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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叶舟 我们沉默地 ...

  •   顾稚嘴角还残留着烟火烫过似的笑意,侧头望向窗外时,穹顶之上正有鎏金焰尾拖着光痕坠落,炸开半幅银河般的璀璨。

      那星火坠得极慢,像谁把揉碎的金箔撒向墨蓝绸缎,明明灭灭间映得她侧脸都泛着层暖光。

      她瞳仁里盛着细碎的光点,看烟花在眼底绽成漫天星屑,又随坠落的火星跌入远处万家灯火里,漾开一圈圈暖黄的涟漪。

      那一年的新年,窗外烟火盛大,顾稚没看我,我没看烟花。

      她的眼里有比烟花更美的景色。

      我兀地想起了二十几天前元旦那天晚上的烟花,明明是同一片夜空同一种绚烂,但此刻胸腔里涌动的暖流,却比那时独自抱住自己的孤寂要汹涌百倍。

      因为她在我身边。

      我不必再去想象万丈高空之上我和她的目光在烟花上相遇了,此时此刻我的眼里全是她。

      看她被烟花照亮的侧脸,看她无意识抿起的唇,看她指尖随着星火起落轻轻蜷缩,像在接住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我们沉默地看银线划破夜幕,炸开时带起细微的嗡鸣,消失时留下转瞬即逝的光晕。

      哪怕只有一瞬。

      也足够在记忆里烧出个洞来。

      烟花散场后,客厅的寂静像被谁泼了墨,浓得化不开。最后一点星火隐入云层时,顾稚才慢吞吞地伸手关窗,玻璃合上时隔绝了室外的余温,也把远处隐约的喧闹挡在了外面。

      她走回沙发,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布料里,双眼望着天花板发愣,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然后她开口叫我:“陈洲。”

      我应了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等着她的下一句话,等着那声音再次漫过耳膜,像温水淌过心尖。

      她嘴唇动了动,喉间似乎滚过什么音节,却没真正发出来。沉默像潮水漫过脚背,带着点微凉的湿意,她才又轻轻说:“没事。”

      骗子,明明就有事。

      我不知道顾稚在那瞬间到底想起了什么,但我似乎也没有去刨根问底的权利,就像我始终猜不透,她眼底偶尔掠过的怅惘究竟藏着什么。

      而顾稚那句没说出口的话,终究成了被夜风吹散的谜。

      我突然好恨这种似近似远的距离。近不到能让她坦然倾诉心事,远不到能让我彻底收回目光。像隔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纹路。

      正怔忡间,抬头看向对面的顾稚,却猛地愣住——她不知何时竟睡着了。

      她身体歪倒在了沙发上,长发披散,遮住了小半张脸,睫毛有轻颤的弧度,似受惊的蝶翼要振翅飞走,偏偏又被什么绊住似的,轻轻落回眼睑上。长长的眼睫盖下来,遮住了她狭长的眼眸,也遮住了她眼中常含的我最熟悉的笑意。呼吸清浅,吹动额前垂落的几缕刘海,起落间带着安稳的韵律。

      可她偏偏紧紧蜷成一团,像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不知怎么地我从中看出了好深好深的孤独感,让她看起来脆弱得……就好像快要消失一样。

      眼眶又不争气地发烫,明明知道这荒唐的假设绝不可能成立,左胸下方却像被什么攥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

      我想把她眉间的褶皱抚平,可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又悄悄收了回来。

      我抬手抹了把脸,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拨开她颊边的乱发。被发丝闷得发红的脸颊露出来,带着点孩子气的憨态。

      指尖像有自己的意识,轻轻触上她的眉心,描摹鼻梁的弧度。

      顾稚天生一双笑眼,眼角连闭着的时候都是略微上翘的。鼻梁挺括,唇线清晰,薄唇抿着时,有种让人想轻轻碰一下的冲动——

      就碰一下,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我却不敢再进一步。

      手下是带着点湿润的柔软触感,我身体一僵,又触电似的把手收了回来。

      我感觉自己真是疯了。

      好像只要碰上和顾稚有关的事,我就永远保持不了我原本就不多的理智。

      我扶着额角,指尖抵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情绪里抽离。垂眼时正撞见顾稚蹙着的眉,大概是夜里的寒气浸了进来。

      这屋子我才来,连衣柜在哪都摸不清,更别提找被子。想抱她回房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指尖窜起的热意烫得缩了回去。索性解开棉服扣子,轻轻铺在她身上,把领口掖了掖,确保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手腕。

      身上只剩件卫衣,倒也不算难熬。我走到阳台,干脆席地坐下,冰凉的瓷砖透过布料贴着后背,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抬头望时,漫天星辰正缀在墨蓝的天鹅绒上,亮得像是谁把碎钻撒了上去。

      看星星的时候好像应该从中看到什么才是正常的情节。但我应该看到什么呢?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还是好久好久以前的过去,亦或是,顾稚的笑眼?

      可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星星的光在视网膜上晃。我索性闭上眼,把脸颊贴在微凉的瓷砖上,让那点冷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好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

      过了好久,顾稚的声音兀地在身后响起,带着刚睡醒的倦怠,黏糊糊得像块化了的糖:“你怎么还没睡?不冷吗?”

