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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叶舟 她说:“我 ...

  •   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遇见顾稚,是在高一的秋天。

      那时文理分班刚刚结束,喧嚣还没散尽,周遭放眼看去都是陌生的面孔,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表情各异,却又模糊成一片——

      但说实话,与我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些注定不会在记忆里停留太久的影子。

      我失了兴致,转头望向窗外迷蒙的远山。玻璃上蒙着层薄灰,把远处的山晕成了团淡灰的雾,连绵的轮廓在秋阳里闪烁。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对山有一种莫名的情结。在我过往十几年的人生里,我曾无数次地在周遭嘈杂的人声里沉默,然后下意识地寻向山的方向。似乎只要视线落过去,周遭的人声就会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风与空气碰撞的轻响,和自己胸腔里缓慢起伏的呼吸。

      顾稚这时就斜斜地靠在窗边,已经开始明显透着寒意的天气,她却只在外面松松套了件薄外套,拉链停在锁骨窝那儿,露出一截t恤的白色领边,像远处山端一片没展平的云。高马尾在脑后束得有些松散,额前几缕碎刘海不服帖地趴着,被不知道从哪溜进教室的风扫得轻颤。

      好似察觉到我在看她,她神色顿了顿,然后也转头朝我看过来,视线和我对上的瞬间,她眉尾不明显地轻轻扬了扬,下一秒,眼和唇角就软软地弯起来,右颊上一枚浅浅的梨涡在脸上雀跃。

      说巧也巧,顾稚被分到了我前座,坐定后她转过身看我,胳膊虚虚地搭在我的桌沿上。

      头顶的白炽灯斜斜照下来,落在她眼底时折出个分明的界限,一半亮得像浸在水里,泛着细碎的光,一半隐在睫毛的阴影里,她的视线就从睫毛的缝隙漫出来落在我的脸上。

      她眼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突兀地闯进我的视野,我还在发怔的瞬间听见她开口。嗓音不亮,偏低的调子,尾音拖着点儿没散尽的倦意。

      “我叫顾稚,回顾的顾,稚气的稚。”

      只是我没想到,这十二个字就像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之后的一切都像是它的连锁反应,所有的一切都从这里开始,沿着冥冥中铺好的轨道,一环扣着一环地倒下,一切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我和顾稚的人生轨迹就这么咔嚓一声,自此交缠在了一起。像两棵疯长的藤蔓,在往后的岁月里绕了又绕,盘根错节,剪不断,也理不清。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才明白的事。

      而现在我正裹着厚厚的外套盯着草稿纸上划了又划的解题步骤发呆。

      物理老师的声音像老式收音机般嗡嗡作响,公式定理在讲台上滚成一团模糊的线。上节课班主任以通风为由大敞着的窗户还没关,穿堂风卷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我往里缩了缩脖子,呵出的白气一撞上镜片,立刻蒙出层毛玻璃似的雾。

      待我拭干眼镜,黑板上已被密密麻麻的白色字符爬满了,像被谁撒了把碎玻璃。更糟糕的是,握在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墨,在纸上划了半天只留下道浅灰色的影子。

      认命地把笔扔回笔袋,抬头却发现顾稚在打瞌睡。

      我不自觉地发笑,偏了偏脑袋往顾稚书上瞧。

      顾稚一手撑着额头,眼睛便被隐在手掌的阴影之下看不真切;一手执笔,黑笔在书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墨线,随后停滞在一点,晕染开一片浓重的墨渍。

      我莫名其妙地想到她会不会冷。

      下课铃像道赦令,物理老师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手一挥便让我们下课去吃饭。

      我余光瞥向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烟丝般斜斜地飘着,不时山顶便浮起层乳白色的雾。

      我习惯性地朝着山愣了会儿神,顺手取下眼镜叫醒顾稚让她陪我去食堂。

      很奇怪,我并非那种热衷于主动拓展社交的人,甚至可以说,我所有的人际交往,几乎都处在被动承接的状态里。

      像是隔着层透明的玻璃看着外界,别人不先伸手敲一敲,我便宁愿停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光影流动。

      但顾稚出现了,好像推翻了十几年来我对自己的所有认知。

      她是我短暂人生里出现的唯一例外。

      顾稚醒来时,睫毛上还沾着未散的困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发怔,眼神朦胧得像蒙着层薄纱。可下一秒,却好像已经条件反射似的朝我弯起眼,和我一起穿过汹涌的人流,在烟雨中戴上卫衣兜帽狂奔,脚下是坑洼的路面和大片的积水,跑过时溅起一波不高的水花。

      就是这样再普通不过的画面——潮湿的空气,拥挤的人潮,还有她被雨雾氤氲的侧脸——往后几十年,却像被刻进了记忆的年轮里,无论时光怎么磨,都清晰得能数出她当时翘起的发梢。而每当我沉进这段回忆,脑海里最清晰的却是她的笑。

      顾稚一笑起来浅棕色的眸子便被隐在睫毛的阴影里,狭长的双眼眯缝起来,弧度让我想起夏季的新月;还有些婴儿肥的两颊微微鼓起,便显出右颊那枚小小的梨涡。

      明明秋意深重,我却像在她的笑容里感受到亘古的长青。

      吃过晚饭回到教室,顾稚几乎是刚沾到课桌就趴了下去,手臂垫在脸下,后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我有时真怀疑她的课桌里藏着什么秘密电源,不然怎么解释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里,倒有大半时间都在补觉?

