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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叶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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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睡醒时身侧已空了大半,带着余温的凹陷里没了顾稚的影子。我揉着发懵的脑袋坐起身,抓过搭在床边的棉服,边往身上套边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刚把后脑勺的头发从衣服领口里薅出来,就撞见了阳台上的顾稚。她搬了张藤椅坐在阳光里,膝头摊开本书,侧脸埋在书页投下的阴影里,睫毛被阳光镀成金箔似的,倒像是把光都拢进了眼里。
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发梢在风里轻轻晃,黑得发蓝,偏有几缕被太阳吻出细碎的金芒。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她翻页时纸张摩擦的轻响。我忍不住弯起嘴角,手悄悄摸进口袋,摸到手机冰凉的边缘时,指尖都带着点儿雀跃的颤。
相机界面刚对准她的侧影,还没来得及调整角度,一道清脆的“咔擦”声突然炸响——
我相机没关声音。
顾稚的书页顿在半空,她转过头来,眼尾先挑起来,眸子里浮着点促狭的笑,像只发现了偷食小鼠的猫。她把书脊往藤椅上一磕,站起身时发尾扫过椅面,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朝我走来。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朝她干笑两声:“早啊,你看这太阳多好,跟你似的……”
话没说完就卡了壳,总不能说跟你一样晃得人眼晕。
她在我面前站定,仰头看我的时候睫毛扫过下眼睑。
“是挺好,”声音里裹着点儿晨起的微哑,手却没闲着,顺着我口袋的边缘滑进去,精准地掏出了手机,“正好适合抓小偷。”
“哎——”我想伸手去抢,却见她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两下,亮屏的瞬间反手将手机怼到我眼前,语气平平地扬了扬下巴:“来,笑一个。”
我还愣着琢磨她这玩笑的意味,她已经转回头去,指尖点开了图库。
好家伙,是谁发明的面部解锁。
“等等,好歹让我看看拍得怎么样……”我急忙绕到她身后,透过她肩膀去看她手中我的手机,顾稚却盯着手机屏幕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我有些疑惑,微侧了脸看向她。此刻我和她挨得极近,鼻尖直接从她耳廓拂了过去。她估计被我呼出的热气弄得有些发痒,后颈瑟缩了一下,同时也偏过头看我。
接下来的事我不知应该是暗喜还是别的什么,顾稚的唇挨着我的脸侧擦了过去,那点儿湿润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像火星子落在干草堆上,瞬间在我心口燎起一片热。
我们僵在原地,她清浅的呼吸拂在我的脸侧,带了点儿湿润的暖意,可那点温度却像生了根,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
而现在我和她靠得那么近,近到让我分不清,耳边萦绕的心跳声是她的还是我的?
顾稚先回了神,往旁边退了半步,指尖在屏幕上按了两下,把手机塞回我兜里时指尖有点儿烫。她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回魂了。”说完转身往阳台走,脚步似乎有些踉跄,藤椅被她带得轻轻晃了晃。
“照片没删吧?”我攥着口袋里的手机,声音有点儿发紧。
她没回头,往阳台走的脚步却慢了半拍,声音闷闷的:“自己看。”
我赶紧摸出手机点开图库,那张照片安安稳稳躺在最新相册里。
我抬头看见她回到客厅把书搁在茶几上,手里转着自己的手机,眼底明晃晃都是笑:“偷拍我你还有理了?”。
“这叫抓拍,懂不懂构图?”我梗着脖子反驳,“艺术,art,a-r-t。”
“哦?”她拖长了调子,“抓拍需要开这么大音量?大摄影师的艺术还真是独特。”
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染得毛茸茸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着碎光。
她笑得肩头都在颤,我撇撇嘴,没再去应她这调侃的话语,低下头去看那照片。
不过不是我自夸,这张照片拍得真的挺好。
阳光为她镶上了层金边,顾稚好看的眉眼就隐在眉骨投下的阴翳之中,唇边勾起一点儿微微的卷,眼部下方一指的小痣被光照得几乎透明,刘海被撩到两侧额角,独独在眉心有几缕碎发,身后披散的长发有几缕落在胸前。纯粹的黑与她奶白的卫衣交映,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我顿了顿,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设完后匆匆忙忙熄了屏塞进口袋,手紧紧地攥住它,就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藏匿证据一样。
这实在不像我。
我抬头看向顾稚,她没在看我,双眼盯着窗外,眼底不知为何染上了种惊讶的色彩。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阳台栏杆上落了只白鸟,羽毛白得像雪,黑眼珠圆滚滚的,正歪着头看我们。
然后我对上了它黝黑的眸子,是圆如满月的形状。没等我有所动作,它扑棱棱扇了下翅膀,尾羽扫过栏杆,转眼就飞进了远处的云层里。
“像画里飞出来的。”顾稚轻声说。
这鸟儿来得蹊跷,飞走得又悄无声息,仿佛只是我们俩共同做的一场短梦。
毕竟我没有证据证明这真的存在过。
我开始后悔没有用相机把它拍下来。
我似乎总是习惯于用相机拍些什么。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或喜悦,或悲伤,或怅惘,但这些情绪只有在当下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后来回想起来,只有一层模模糊糊的影子,自己当时所想所感再无法记起。
而相机似乎就是为此而生,只需“咔擦——”一声,所有喜怒哀乐被一瞬间定格。人生短短几十载,最终呈现的可能就是一沓沓照片。当你拿出其中一张,可能一眼就能看出当时的情绪,或喜或悲。
可是我好像忘了,当时的情绪却是再也无法感受的了。
也许我拼命地想要拍些什么,只是为了在失去之后偶尔拿出这些照片来麻痹自己:看!这些我曾经都拥有过!
