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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叶舟 我在那一瞬 ...

  •   午饭吃的是火锅。

      电磁炉是顾稚不知从哪个积灰的橱柜里翻出来的,深褐色的机身蒙着层薄尘,她用厨房湿巾擦了三遍,边角的锈迹还是倔强地洇在塑料壳上。

      插头插进插座时“滋啦”响了一声,橙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锅底烧得滋滋作响,初沸的汤里浮着细小的铁锈星子,混着牛油香飘出来,倒像是添了点人间烟火的糙气。

      菜是我和她去超市挑的,速冻柜前她蹲了足有十分钟,虾丸鱼丸撒尿牛丸一样捡了三袋。最后推着半购物车丸子经过生鲜区,她还执意要了两盒黄澄澄的玉米,说“煮在辣汤里解腻”。

      我和顾稚用最大的努力,做了一顿看上去不至于太过于朴素的年饭,至少没有像昨晚一样一人抱了一碗面跨年。

      真正动手时才知道难。光是削那几斤土豆就耗尽了我半条命,土豆皮沾在手心滑溜溜的,削到第三个时手腕已经发酸。顾稚在旁边切小米辣,指尖被辣得发红,急得直往围裙上蹭,末了甩着两手吸气,脸上五官皱成一团:“什么破辣椒,比上次吃的魔鬼辣条还凶。”

      顾稚明明不是能吃辣的性子,却偏要逞能似的选了特辣锅底。我拗不过她,只敢倒了半袋底料,饶是这样,她吃没两口就开始嘶嘶喘气,眼眶蒙着层水汽,却偏不肯停,一边把漂起来的辣椒花椒一颗颗夹进碟子里,夹到第三颗时手一抖,花椒掉在桌上,她弯腰去捡,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沾了点儿锅沿的白汽。

      半小时里三瓶可乐见了底。她捏着空瓶往垃圾桶扔,铝制瓶身被捏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抿成一条线的唇。

      我刚把第四瓶拉开递过去,就见她夹起块煮得面面的土豆,吹了又吹才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藏了坚果的松鼠。

      “你不辣吗?”她忽然抬头看我,眸子被热气蒸得水光潋滟,眼角泛着点儿红,倒像是喝了酒。嗓音比平时更哑了些,尾音沾着点没散的辣意,像根软刺轻轻搔在心上。

      我的视线被她张合的唇瓣勾着,那点绯红在水汽里忽明忽暗,喉咙莫名发紧。我偏开脸把可乐塞到她手里,指尖触到她发烫的手背,温度烫得人心里一颤:“慢点儿喝。”

      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回瞟。她刚喝了汽水的唇沾着层水光,亮晶晶的。我忽然想起昨晚跨年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唇角的触感。

      我抬手摸了摸鼻尖,那里还残留着刚才被热气熏出的薄汗,慢悠悠地笑:“我是四川人。”

      她该懂的。江南的菜总像被水泡过,寡淡得没脾气,我在外头吃饭时,总觉得舌尖像少了点儿什么,像琴键缺了个音,再热闹的宴席也弹不出完整的调子。

      顾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她发梢镀了层金边,细小的绒毛看得清清楚楚。她垂着眼去捞锅里的玉米,竹筷在红油里搅了搅,夹起半根黄澄澄的玉米,吹了吹才咬下去,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像话,连咬东西时的弧度都透着股乖顺。

      当然,这两个字我只敢在心里打转,要是真说出口,保准会被她瞪着眼收获一个不轻不重的拳头或者脑瓜崩。

      我憋着笑往锅里添水,红油混着清水漾开涟漪,偶尔“噗”地冒个泡,白汽腾地裹住眼前人。她的脸在雾里影影绰绰,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被烫化的糖,悄无声息地融在热气里,散了。

      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

      可这烟火里藏着的心思,却比锅底的红油还要浓稠,缠缠绕绕,怎么也化不开。

      顾稚上午就应了下午跟我出门,到楼下时,她忽然从车棚里推出辆半旧的电瓶车,车座上还沾着片枯叶。她把钥匙抛过来,金属碰撞声在冷空里格外清越:“会骑吗?”

      我接住钥匙转了两圈,点头。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从后座箱子里翻出个灰扑扑的头盔:“戴上。”

      今天的天气有些反复无常,即使头顶仍有阳光照耀,但冷风依旧毫不留情地刮过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那微弱的阳光几乎感受不到温度。先前在室内还不觉得,出了门后顾稚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狭长的双眼因为风的刺激微微眯起。

      我没接头盔,往她面前挪了半步,刚好挡住斜来的风:“你戴吧,挡挡脸。”

      她手还停在半空,语气淡淡的:“这天气就这样,习惯就好。”见我没动,又把头盔往我眼前送了送,“你戴,我坐后面,风都被你挡住了。”顿了顿,忽然板起脸,“遵守交通规则。”

      我看着她有些严肃的表情,好似在瞪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有些可爱。

      她眉皱得更紧,抬手把头盔往我脑门上一扣,“咔哒”一声扣好卡扣,又踮起脚把头盔往下按了按,指节在我额头的塑料壳上敲了敲,声音闷闷的。

      我的视线被玻璃镜片所遮挡,便抬手将镜片拨了上去。头盔带着颇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我还不大习惯,弓了身将钥匙插进锁孔发动了车。

      顾稚紧接着跨上了后座,有些拘谨似地往后移了些,背紧紧抵着后箱,像只受惊的猫。我被她这有些别扭的小动作弄得哭笑不得,脚下轻轻点地:“坐稳了。”

      车刚动,她就被惯性带着往前滑,手下意识地圈住了我的腰。后背忽然贴上片温热,我腰向来敏感,瞬间绷直了身子。她像是烫到似的往后缩,可没等坐稳,红灯刹车时又“咚”地撞上我后背。

      我从后视镜中看到她有些无奈的表情,也不由得低低笑了起来,但还骑着车,只得勉强收回神,道:“抱住。”

      耳边冷风猎猎作响,我又带着头盔,本就不大的声音被一削再削,顾稚估计没有听清:“你说啥?”

