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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叶舟 我只有想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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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已是十一点,眼前蒙着层毛茸茸的雾,晃了晃脑袋想驱散这混沌,太阳穴却突然突突跳起来,钝痛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压在眉骨上。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不太愿意相信就因为在沙发上蜷了几小时,就被感冒缠上了。
肚子空得发慌,拖着脚步去翻冰箱,速冻层里孤零零躺着袋饺子,包装袋上的"猪肉韭菜"四个字刺得人眼疼。
人生果然是落落落落的无限循环,连点儿起伏都吝啬给。
指尖捏着冰凉的包装袋犹豫了三秒,终究还是败给了胃里的空城计。
水开时下饺子,白胖的团子在沸水里翻涌,韭菜味儿混着蒸汽漫出来,我捏着筷子戳开一个,里头的馅儿绿得像片营养不良的草坪。
草草填了肚子,脑袋却昏沉得更厉害。隔壁的喧闹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往耳朵里钻。
走到窗边推开玻璃,风裹着冬意灌进来,及肩的短发被吹得贴在颈后,倒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楼下马路车流不息,红色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轨,像血一样的痕迹。
我突然有种想朝着路过的人群大喊一声的冲动,想象着他们听到后抬头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望着我,而我早已关上窗户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像个恶作剧得逞的熊孩子。
至少这样还能证明我在他们眼中存在过。
可我最后还是没喊。
十二点整,远处突然炸开一声闷响。银光从楼房缝隙里钻出来,"砰"地绽成漫天星火,紫的金的蓝的光晕在黑夜里层层漾开,把客厅照得忽明忽暗。
其实我知道这只是硫磺和硝石产生的剧烈反应,而且其中还有焰色反应的原理,也许做题时展现出的只是一长串化学式和方程式。
但在这一刻,我突然很想把它看成一种理科式的浪漫。
不知道顾稚这时是不是也在看烟花呢?
如果她也在看烟花,指不定我们的目光在某一朵烟花上相遇呢。
新年快乐啊。
我最终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抵抗力。
第二天醒来时,头疼已经升级成重锤敲太阳穴,痛感直逼连做十道数学大题。更糟的是浑身发烫,摸了摸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认命地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只露双眼睛,拖着灌了铅的腿下楼找诊所。
新年第一天就买药确实晦气,可这头疼实在熬不住。
也所幸是吃了药,中午的时候头疼倒是好了不少,烧也差不多退了下去,这药的效果都让我想直接飞奔下楼去给药店颁个锦旗。
在附近饭店吃了午饭,我便搭车前往与顾稚约定的电影院。
阳光好得晃眼,影院门口人山人海,影子在地上交叠纠缠,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被人墙挡得严实,没看见顾稚,正掏手机要发消息,屏幕刚亮起就震了震。
“往左看,花坛这儿。”
转头望去,顾稚正坐在花坛边沿。白色棉服衬得她皮肤愈发透亮,蓝色牛仔裤裤脚轻轻晃着,没扎的头发垂在脸侧,像是将统治者顾稚的领土具象化。
阳光穿过树枝缝隙,在她身后投下斑驳的光点,双脚悬空晃来晃去,像只敛着翅膀、随时要振翅飞走的鸟。
下一秒顾稚忽地抬起头,好像也看到了我。而后她逆着光轻笑了一下,虚抬起左手朝我挥了挥,手腕轻轻一转,把垂在脸侧的头发都捋到脑后。另一只手撑着花坛边缘,身体轻轻一纵,干净利落地翻了下来,落地时带起一阵风,然后拨开面前的人群,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其实当时我根本没看清顾稚倒底有没有笑,一来是眼镜揣在兜里还没戴上,远处的人影便都有些模糊;二来是她身后的阳光太盛,像铺了层碎金子,晃得我眼睛发酸,只能勉强看清她走来的轮廓。
虽然我没看到,但我就是知道。
而现在顾稚逆着人流走向我,我脑子里只突兀地跳出了一句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话——
“每次见你都会惶恐,每次见你,脑袋里都是一句没头没脑的烂台词——你从人群中走来。”
正愣神的功夫,她已经站到了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套上,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裹这么紧?感冒了?”
