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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叶舟 她就站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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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学,公交车刚停靠站台,我就看见了顾稚。
她背着书包站在晨光里,眼皮耷拉着,像是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抽离,连投币时的动作都带着点儿迷蒙的迟缓。
上车时她大概是没看清座位,凭着本能找了个空位就坐,直到坐稳了才缓缓偏过头,恰好撞进我眼里。
她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又被浓重的睡意淹没,没说什么,只往窗边挪了挪,脑袋往颈窝里一歪,没多久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晨光顺着车窗斜斜地淌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我下意识地倾过身,肩膀微微耸起,替她挡住了那片晃眼的光亮。
阴影漫过她的眉眼时,我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儿痒,又有点儿软。
但我终究只是直起身,把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低头看着她。
没了遮挡,阳光重新爬上她的脸颊,在那层柔和的白光里,我能看清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像撒了层金粉。
到教室时,早读铃声几乎是踩着我的脚后跟响起的。我刚把书包甩到椅背上,屁股还没坐热,教室里就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我习惯性地想往窗外瞥,那里能看见远处淡灰色的山影,却在余光扫过走廊时,猛地僵住了。
班主任正背着手站在门口。
我身体一激灵,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抓过一本书就开始读,声音不大不小,混在周围的读书声里不算突兀。
只是读着读着,越读越觉得不对劲——
哪个缺心眼的往我桌上放了本小说。
我偷偷抬眼瞄了下讲台,班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走了,心里刚松了口气,就忍不住想逗逗顾稚。
我把课桌往前挪了挪,留出点空隙,伸出食指轻轻戳她的后背。
一开始只是漫无目的地戳,后来不知怎么就戳出了节奏,指尖在她背上敲出轻快的鼓点。
顾稚始终没回头,估计是懒得理我,要不就是又开始补觉了。
直至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了教室,战略性地清了清嗓子,直起身后,我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
方才还书声朗朗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连掉根针都能听见。班主任背着手踱到讲台上,先是例行公事地来了段“一日之计在于晨”的训话,绕了好几个圈子,才终于说到正题:“明天就是元旦,学校放三天假。”
语音刚落教室里就感觉有人抑制不住激动要欢呼起来,快乐的多巴胺在班主任的眼皮子底下肆意传播,然后到我这里被我无情掐断。
我想不通元旦虽说有三天假,但有两天反正要用周末补回来,说实在了就放了一天,反正都要被作业占去大半时间,这群人感觉是要把学校炸了的兴奋劲是从何而来的。
我与周围显得有点儿格格不入。
下课后已经有人开始交谈三天假期该去哪里浪。我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笔杆在指间划出圆弧,顾稚却突然转过身来。
笔在我指尖停住,先朝她笑了起来:“怎么?”
她把胳膊肘支在我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发亮,尾调还是懒洋洋的。
“我们明天去看电影吧?”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烟花在里面炸开。
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我的灵魂似乎从躯体飘出来,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躯体。看着自己的头慢慢点下去,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比想象中要认真得多。
“好。”
原来人真的会双标。之前还觉得假期索然无味,此刻却觉得连窗外的天色都亮堂了许多。
一整天我都忍不住想笑,连数学课老师提问时,我都带着笑意站起来回答,惊得他推了推眼镜,多看了我两眼。
假期前的最后一天总是过得飞快,等我反应过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橘红色的晚霞漫过教学楼的屋顶。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
最后一节班会课,班主任又在讲台上进行“思想教育”,顾稚果然又撑着额头睡着了,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我又想起了那只虎斑猫。
我盯着她的背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等我低头一看,纸上已满满当当写满了“看电影”三个字。
字迹潦草得让我都有点儿不敢认,每个字的最后一画都打着点儿微微的卷,像是藏不住的雀跃。
我看了半晌,说不清那时我的脑子里再想些什么,回过神后又默默把这页纸撕了下来,认认真真上下左右对折夹进了书里塞进了书包。
做好这些顾稚很巧地醒了过来,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了书包,转头问我好了没。
我扬了扬下巴,手揣在兜里和她并肩走出教室。周围因为班主任离开,已经闹得像菜市场,几百只“鸭子”在耳边聒噪,我却只闻到她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是雨后山林里被打湿的雪松。
走到公交站台,我才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明天看什么电影?
