼里的浅棕色化开了,漾着点狡黠的光。
“等急了?”
“哪能。”她往长椅上坐时,垂在身后的围巾扫过椅面,发出沙沙的响,“你讲起小时候的事,眼睛都在发亮。”
我挨着她坐下,从包里摸出两颗糖。橙子味的给她,牛奶味的留给自己。糖纸在指尖沙沙响,剥开时,奶香味混着她身上的雪松洗衣液味漫过来,倒像把刚才的寒意都裹住了。
“小时候爸妈总不在家,我就爱往这跑。”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这里小孩多,林奶奶会给我们烤红薯,冬天揣在兜里,能暖一下午。”
顾稚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儿含糊:“今天怎么突然想回来?”
“想了就来了呗。”我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它滚了几圈,撞在滑梯的支柱上,“就像有时候突然想吃糖葫芦,非要吃到才罢休。”
顾稚轻笑出声,糖在她舌尖磕出轻响:“这算什么理由。”
“本来就没什么理由啊。”
她白了我一眼,转头去看那群小孩。他们正围着跷跷板疯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被翘得老高,笑得咯咯响。
“会不会觉得无聊?”我往后靠了靠,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层纱。
“你都不无聊,我有什么好无聊的。”顾稚抻了抻腿。
“不然你去玩滑梯?”
"你怎么不去?"她歪歪脑袋,"跟五六岁小孩抢地盘,多威风。"
“谁说大孩子不能玩滑梯?”我故意逗她,“小时候没玩够,现在补回来不行吗?”
“要去你去。”她朝我扬了扬下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我就在这看着。”
被她噎得没话说,只好转头看孩子们玩游戏,忽然想起什么:“你小时候长什么样?”
顾稚瞥我一眼,嘴角勾起笑:“怎么?想知道啊?”
“就……有点好奇。”我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缩小版的她,扎着俩小揪揪,奶声奶气地跟人吵架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她慢悠悠地转着指间的糖纸:“不记得了。”见我垮下脸,又补了句,“你就好奇着吧。”
“总有照片吧?”我不死心,往她身边凑了凑。
“还真没有。”她耸耸肩,“小时候不爱拍照,唯一几张估计压在哪个箱子底,早发霉了。”
我愣了愣,心里有点失望,像没拿到糖的小孩。
“你小时候总该有照片吧?”顾稚忽然倾过身,眼里的狡黠像要漫出来,“开学带过来给我看看。”
“你都不给我看。”我把脸别过去,故意闷声闷气的。
“我这不是找不到吗?”她的声音软下来,像在哄小孩。
我索性耍赖:“那你回去找。找到了我就给你看。”
“找到就给看?”
“给看给看。”我叹了口气,指尖把奶糖纸捏出褶皱,“不过我只有证件照,傻乎乎的。”
“证件照怎么了?”她眼里的笑更亮了,“我找着的估计也是证件照,说不定比你还傻。”
这家伙,半分不肯吃亏。
扯了半天,总算约好五月份带照片。虽然要暴露自己小时候的傻样,但一想到能看见顾稚扎着俩小揪揪的照片,倒觉得这笔买卖不亏。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时,听见面前传来怯生生的童声。
“姐姐。”
我抬头,是刚才玩滑梯的小姑娘,齐耳短发,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脑门上。眼睛黑黝黝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嘴唇抿得紧紧的,小手藏在背后,指节都在发白。
“怎么啦?”顾稚弯腰时,围巾垂下来,扫过小姑娘的手背。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刚才那点狡黠全收起来了。
“这个给你们。”小姑娘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掌心里躺着只千纸鹤,纸是作业本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点毛边,翅膀歪歪扭扭的。
我愣了愣,顾稚已经接了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歪翅膀:“谢谢呀,真好看。”
小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朝我们摆摆手,声音细若蚊蚋:“拜拜。”说完转身又回到小伙伴中间。
顾稚捏着那只千纸鹤笑,忽然转头看我,眼里的狡黠又冒出来了。她学着刚才那小姑娘的样子,朝我摆了摆手,声音软软糯糯的:“陈洲,拜拜~”
我无奈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