也不知这到底是个好习惯还是坏习惯。
正怔着,顾稚忽然从抽屉里摸出根充电线塞给我。
我低头看了看,是根白色的Type-C线,接口处还有点磨损。
“干嘛?”我捏着线愣神。
“你手机快没电了。”她朝电视柜那边努努嘴,“插那儿充着。”
我“哦”了一声,走过去插上电,屏幕亮起来——15%。确实快关机了。刚才光顾着看照片,竟没留意电量告急。
“你怎么知道我用这种插头?”我有点惊讶,我手机充电头和现在市面上大多数充电头不一样。
她举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手机壳上贴满了哆啦A梦的贴纸。“刚看你手机发现的。”她忽然笑起来,“欸,同款啊。”
阳光正好落在她举着的手机上,和我手里这个除了贴纸简直一模一样。我心里忽然冒出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连带着说话都轻快了些:“是挺巧。”
吃完早饭,顾稚抱着个哆啦A梦抱枕趴在沙发上,手指戳着抱枕的圆肚子。那抱枕看起来有点年头了,蓝白相间的身子洗得发浅,像褪了色的旧照片,脖子上的铃铛掉了漆,露出里面的灰底色,被她这么来回戳着,时不时发出几声细碎的“叮当”响,倒像个不甘寂寞的老物件在哼唧。
我继承了她之前坐的那个沙发,倚在里面歪着头看她。正撞见阳光漫过她的发梢,给那几缕不服帖翘起的额前碎发镀了层金边,连带着发顶都显得毛茸茸的,像揣了团暖烘烘的阳光。她狭长的眼眸里正一点点漫开笑意,右颊的梨涡浅浅陷着,仿佛盛着半汪清泉,稍一晃动就要漾出来似的。
我轻轻叫她:“顾稚。”
她有些疑惑地侧头看我,手下仍旧摆弄着哆啦A梦颈间的铃铛,发出“叮叮”的脆响:“干嘛?”
“新年快乐。”我朝她笑道,睫毛被阳光照得透亮。
“昨晚跨零点的时候你就说了。”顾稚翻了个不大明显的白眼,双手去扯哆啦A梦的脸,把那嘴角扯得歪歪扭扭。
“想再说一次。”我顿了顿,看着她眼里重新浮起的笑意,鼓起勇气问,“下午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顾稚手下忽地一滞,撑起身看我,眼中又浮现出玩味的色彩,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陈洲。”
她拖长了调子,脑袋轻轻往一边歪了歪,忽然绽开抹灿烂得晃眼的笑,双眼弯成了月牙,我便再也看不清她眼底藏没藏着别的什么心思。
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我给她的这抹笑下了定义。
“你是在……”顾稚说话尾音微微扬起来,“约我呀?”
这家伙。
阳光落在她眼里,亮得晃人。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摩挲后颈,对顾稚时不时的调侃倒是有了些抵抗力,但还是有些心尖发颤,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涩。
“嗯,那你去不去?”
果不其然,顾稚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若不是我始终看她看得仔细,估计我是看不出来的。
顾稚慢条斯理地撩了下长发,又缓缓开口:“你约我我就去,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怎么还和面子扯上关系了?
“那你想怎样?”我故意皱起眉,“要不我找个麻袋把你套过去?”
她噗嗤笑出声,右颊梨涡陷得深深的:“陈洲你怎么回事?约人还带威胁的?”
我没说话,就看着她笑。她笑够了,忽然收了表情,抱着抱枕往沙发里缩了缩,抱枕被她压在腰后,像只温顺的猫蜷成了一团。
我再次开口问她:“那,我再约你一次,你愿不愿意?”
顾稚抬眼时,笑意重新爬上眉梢:“我去。”她坐起身,将哆啦A梦抱枕往身后推了推,“你都再次开口了,我不敢不从呀。”
那个“呀”字被她说得拖长了调子,尾音绕了个弯,像藏着点什么别的意思。
顾稚这家伙天天就知道调侃我。
顾稚说完后兀地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认真地跟我说:“我没骂人。”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那句“我去”——上次我随口说这俩字被她笑了半天,说听着像在爆粗口。
我朝她笑起来:“嗯,好。”
这时候的顾稚好似收起了所有的锋芒,没有用她的笑将眼睛给掩盖起来,我便能清楚地看到她眼底——
顾稚的瞳仁有些浅棕色,这时眼中仿佛闪着点儿细碎的微光,没有如往常一般含着笑意,是只有纯粹的亮,像揣着满口袋的星星,轻轻一晃就要掉出来似的。
阳光照进来时,能看到里面细碎的光尘在浮动,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
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忽然想伸手去摸她的脸。但手刚一动作,便泄力似的垂了下去。
我绽开如顾稚般将眼睛眯缝起来的笑容,掩盖了眸中有些开始闪烁的水光,继续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