      我回头看她,顾稚长发凌乱,一手胳膊上搭着我的棉服,抬起另一只手将刘海撩至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手一松,碎发又调皮地垂下来,落在眉梢,沾了点灯光的暖黄。她眼底还有未散的睡意,像蒙着层薄雾,看得人心里发软。

      我不敢去看她的脸,便又回头继续看向天空,同时开口应她,声音有点发哑:“有点儿睡不着。不算冷。”

      说着往右边挪了挪,腾出的地方还留着点儿体温,我抬手拍了拍:“来坐会儿?

      兴许顾稚点了点头,因为没过一会儿她便挨着我坐下。要命的是她挨得极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布料摩擦着布料,传来细微的声响。坐下的时候她凌乱的碎发拂过我脸侧,弄得我有些发痒,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拍。

      其实不止是我的脸部发痒,我心里也有些发痒,好像身体里住着一个人不知名的小人在拿羽毛来挠我的心房。

      顾稚坐下后把棉服递给我,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带着点儿微凉的温度。她又淡淡瞥我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儿说不清的情绪,随即落回夜空。

      我余光瞥着她,只能隐约看到她的侧脸轮廓,上面似乎有光华流淌,我忽地就想起了不久前我指间描摹的弧度,此时指尖便开始有些微微发烫,只好不动声色地蜷了蜷,藏进袖子里。

      身旁顾稚再次开口,懒洋洋的语调,我又想起了那只趴着晒太阳的虎斑猫,眯着眼打哈欠时也是这副模样:“话说今晚星星挺亮的,不过为什么没有月亮?”

      “听说月亮太亮的时候,星星就不显眼了。兴许是月亮的光太过耀眼,把星星的光芒给掩盖住了。”我答,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不知在哪看过的话,“大概是月亮躲起来了,才让这些星星好好亮一回。”

      顾稚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像羽毛拂过耳畔:“你倒挺会编道理。”

      我耸耸肩,故意逗她:“那是你没见识。”

      她笑着伸手拍我胳膊,力道轻得像羽毛:“滚吧你。”

      我没躲,任由那点儿力道落在身上,笑眯了眼转头看她,正撞见她眼里的笑意漫出来,像揉碎了的星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点儿上翘的弧度格外明显,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暖了几分。

      可这笑意没挂多久,就慢慢敛了回去。她望着远处的星星,声音轻得像叹息,分不清是在问我,还是在问自己:“那要是一个人的光芒太盛,也会把另一个人……彻底盖住吗?”

      我愣了愣,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刚才的暖意。只能逃避似地转头看向星空,星星明明灭灭,倒像是在替我摇头。

      顾稚没等我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我的视线追随着她起身,看着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慢悠悠的。

      “快三点了,睡吧。”她说着,伸手捂住嘴,配合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水光,“卧室在进门正对的那间,另一间没收拾。今晚……你跟我睡吧。给你留了被子。”

      她晃了晃空着的手,转身往屋里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响:“卫生间在厨房旁边,洗漱用品水池上有新的。卧室门没锁,你自己进来。”

      话音落时,她拐进了卫生间。水流声淅淅沥沥响起,又渐渐停了。再出来时,她脸上带着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脸颊滑到下颌,“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在寂静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声音闷沉沉的。

      我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阖上了眼睛。身后再无动静时,估摸着她该已睡熟,积压了整晚的倦意才终于像涨潮般漫上来,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渗。

      起身去卫生间,果然看见水池台面上摆着新拆封的牙刷毛巾,包装纸的棱角还挺阔着。指尖不经意拂过那排牙刷,其中一支白色的刷毛上还挂着细密水珠,薄荷的清冽气息顺着呼吸漫进鼻腔——是她刚用过的。

      我之间一顿,没敢碰,拿起旁边一把黑色的,恰好和她那支白色的凑成一对。

      我心里涌起一丝小小的愉悦感。

      牙膏也选了同一款薄荷味的,泡沫在嘴里炸开时,连呼吸都带着点和她相似的味道。

      回到客厅关了灯,黑暗漫过来时,倒衬得窗外的星光更亮了。也幸亏我夜视能力还算不错,小心翼翼地躲开了桌椅和脚下的一些障碍物到了卧室门口,指腹轻轻压下门把手,将门推开了一条将将可容我通过的缝隙。

      顾稚是真的累了,紧紧地蜷在被子里,呼吸均匀,只漏出半张脸,裹得像根刚冒头的春笋。床头柜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漫出来,在她耳尖投下一小片绒绒的阴影,该是特意为我留的。淡黄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幅用铅笔勾勒的温柔素描。

      我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将脱下的棉服放在椅背上,掀开给我留的那半边被子躺进去,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我屏住呼吸等了片刻,见她没醒,才敢缓缓放平身体。

      身侧就是她的睡颜,发间的清香丝丝缕缕飘过来,烫得我心跳又开始失序。

      她留了外侧的位置给我,我倾身去关灯时,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黑暗里,我又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像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顾稚,”我低声说,声音轻得怕吵醒她,“晚安,做个有星星的梦。”

      话音落时,身侧的人似乎轻轻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却没醒。我僵着的手慢慢收回,蜷在被子里,在星光与黑暗的交界里,终于沉沉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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