      我只好提高声音又重复一遍:“抱住。”

      “你声音大点儿!”她的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

      我深吸口气,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说,抱住我腰!”

      后视镜里,她的表情一瞬间错愕起来。我这才觉得这话听着有些暧昧,正想解释,腰侧忽然一紧——她的手扣了上来,却并没有用臂弯把我腰扣紧,而是有些别扭地留了些缝隙,虚虚地抓着我棉衣的料子,指节都泛着白。

      我又用余光瞟了下后视镜,她下巴抵着衣领,嘴角抿成条直线,像是在跟谁置气。

      平时老是张嘴跑火车的人,真到了要靠近的时候,倒拘谨得像个孩子。

      我悄悄提了点车速,风更猛了。

      “把头埋我后面,挡挡风。”我侧头喊。

      她倒没说什么,乖乖地就把头埋在了我后颈处,额头抵上了我棉衣的帽子,发顶蹭得我后颈发痒。

      后视镜中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和飘在风里的米白色围巾,像只被风吹起的蝶。而腰侧衣料被握住的触感和后背的温热,像烙铁似的烫着我,时刻提醒着——

      顾稚就在这儿,离我这样近。

      于是我弯起眼无声地笑了,但是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

      我这路痴属性实在没救,出门前就开了导航,耳机里的女声指挥着左转右转。电动车走在柏油路上,倒比步行时少了些弯弯绕绕,一路向东城去。

      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地方,顾稚先下了车,站在路边四处望,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星星。

      我道:“没来过吧?这边是老城区,基本都是平房,北城那边开发了后这边就没剩多少人了,我读小学的时候住这。”

      她点头,目光扫过路边斑驳的墙皮:“现在住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嗯,过年会有年轻人回来。”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就有辆轿车停在了不远的一座房子门口,一男一女带着两个孩子下了车。男人手上提着些老人吃的营养品,不过一会儿就有两个老人开门把他们迎了进去,看着应该是孩子爷爷的老人把孙子抱起来逗了逗,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小女孩安静地站在一旁,笑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两个老人我都认识,是我以前的邻居,我小时候偶尔会去他们家里玩。

      可是我并没有上前去寒暄的打算。我向来都不大会和长辈打交道,也所幸我从小在外地长大,没有那么多老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要认。不然就凭我那记名都堪忧的记性和脸盲,不然凭我这记不住人脸的记性,指不定要闹多少笑话。

      想想就头疼。

      正想着,忽然瞥见顾稚的神色。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眼里蒙着层怅惘,像落了层霜。

      我有些慌了神,不知道她为何露出如此表情,我只知道,我不想看到她不高兴。

      我想让她笑,想把她眼里的霜都化开,可偏偏嘴笨得很,翻来覆去也想不出句安慰的话来。

      于是我开口叫她的名字,然后绽出一个自以为温柔的笑容,望着她怅惘尚未褪去的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抬手指了指不远街边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问:“要吃糖葫芦吗?”

      空气中漫着些甜腻腻的麦芽糖气息,混杂着山楂的淡淡酸甜,在冷风中闻得人都似乎有了些温度。

      没等她应声,我已经跑向那个裹着军大衣的老人,买了两串糖葫芦。糖壳还带着点儿余温,烫得指尖发麻。

      我颠颠地跑回来,把一串递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就只是望着她笑。

      顾稚看着我,又故意逗我:“你刚刚说的是问句,我可没有回答。”

      我正欲开口,她却从我手中抽走了那串糖葫芦,手擦过我的指尖,是暖融融的触感,在身侧冷风的呼啸之中,沿着指尖缓缓传递过来,像团小小的火苗。

      她低头剥着透明的糖纸,甜腻的麦芽糖味越发浓郁。我紧紧盯着她莹白的手指指间的动作,看那层薄纸被一点点剥开,露出殷红的山楂。

      “我这时候回答,还不算晚吧?”她忽然抬头,眼里含着笑。

      话音落,她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麦芽糖被咬碎发出“咔擦”一声脆响,她因吹了风而略有些发白的唇和那殷红的糖葫芦一对比,竟无端生出一种清媚气息。

      可顾稚,又是那实实在在的少年模样,似乎与这个词根本搭不上边,但此刻我脑子里又真切地浮现出了那个词。

      我在那一瞬间脑子发热,忽地想不管不顾地吻上顾稚微薄的唇。

      我想顾稚的唇一定是极柔的触感,裹挟着方才甜腻的麦芽糖气息。她好看的眉眼会惊讶地瞪大,有些发白的唇会逐渐变得红润,浅棕色的眸子会如今天中午被辣着般盈满水光,连着眼角都泛起妖冶的红色。

      可是我没有,我也不敢。

      我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糖葫芦,糖壳硌得掌心发疼。

      这是我一生为数不多保持理智的时刻之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叶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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