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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叶舟 顾稚还在笑 ...

  •   除夕的鞭炮声零星在窗外炸开时,我正攥着手机站在玄关换鞋。鞋跟磕在门槛的闷响,和客厅里父母压抑的争执声撞在一起,像根引线,点燃了我攒了整年的委屈。

      “学画画能当饭吃?”母亲的声音裹着油烟味飘过来,“陈洲,不是爸妈逼你,现实点——”

      “现实就是我喜欢画画我就想画我喜欢的!”

      我猛地扯开门,腊月的冷风灌进领口,冻得锁骨发疼,“你们根本不懂——”

      “我们不懂?”父亲的声音突然沉下来,我回头时,正撞见他指间的烟烧到了尽头,灰簌簌落在擦得锃亮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我们不懂要供你吃穿,不懂你艺考要砸多少钱?不懂你将来万一……”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留一句:“陈洲,不是有梦想就可以打败现实的。”

      他眼里的失望像冰锥,扎得我后颈发麻。

      我梗着脖子喊“那我偏要和现实斗一斗”,然后摔门而出。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层层亮起,暖黄的光打在斑驳的墙纸上,又层层熄灭,像场仓促谢幕的戏,连句谢幕词都没来得及留。

      也许是我太过轻狂和自傲,独自一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大地认为自己能战胜一切。

      街上的灯笼红得刺眼,却照不暖灰白的路沿。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半条街,才发现棉服口袋是空的。

      除夕的街道比想象中更冷清。大多商铺卷着闸门,只有街角两家小店虚掩着门,白炽灯透过门缝漏出来,在地上投出片惨白的光,像块没铺好的裹尸布。

      我本想走到哪儿算哪儿,偏偏路痴属性突然发作,站在十字路口转了三圈,愣是没认出回家的方向。

      手机屏幕亮着,导航软件的箭头在地图上疯狂打转,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无头苍蝇,嗡嗡地撞着虚拟的墙。

      出来的时候又没有吃饭,此时肚子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街上此时人都行色匆匆,脚步飞快地径直从我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过我。

      糟透了。

      所有坏事都凑到了一起,像被谁刻意码好的多米诺骨牌,只等我轻轻一碰,就哗啦啦倒成一片废墟。

      我有些发愣,忽地有些后悔这么冲动地就离开了家。

      现实是我根本没有能和父母抗争的底气。

      我在人来人往中缓缓蹲下了身,愣愣地看着地面数起了地砖。路灯把我影子拉得长长的,这时却又缩成了一团。有好多长长的影子从我的影子旁路过,把那片阴影再隐入另一片阴影。

      数到第二十五块时,影子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截断,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

      正想着会是谁,我怔怔地抬头,映入眼帘是那张我无比熟悉的脸。

      顾稚正站在光晕里笑。她的围巾歪在一边,露出半截冻得发红的下巴。路灯在她发梢镀了层金边,她就和之前很多很多次一样地望着我。

      而后她开口,声音隐着笑意:“哎呀,捡到只流浪狗。”

      “小狗,要不要跟我走?”她朝我伸出手,指尖泛着冷白,指节处有点儿发红。那只手穿过无形的屏障时,连风都像是顿了顿。

      顾稚的脸逆着光,我低眼又瞧到她朝我伸出的手,忽地有种眼眶酸涩的感觉,好像,止不住就要流泪了。

      像是看到了统治者顾稚从她的领土里递来了一份进入许可。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此刻却分不清眼泪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庆幸。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扣紧。

      她的手不比我的手大,软软小小的,可能是此时夜晚风的吹拂,透着一股凉意。

      身边的人依旧来来往往,只有我和顾稚两人像是被时间忘记的旅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我忽然觉得,顾稚的手是我此时唯一能握住的一切——比梦想实在,比现实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顾稚使了点儿气力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而我的腿可能因为在地上蹲久了的缘故,起来后竟有些发软,站不稳地往旁侧歪去。

      顾稚适时伸手帮我稳住了身,没挣开我用力扣紧的手指,带着我朝前方走去。

      我怔怔地跟着她的脚步,看着眼前熟悉的背影,眼眶酸涩的感觉更为强烈,此时便姗姗流下一滴泪来。

      但是我说不清为什么流泪。

      顾稚把我带到了她家里,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拖鞋让我换上,趁我换鞋的时候,她便放开了我的手关上了门。

      那声轻响像道结界,把外面的烟火气关在门外,也把我锁进了她的领地。

      我之前说过,顾稚身体周遭似乎有一层壳把她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统治者顾稚拥有着她的专属领土。

      可现在,我正站在这层壳的里面。

      关上门后她双臂环胸靠在门边,半抬着眼皮看了我两秒,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撞进我发愣的瞳孔里,然后她笑了一声:“先坐。吃饭了没?”

      我只傻傻地摇头,顾稚挑了下眉,就见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尾音里带着点无奈转身往厨房走,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混着抽油烟机的低鸣:“煮碗面?”

