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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107章 孤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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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拜洛法城郊外。
天气阴沉,一切看起来灰蒙蒙的。
自从朝圣之路被恶魔异兽毁了以后,来阿拜洛法城贸易的商人们越来越少,郊外清静了许多,零零散散的居民们为了自身安全也尽可能地搬进了城里,这让救援者们的隐匿工作轻松了不少。
半透明的屏障笼罩着营地,三位法师在不同方位维持着幻术。
营地内的救援者们大部分神色匆匆,上空偶尔飞过几只战地猫头鹰,一个俯冲落在训练师的肩上。
唐纳德接连看了几封密信后,走向营地后方的帐篷中。
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棚子,里面只摆了一张长桌和几个充当椅子的木桶。
棕褐色的斗篷拖在地上,沾上了尘土,它的主人丝毫不在意,眉头紧皱地研究着城防图。
直到唐纳德走到桌前挡住了光线,伊凡才抬起头:“新情报?”
唐纳德扔过去一瓶酒和一封信,“有条值得关切的线索,但这不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我是来提醒你,你该休息一下了。”
自从这个男人赶到救援者营地后,一刻不曾停下过。
唐纳德遵从领袖威廉的指示,了解了伊凡的身份后,毫不犹豫地将第一指挥权让给了他。
血淋淋的战争经验不会轻易被时间消磨,正如它所带来的痛苦。
情报的搜集和整理,作战计划的调整,部队的规划整合……
这位经历过无数战争的圣十字军团前任指挥官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傀儡,任何能够推进行动、增加最后胜算的因素全都被他利用了起来。
尽管有时这个男人用出的残忍手段让古板骑士的正义蒙上了阴霾,但唐纳德必须承认在斗争之路上没人能做得比伊凡更好。
伊凡一目十行地浏览完信件,酒瓶被他随手丢在一旁,“休息?我没有时间休息。”
唐纳德问到:“你多久没有睡过觉了?”
高阶战士的体力可以支撑他们不眠不休许久,可人的精神和意志是有限的,只能通过休息和睡眠来补充。
唐纳德不清楚伊凡究竟有多久没合过眼了,但从那乱到快要打结的胡子,布满红血丝的绿瞳和靴子上遍布的血迹来看,时间只会比他想象的更长。
英俊的男人此时宛若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血污中摸滚打爬了一圈,邋遢又阴暗。
与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伊凡充耳不闻,视线又移到了地图上。
唐纳德黝黑的手掌拍在桌子上,遮挡了部分的地图,“我的朋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需要休息,哪怕一个小时!”
伊凡抬起眼。
唐纳德好似被那目光刺了一下,想要拔出武器的本能让他险些撕破了手掌下的地图。
伊凡很快垂下了眼帘。
别说停下来一个小时,现在一秒钟的停歇对他而言都是折磨。
他控制不住去想教团曾经对异端使用的、惨无人道的、令人发指的手段。
他的少女怎么能经受那些刑罚?
就算她还是安全的,突然离开了他,她一定会害怕。
伊凡记得,上次少女泪眼朦胧地喊着他的名字,求他别走。
杀意在心中涌动,快要失控的暴戾驱使着伊凡摸上腰间的武器,阴影之眼上暗红的纹路时暗时明。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带来清浅的蔷薇花香。
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朵红蔷薇,被风一吹,花朵朝他的方向偏了偏。
伊凡微微一怔。
他把花瓶连带着浑身的骇人冷意收了起来,起身走到唐纳德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的没错,我该打理一下自己了。我出去走走,顺便探探那条线索的真伪。几只小队的计划要变动,我已经标在地图上了。没什么问题的话,今天晚上的行动照常。”
唐纳德不知道伊凡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但他立刻应了下来。
孤狼从营地中央穿过,路上不断有人向他投来或是敬畏或是钦佩的目光,忙碌的救援者们自发让出一条道路,而他只是沉默地朝阿拜洛法城的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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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内,缩小版的神像镶嵌在房顶上,双手向下伸出,仿佛要拥抱每一个远道而来的生灵。
它神情悲悯地注视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砰。
福勒的脸猛地砸在桌子上,目眩神晕,和坚硬的桌面密切接触的鼻梁歪斜,顷刻间流出了大量的鼻血。
即使他是塌陷的蒜头鼻,他也能从眼镜碎片的倒影中看出那不自然的弧度。
偷袭他的人一手按住了他的脑袋,一手死死地钳住了他的双手,展现了绝对的压制力。
但能成为密道的看守员,福勒具备应有的战斗素养,上半身不得动弹,他便一脚向后踢去。
福勒擅长机关设计,特殊的肌肉发力开启了靴子上的奇物机关,此时他的靴子底部带有涂满麻痹药水的钢针,只要擦破一点,他就能找到脱离制衡的机会。
咔、咔、咔、咔。
一连四声骨骼错位声响起后,福勒眼珠翻白,差点晕死过去。
椅子被人一脚踢开,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福勒的两条腿无力地聋拉着。
一直隐匿在阴影中的男人终于走了出来,他拖着椅子,坐在福勒对面。
伊凡一手敲打着桌子,等了一会儿,见福勒没了动静,眉宇间带着一抹烦躁:“别装了,你的求救信号发不出去。”
福勒一动不动,可那骤然加快的心跳声出卖了他。
伊凡拽住福勒的一只手,握住小拇指,往上一掰,像折断一根芦苇一样折断了他的小拇指。
福勒嘴唇抽动,硬是咽下了痛呼声,抬头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赶时间。” 伊凡的脸比雪狼的爪子更冷酷,“怎么打开密道?”