我在脑海里把最近上映的电影过了一遍,这个题材太幼稚,那个剧情太老套,一个个都被我打上红叉,到最后还是没拿定主意。
我绝望地挠了挠后颈,转头看见顾稚坐在公交车座位上,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扯出两声干笑,从书包里掏出MP4插上耳机,把其中一只轻轻递过去。
琴键敲出的流水漫过耳畔时,听见顾稚跟着哼起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晒在檐角的棉线,软软地垂着。
我偏过头去看她,她也正好抬起眼,视线在半空中快要撞上时,我猛地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翳。
我向来不擅与人对视,只因害怕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一脸迷茫失措的模样。
我习惯用玩笑将别人排除在属于我自己的世界之外,我自顾自地享受着独属于我的孤寂。
顾稚忽然侧身推开了车窗,冷风“呼”地涌进来,卷起她额前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发梢被吹得微微翘起,带着点儿俏皮的弧度。
“明天几点到?”她的声音混着风声飘过来。
“一点半。”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话。
她无奈地弯了弯眼:“电影撑死两个小时,你来那么早,余下的时间要在影院门口数地砖?”
“约我出来难道就只是看电影吗?”我嘟囔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又伸手弹我的额头,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你说什么?”
“那两点半吧。”我感觉自己的语气有点儿怂,像只被戳破心思的兔子。
顾稚点头,又问:“看什么?”
我很想和她说我也选择困难。
我和顾稚面对面陷入沉思,而后我看到顾稚书包上的哆啦A梦挂饰:“哆啦A梦?”
顾稚点点头,没说什么。
正好顾稚到站,我看着她起身,朝她笑了笑:“顾稚,明年见啊。”
顾稚愣了一下,往我头上撸了两把,把我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明年见。”
她转身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举起右手朝我挥了挥。
车下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我能看清她嘴角扬起的弧度,清亮的眼睛在夜色里像浸了水的黑曜石。
我们就这样隔着车窗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不说话,嘴角噙笑,眼神清亮,世界都亮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我跺脚时亮了一瞬,暖黄的光打在冰冷的防盗门把手上,又迅速暗下去。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这锁芯早就该换了,爸妈总说等有空,却总在加班的间隙里忘得一干二净。
推开门,屋里果然一片漆黑。窗外街道上车流的车灯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我摸索着按亮客厅的灯,暖黄的光线漫开来,落在空荡荡的沙发上,才终于有了点儿“家”的轮廓,尽管这轮廓里空得发慌。
书包被我甩在餐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把它往旁边拨了拨,露出桌角那盘上周没吃完的饼干——
已经潮得发软了。
转身蜷进沙发里,膝盖抵着胸口,鼻尖忽然钻进一阵饭香,是从隔壁飘来的,混着喊吃饭了的嗓门,还有电视里跨年晚会的歌舞声。
应该是跨年夜的团圆饭吧。我盯着茶几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划痕出神,那是去年我生日时,自己用美工刀刻的“15”。
我默默想着,把脑袋埋入膝盖中。
突然有些孤单。
顾稚这时候应该在和家人吃饭吧?我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想象着顾稚笑弯着眼和家人围坐一桌的场景。
不知道顾稚在她家人面前是怎么样的呢?
胡思乱想着,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从膝盖的缝隙中漏出来,撞在对面的白墙上,又弹回来,在只有我一人的屋里显得格外空旷。
那点笑意很快就僵在嘴角。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积了灰的吊灯,突然笑不出声了。
放在卧室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起身时膝盖磕在沙发扶手上,疼得“嘶”了一声,走到卧室接起电话。
是我妈打来的。
“陈洲,我和你爸今晚要加班,晚饭你自己吃。”
“嗯。”
“门锁好。我们今晚不回来了,你注意安全。”
“嗯。”
“冰箱里还有一些菜,你自己做来吃。”
“嗯。”
估计是我敷衍的回复让她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也没开口,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撞在听筒上,闷闷的。
“好了,我还有事,先挂了,早点睡觉。”
“嗯。”
忙音“嘟嘟”地响起来时,我盯着窗帘上的褶皱发呆。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他们永远停不下来的工作,习惯了电话里千篇一律的叮嘱,习惯了微波炉转热三次还没吃完的剩菜,习惯了半夜起床上厕所时,客厅的月光会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没人陪的怪物。
我明明已经习惯了,可指尖捏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眼眶还是热得发疼。
不知道怎么的,明明不是第一次这种情况了,可这次我忽然好想哭。
或许是因为隔壁热闹的人声吧,又或许是因为我刚刚想起了顾稚什么的。
当你对一件事的期望越大,现实的落差会让你愈加难过。
我放下手中已“嘟嘟”响了好久忙音的手机。刚刚从沙发过来时没穿拖鞋,光脚踩在地上因为汗的缘故有种黏腻的脚感,像踩在化掉的糖上。
走回客厅时,隔壁的笑声又飘过来,这次还混着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我重新蜷进沙发,把脸埋进膝盖,暖黄的灯光照在背上,却一点儿也不暖和。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烟花炸开的声音,一朵又一朵,在梦里也没人和我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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