      渐渐习惯了她这种“随时能进入休眠模式”的设定,我拉开她右边的椅子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窗外。远处的山被厚厚的雾气裹着,轮廓模糊成一团淡灰色,像水墨画里没晕开的笔触。

      我好像天生就喜欢这种看不清、摸不透的感觉。

      就像顾稚。

      有时觉得离她很近,近到能数清她趴在桌上时,后颈露出的那截细细的脊椎骨;可总在某一时刻,又会突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像横亘了整条银河。

      似乎有一层壳把她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我伸出指尖想去碰,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坚硬的、冰冷的弧度。

      很久之后我才突然明白,我们就像生长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两棵树。某个特定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我们的影子在地面上短暂地叠在了一起,枝叶交缠,仿佛连成了一体。

      可当太阳转过半圈,光影移开,那些交叠的影子便会毫不留恋地分开。

      其实从始至终,我们都只是两棵树,两棵各自扎根的树,就连地下那些盘曲错综的根须,也从未真正缠绕过。

      这些毫无逻辑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让我生出这些想法的人身上。

      顾稚睡得不算安稳,头在一个方向搁不过半分钟,就会迷迷糊糊地转向另一边,刘海被她蹭得有些杂乱,甚至有一两根直接立了起来,随着她轻浅的呼吸微微颤动。脸被胳膊枕出了一小团软肉。

      于是,这是我认识顾稚以来,第129次冒出想戳她脸的念头。

      指尖在半空中悬了悬,最终还是悄悄收了回来。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顾稚与整个世界似乎都存在着一股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身体周遭多少范围是她的专属世界,她便是那片领土的唯一统治者。

      我第一次进入她的领地范围,是用视线。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这种探索欲意味着什么。

      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地落在顾稚身上,像第无数次潜入那片专属领地的偷猎者,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没敢落下的滞空感。

      忽然听见她喉咙里滚出一声迷糊的“嗯”,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刚醒的沙哑。

      统治者顾稚要开始统治她的领土了。

      我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转头,脖颈转得太急,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声。视线撞在值日生还没来得及擦的黑板上上,密密麻麻的粉笔字刺得眼睛发涩,才后知后觉地懊恼——

      怎么感觉像是做贼被抓了一样。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耳根却先一步热了起来。

      余光里,顾稚坐直了身子,衣服领口被压出的褶皱还没舒展开。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等了三秒,才装作不经意地转回头。

      窗外雨好像停了。

      下午的阳光却来得意外慷慨,金灿灿的光线透过窗户打在课桌上。前排顾稚的发顶正处在光流里,黑发被镀上一层暖绒绒的金边,连发梢翘起的弧度都显得毛茸茸的,像我常去的书店里养的虎斑猫,每次路过都见它趴在门口的柜台上,让人忍不住想伸手顺顺毛。

      我趴在桌上,半边脸埋进臂弯,阳光晒得我脸颊发烫,有点儿睁不开眼。

      顾稚这时半侧着身在和她同桌说话,尾音少见地上扬。

      我抬眼,看见她半侧着身,肩膀微微耸动,嘴角弯成饱满的弧,右颊浅浅的梨涡里好像都盛着光——那是种毫无保留的灿烂。

      不知道怎么,我心里莫名涌出一股强烈的嫉妒感,也许是自私的占有欲出来作祟,想让顾稚只对我那样笑。

      可我只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她垂在背后的发尾。感受细碎的黑发从指缝间滑过,像有细碎的电流顺着指尖爬上来,痒得人心里发颤。

      无意识地用指尖勾着那缕头发打转,打了个解又解开,却突然发现半天没听到顾稚说话的声音,我心里一紧,若有所感地抬头——

      恰好撞进顾稚带着调侃的眼睛里。她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歪着头看我,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噙了抹促狭的笑。

      “干嘛呢?”她挑了挑眉,尾音像往常一样拖得懒洋洋的。

      我定了定神,扯出个欠揍的笑,语气也欠欠的:“摸狗。”

      下一秒额头传来清晰的痛感,不算重,却足够让我“嗷”地叫出声。

      顾稚收回屈起的手指,指关节还泛着白。

      我捂着额头往后缩,故意装出委屈的样子:“顾稚,你就不能对我好点儿?”

      回应我的是又一记更响的脑瓜崩。

      好像顾稚特别喜欢弹我的额头。在我故意气她的时候,在她被我逗笑的时候,在那些没头没尾的闲聊里,在许许多多的时刻。

      有时是轻轻一触,像羽毛扫过;有时却带着点力道,疼得我龇牙咧嘴。

      可无论轻重,弹完之后,她总会笑起来,眉梢眼角都舒展着,带着种肆意的鲜活。

      有次她弹得特别重,我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地问:“你怎么总爱弹我?”

      她向后靠上她的课桌,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指尖还悬在半空:“看看会不会响。”

      当时愣了愣,反应过来时差点气笑——

      她的意思是我脑子有水。

      但其实我还有些自虐般地享受这种互动。指尖残留的痛感,她带着笑意的眼神,甚至那句损人的话,都被我自顾自地归为“独属于我们的暗号”。

      我总以为我对顾稚来说和别人不一样。

      至少很久很久之前我一直是这么坚信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叶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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