      我还对这情况有些发懵,脑子里反复盘旋着我怎么就跟着顾稚回家了,便没答她的话。

      正发懵的当口,脸颊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我抬手捏了自己一把。这一下用了点力,疼得我龇牙咧嘴,倒也彻底清醒了:这不是梦。

      顾稚此时又出了声:“你不说话,现在反对也没用了,面已经下锅了。”

      拖鞋在地面发出的踢踏声由远及近,我抬头对上了顾稚狭长的双眼,那里面盛着点揶揄的笑意。

      她刚摘了围巾,脖颈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清晰,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里面盛着的笑意像浸了蜜的酒,看得我喉咙发紧。

      “还傻站着干啥?想在门口生根啊?”她侧身让开,抬手往客厅方向扬了扬下巴,“进屋。”

      “哦……嗯。”我含糊应着,跟着顾稚进了客厅。

      我又钉在原地不动了。顾稚转过身时撞见我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把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划过布面时留下浅浅的压痕:“还没醒?要不要再捏把脸试试?”

      顾稚绕过我到其中一个沙发上坐下,微倾了身,手肘搁到膝盖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我,我从她眼里看出了戏谑的意味。

      我感觉我的脸已经红了起来,赶忙转了身坐到了顾稚对面上。

      不坐还好,一坐下我就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手该搁腿上还是放扶手上,腿是该岔开还是合上?

      指尖碰着沙发套的布料,粗糙的纹理蹭得我更紧张了。我敢说,这是我活了十几年来表现最傻的一次。

      顾稚倒是没再继续揶揄我,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两眼眨也不眨地看着我。那目光算不上探究,却太过专注,看得我心里发毛,像有小羽毛在心上轻轻扫。

      “怎……怎么了?”我说话都带了点儿结巴。

      顾稚却没应,起身往厨房走。橱柜门开合的轻响,水流声,碗筷碰撞声……过了没一会儿她端了两碗面出来了。很简单的面,莹白的面条安静地卧在碗底,顾稚只往上面细细地撒了把葱花,再加上个煎蛋。

      “呐,吃吧。”顾稚递了双筷子给我,随即将其中一碗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而她坐在了我的对面,抱了另一碗默默地吃着。

      我用筷子将面翻了个底,让调料和面条充分混匀,挑起尝了一口,倒是意外地符合我的口味。

      以至于我在以后的几十年里,都一直忘不掉这碗面的味道。

      “你……”

      “哦,你是不是想问为啥我会出现在那。”顾稚抬起头来望着我,嘴里还含着半口面,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藏了食物的小松鼠:“想问我怎么会在那儿?”

      她咽下嘴里的面,舌尖轻轻舔了下唇角:“嗯,我说是碰巧你信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她出现了,还把我带回来了。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嘴角弯了弯:“看你蹲在路灯底下,跟只被丢了的小狗似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碗沿:“说来也奇怪,当时脑袋一热,就想把你捡回来了。

      我哽了一下,抬头看着顾稚。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神很坦诚,像清澈的溪流。

      接下来顾稚没有再开口,安静地吃完了手中的面,我亦然。屋中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人吸面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顾稚会问我为什么会在那蹲着,但一碗面已见底,顾稚却没再开口。

      于是我只好先开口,顾稚眨了眨眼,睫毛像蝶翼般扇了扇:“这重要吗?”

      是啊,这重要吗?

      就像我也没有问,为什么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过除夕。门上没贴福字,茶几上没有年货,连窗外的喧哗声都像是隔了层玻璃,显得遥远又模糊。

      也许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愿开口的心事,这些无措被他们埋在内心很深很深的角落。于是她们面上波澜不惊,内心世界却早已一地狼藉。

      我们很默契地没再开口,缄默地对坐着。客厅内只开了一盏小灯,眼前事物看着似乎也有些不大真切。时间便在这空荡荡的沉默中流淌,空气中满是时间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顾稚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晚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带着冬夜的凉意,把她散在肩头的长发吹得扬起,发梢扫过脸颊的弧度,是我看了无数次的熟悉模样。

      她回头看我,眉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不等我开口,她先笑了起来。一束银光从她背后升起,拖着长长的尾巴划破夜空,然后“砰”地一声炸开,把她的背影照亮,她的脸隐在那片光影交错的阴影里,我却看清了她眼里盛着的、肆意灿烂的笑意。

      “陈洲。”她的声音裹在风里飘过来,带着烟火炸开的轰鸣,却清晰得像贴在耳边,“新年快乐。”

      烟花的轰鸣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但我只听得见她含着笑意的嗓音。

      我脑袋一热,从沙发上猛地起身,双手在嘴边围成一个不大完美的圆,朝她大喊:“顾稚,新年快乐!”

      心脏跳得好快,像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顾稚还在笑,笑得眉眼弯弯,右颊的梨涡里像盛着星光,晃得我眼睛发花。

      这就是沦陷的开始。

      也许在更早更早的以前,在她在电影院外穿过人流走向我的那一刻,在她双眼亮晶晶地邀我去看电影的那一刻,亦或是,第一次见面时,她朝我笑的那一瞬间。

      我早已深处泥沼不自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叶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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