福勒脸色发白,眼里带着挑衅:“你这么厉害,直接打破那道门也不是问题。”
只要眼前的人不按照规定的机关打开密道,菲莉丝神官就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这里的异样!
伊凡盯着他,干裂的唇扯了扯,露出森白的尖牙。
“我现在真的很需要放松一下。”
他一字一顿:“告诉我,怎么打开密道?”
与此同时,一声又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好似踩着鼓点地响起。
福勒再也无法压抑痛呼,疼得涕泗直流,却依旧不肯说。
在他因疼痛而扭曲时,细微的金光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卷起袖子正要动真格的孤狼微微眯起眼,手一勾,从福勒的衣领中勾出了一条项链。
不费吹灰之力地拽下来,吊坠边缘包裹的银已经掉的差不多了,露出了铜色。
福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此时他的心中还残留着一丝侥幸。
打开吊坠,里面放着一副蜡笔画。
画中一对夫妻牵着一个孩子站在房门前,三人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虽然笔触稚嫩,但作画的孩子画的很详尽,还原了福勒的蒜头鼻,也描画了一些景色。
“你有个幸福的家庭。” 伊凡把画推到福勒面前,“如果你不想孩子失去父亲,就老实交代。”
福勒看着画,什么也不说。
伊凡仰起头,眉骨下落满晦暗的阴影,掩去了那双碧绿眼眸,灯火打在他伤痕累累的手臂上,让疤痕更加狰狞,他搭在腰间匕首上的手一点点摩挲着花纹。
没了魔女小姐,孤狼愈发难以控制日益增长的暴戾。
他一贯把杀戮视为达成目的的手段,而非意图。
可现在,他忍不住想杀死每一个见到的神圣导师。
不问缘由,不分好坏。
让他们受尽痛楚,尸体倒在肮脏阴暗的地沟里,成为老鼠们的盘中餐。
男人像是回到了刚失去家乡的那段时间,理智被数不清的负面情绪淹没,脑海混沌而麻木,充斥着无法停歇的杀意。
曾经的他如一具行尸走肉,杀出了战场,没有目标,没有前进的方向,在黑暗中辗转流浪。
他放纵自己,沉醉其中,浑浑噩噩过了许久,“银爪”杀手的名声随之而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世界里是有光的。
他不想再顶着“银爪”的名头,像一匹年老濒死的狼,用爪子撕开了敌人的喉咙,对着到手的食物却不想下口,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进食。
他不想再过那样麻木不堪又血腥的日子了。
少女给了他目标,他有想要抓住的未来了。
平凡的、简单幸福的未来。
但他们偏要阻拦他,偏要抢走他唯一的月光。
是他们逼他走到黑暗中变回“银爪”的。
孤狼的拇指反复地摩挲着匕首柄的顶端,感知着那清晰的花纹,那是一朵简约的蔷薇花。
少女还没发现这个他特意定制的花纹。
伊凡呼出一口气,又拿起了画。
“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我还没老到记不清往事。让我看看……”
“地上掉的是橡果,东区的贵族们喜欢会开花的金杉树,橡树只能种在东区外。”
“屋子后面的三个塔尖,应该是大教堂范围内的建筑群。”
孤狼看似在认真研究图画,自言自语,余光却没有错过福勒任何的表情变化。
“这条是护城河?”
福勒微缩的瞳孔给出了答案。
“看来我没猜错,这个角度么……” 伊凡变换着蜡笔画的角度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沙哑低沉,曾经让少女心动不已的笑此刻在福勒听来,宛如恶狼的喘息。
“你赚了不少钱啊,伙计。还是说城西内圈的房子降价了?”