我撇开脸,我总不能说我昨天回家在沙发上睡了觉就发烧了吧。
她见我不答,眉头皱得更紧,伸手就要探我额头。我下意识去挡,却慢了半拍,手直接按在了她手背上,把那点微凉的温度摁在了额头上。
“你发烧了?额头好烫。”顾稚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意,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结。
“差不多退了。”我松开手,她也收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不自觉地蜷了蜷。
“发烧了还出来晃荡?”顾稚语气听起来有些愠怒。
“啊,不是。”我突然有些发怂,声音都弱了下去,“差不多退了嘛。”
“吃药了没?”她追问。
“啊,吃了。”
看看这对话,让我莫名想起了幼儿园老师带小朋友的画面,顾稚老师在讲台上面问:“小朋友们回去作业做完了没?”然后陈洲小朋友在座位上坐得笔直,乖巧地拖长声音回答:“做完了!”
“你好像我幼儿园老师啊。”我无厘头地冒出这么一句话,顾稚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却又故意板起脸:“别岔开话题。哎,为啥不是你妈?”
我哽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最后我还是没有给出回答,笑笑岔开话题说该去买票了。
只是很不巧,原本计划的《哆啦A梦》当天不放映。
害得我和顾稚两个选择困难症患者在售票台前大眼瞪小眼,但还是奇迹般地在一分钟内选好电影买了票。
不过电影选得有点儿出乎意料——
《怦然心动》。
我不合时宜地想到周遭一圈情侣加荧幕里情侣同时打啵的画面。
我突然有种想立马逃出电影院的冲动。
但最终还是没有敌过和顾稚一起看电影的诱惑,不管怎样,《怦然心动》还是很好地完成了它的使命,就是让我和顾稚一起看第一次电影。
灯全部熄灭的那一刹那,顾稚的侧脸只剩一个黑漆漆的轮廓。可当她侧过身望着我的那个瞬间,我在她眼中看到了光。
光,这个字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在顾稚身上使用了,很俗套的说法,可我却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顾稚带给我的感觉。
就像之前我说顾稚就像是一团迷雾,这话也没有错,只是顾稚是那片出现了丁达尔效应的雾。
她具有光的形状。
好久后我才明白为什么那个电影叫《怦然心动》。
是我的“怦然心动”。
我只有想说,但愿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电影散场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
我攥着两张揉得发皱的票根,状似随意地问顾稚:“到饭点了,要不要在外面吃点再回去?
我承认当时我怀有私心,我把所有想和顾稚做的事在脑海中列一个长长的清单,小到一起去上厕所,大到一起走过漫长岁月,可能长得堪比《格萨尔王传》,也许这样讲有些夸张,但我才不管。
每完成一条就在前面打一个大大的勾,就像是我小时候画笑脸时上翘的嘴角。
顾稚点头时,我感觉心里有朵烟花“咻”地窜上夜空,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炸开,细碎的光点落满了整个胸腔。
最后选了家附近的小面馆,店里飘着浓郁的骨汤香气,我们对着坐在靠窗的小桌前,白雾从碗里袅袅升起,模糊了顾稚的眉眼。
顾稚吃面时很安静,睫毛垂着,偶尔抬眼和我说话,眼神亮得像浸在汤里的星星。
窗外的车水马龙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碗里的热气和她的声音,清晰得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饭后乘公交回家,如往常一般,我在车里她在车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新年,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口袋里还揣着没散去的面汤热气,心里还存着没来得及说的余温。
剩下的假期大半耗在了作业里。书桌前的台灯亮到深夜,笔尖划过习题册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动静。其余的时间,我就埋在画纸堆里,一笔一笔地画着。
我向来是喜欢画画的,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家,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当时的网络也不像现在这般发达,唯一的乐趣,便是用铅笔在画纸上涂鸦。
幼稚的笔触勾勒出的简单画面,便构成了我整个童年。
后来可能是因为时间的累积,我画的东西倒是越来越复杂。
久而久之变成了习惯。
假期结束后生活忽地就忙了起来,所有人都忙着准备中旬的期末考试 ,顾稚和我也不例外。
每天的作业都开始变多,卷子一张接着一张地洒落到桌面上,堆成一座白花花的小山,连呼吸都带着油墨味。
顾稚上课睡觉的次数倒是以指数函数的趋势迅速降了下去——
以前总能看到她趴在桌上,头发遮住半张脸,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现在每次我抬头往她那边看,要么是她望着黑板的侧脸,要么是她埋头记笔记时,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忙碌的时候好像时间过得特别快,上一秒还是元旦,下一秒我就考完了最后一科生物。
我好像永远只能看着时间从我身边如水般流过,像指间的水,像檐角的雨,可我却怎么也抓不住它的尾迹。
就像很久很久以后,我一个人站在江边,点燃了一根烟。江风卷着潮气从耳边刮过,连空气都在跟着它的频率呼啸。
烟蒂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我听见时光藏匿其中,在我耳边轻吐出一句话,让我浑身血液一瞬凝结。
它说,你什么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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