福勒脸色白的骇人,冷汗从他的额头落下,与鲜血汇聚在一起。
伊凡抽出匕首挽了个刀花,“哪怕我猜错了,找人问问的时间还是能挤出来的。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好好配合我,然后照常下班回到令人羡慕的家里。第二个……”
他挑起一边的眉毛,凌厉的眉如刀锋,话语中带着一丝令人恐惧的漫不经心,“你拒绝合作,但依旧能够享受家庭的温暖……在回音之庭里。”
福勒嘴唇发抖,颤声道:“……别、别动她们。”
“这就取决于你的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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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张床上。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她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周围。
一间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小房间。
简陋的书架,非法建造的炼金台,加上她身下的床,占据了整个房间。
脑袋混混沌沌的,回忆像被水浸湿的画像一样模糊,塞拉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她在沃利广场的家。
头疼欲裂,伴随着一种怪异的、来自灵魂的烧灼感。
她想不太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还有她为什么这么难受。
塞拉捂着脑袋,冷汗直冒,企图拨开笼罩在记忆上的灰雾,她越是思考,越是头疼,似乎无形中有人在阻止她窥探。
塞拉咬着唇,执着地反抗着,她总觉得有些重要的事情藏在那片灰雾里。
然而此时床头的小闹铃骤然响起。
叮铃叮铃。
清脆的闹铃声像一个信号,被惊吓到的塞拉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溺水的人刚从河底浮了上来,强烈的胸闷感褪去后,她甩了甩脑袋。
……刚才她想干什么来着?
算了,什么事情也比不上接下来的安排重要。
要到时间了。
闹钟显示十一点半了。
她答应了要和狼先生一起吃中午饭。
即使脑袋昏沉,像隔着厚厚的水雾观察世界,烧灼感让塞拉不得不时常停下来休息,她还是在十二点前换好了衣物。
向房东玛丽太太买了一个新鲜出炉的苹果馅饼后,塞拉雀跃地往广场中央走去。
一路上她遇到的所有人,包括玛丽太太,乃至广场上密集的人群,每一个人都面容模糊,像是一团雾气捏造而出的,塞拉却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少女正常地路过这些雾团,偶尔还会停下脚步,向一不小心碰到的雾团道歉。
在一群浮动的人形雾团里,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格外突出。
灰白的世界里突然有了色彩。
他微微卷曲的发是黑灰色的,好似铁矿石的光彩。
他的肌肤是偏向沙土色的,梅兹沙漠的瑰丽也不及他的英俊。
他裸露在外的手宽大厚实,满是伤痕。
他的斗篷是棕褐色的,最下面还沾染了一点尘土。
是她的狼先生,错不了。
塞拉眉眼弯弯,双手捧着苹果馅饼,正要小跑过去。
她要从背后偷袭狼先生,撞他一下。
他应该会轻巧地侧身躲开,一边挑起好看的眉,一边揽着她的腰,还不会让苹果馅饼弄脏她的裙子。
塞拉抿起嘴羞涩地笑着,她很少能捉弄到强大又敏锐的狼先生,但她乐此不疲。
她喜欢看到他眼带笑意的样子,碧绿的翡翠里闪着最温柔的光。
塞拉一手端着馅饼,低头理了理裙摆,确保奔跑时不会弄脏裙子,做好了加速跑的准备后,她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
背对着她的狼先生俯身亲吻了一个女人。
金黄的馅饼倒扣在地上,凝固的苹果馅被托盘牢牢锁住,一阵清风吹过,竟然没能带走半点果香。
长发飘扬,如丝如线,拂过了男人宽阔的肩膀。
塞拉听不清那个长相模糊的女人说了什么,周围的声音都变成了轰隆隆的噪音,耳鸣阵阵,巨大又尖锐的声响直往她的脑子里钻。
但她听见了,狼先生在放声大笑。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浑厚,如地下流淌的暗河。
那是能让她心尖发颤的声音。
即使看不到他的面容,塞拉也能在脑海里清晰地描绘出此时狼先生的神态。
他的胡子会颤,他的眼睛比灯火下的翡翠还耀眼,平时不太看得见的尖牙会闪闪发亮。
无法言喻的疼痛极速蔓延开来,身体里的血液似乎凝固了,比冰更冷,灵魂的烧灼比岩浆更烫。
塞拉感觉到了窒息,前所未有的痛苦让她眼前一黑,却无法昏厥。
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误会。
狼先生,她的狼先生……
可魔女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她的魔女之心在陈述着一个事实。
她的狼先生爱上了别人。
大颗大颗的眼泪坠落,砸在地上,悄无声息的消失。
不知何时,雾团们飘了过来,围住了塞拉,偏偏留出了一条通道,让她能够看到前方笑着交谈的两人。
雾团们在嘲讽,在挖苦,在怨恨,在劝说,在怜悯。
无数的声线汇成一句话,一种意志,灌输到塞拉的脑海中。
放弃他,就不会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