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蹇 六二,王臣 ...

  •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所谓,物极必反。
      越是被习惯性认作容易暴躁、喜欢跳脚、三两句话不合就喊打喊杀的人,往往是最没有心机也最不容易由爱生恨的。然而一旦被戳到死穴,灵台清明头脑冷静得可怕的也通常是这一类型的人。倒反而是那些镇静乃气质的,遇到计算之外的突变,容易乱了心境束了手脚。
      所以在腾蛇和何偃的眼里,怒火中烧的山座使步步紧逼半手不留情,招招看似杂乱无章但紧直戳中对手要害,无招胜有招般明里暗里都占尽了上风。反观一贯冷静沉闷加城府极好的首辅大人,却是脚下虚浮手上犹豫,该抢则让该进却退完全不似平日里轻裘缓带的气质,更不用提不知道究竟算是恢复了几成的修为能不能抵挡得住如今满脑子都塞着复仇二字的鹰涯。也不知是另有打算,还是根本就在神游天外。
      “宵明,拿出你的本事来!一味退缩算是什么意思,难道到了现在你还会开始敢做却心虚不敢认了?”
      横剑划向对手的颈项,刀剑相错之间,铿锵之声太过凄厉苍凉,却丝毫盖不过字里行间的指证控诉。借着双剑祭灵占到的数量上的优势,鹰涯一剑架开宵明心不在焉算是防御的兵器,另一剑直逼他身前,手下不停地就着势头剑尖上挑。情急之下,首辅大人根本来不及想什么对策,条件反射地抬胳膊去抵传说中的神兵利器。这根本就是意思意思的对策如果也称得上是对策,那么照着宵明活到现在那么多年四面得罪人的状况来看,任小命再多也搭得干干净净了。但是在这种关头,想想还手不妥解释无力,他唯一能做的除了让,就是忍让;除了忍让,就是一让再让。
      “紫丞确是宵明所杀,众目睽睽,无需否认。生死原就普通不过,为了一个无论谋略还是决断都远逊于先王的君王之死而动怒,要胜过我,你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过招中退避不代表嘴上的刻薄会少几分。挣开另一手上鹰涯兵器的纠缠,就在剑气划开他衣袖的关口,宵明抽回握着怀轫的手翻腕去挡,顺势压下重心侧身退开两步,一招以刀代胳膊终于成功避过见血的结局。然后他就在即使破了衣服、表面看起来却依然很游刃有余的情况下,说出了上面那段让鹰涯手下动作一缓脸上神情一僵的话来。
      “宵明,你的确够无情无义无血泪,真是不枉你棺材脸首辅的名声!当时承认王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现在找借口翻脸,难道是在为自己的开罪?!”被挡开的剑只在身侧稍稍一顿,便划出一道狠辣的弧线指向宵明的面门,要说是精心计算的招数,还不如说是毫无章法的泄愤来得妥当。素来耿直的山座使平日便心直口快脸上藏不住事,更莫提如今正在气头上,一举一动早就不按章法而来。也因此,只守不攻的宵首辅才会被杀得左支右绌神色不定。
      “我说过的话多得是,你指的哪一句?”再次避开鹰涯说满了也最多只八分诚意的杀招,宵明面色不改,言辞犀利刻薄。
      “‘首辅宵明自此尊奉,绝无二心?’那一句里,我尊奉的是邺城校场无惧生死睥睨权势,被困险境冷静自若以计制敌,黑火之穴以退为进不显卑微的魔界之王紫丞。如果这些都踪迹全无,宵明再尊奉一具躯壳又有何用?”
      “‘王者之路本是孤独,宵明亦愿为王分忧’?”用上五成劲力的风刃撤了攻击的杀气,此时仅作近身战中防卫之用,饶是鹰涯凭着眼神稳准手脚灵活吃饭也暂时不得突破这重重看似没有危险实则暗藏玄机的空气。宵明趁空直直望进鹰涯的眼睛,清朗的目光未曾如此时一般掺杂了些许欲言又止,也不知究竟是言是止:“未得到宵明的认可,自然称不得王,尊不得君,分忧二字根本无从谈起。留或杀自与普通魔无异,碍事的,顺手除了又何妨?”
      鹰涯早就觉得宵明是天生生来与他作对的存在,不然为什么就像训练过一样,不管他多好的城府多好的修养,在别人面前是多么沉默寡言的形象,一到要紧关头就踪迹全无,每次都能被成功地挑起怒火乱了心智,有什么不对劲也完全感觉不到,对宵明眼里只有四个字:揍之后快。这一次也毫无例外的,棺材脸再一次凭借着那最后一句轻描淡写述说他叛变事实的“顺手除掉”踩中了鹰涯现在最不能也不愿被提及的死穴。
      “王究竟哪里碍着你的眼了,让你这样不除不得痛快?”
      看着宵明打不还手屡屡退避甚至连正面对抗都不给他一次,一副任人欺负的客气中透露出的生疏感让鹰涯克制不住,怒火莫名地嗖嗖嗖往上窜。
      “对你而言,无论怎样的身份,无论怎样的血统,只要是有能力坐稳这魔界之王的位置、能应对属下次次试探般的反叛并找到可用之才的生灵,你都可以尊奉为王愿无二心?”剑尖直指跳出战圈的宵明眉心,看着自己深交多年、说不上挚友的关系却一直让他自认两人多少也互有了惺惺相惜意思的青年,鹰涯克制着气血上涌的冲动一字一句尽量说得语调平缓。但是尾音里不自觉的颤抖,却让他的一切不知是本能还是刻意的掩盖统统作古。
      “为了魔界你可以如此‘鞠躬尽瘁’,我不如你深谋远虑,不及你心思深沉。王对我而言是不可替代的,无论是王,还是当年的少主,或者甚至是普通的紫丞,鹰涯都以性命交付,誓死追随!”
      山座使的不善言辞在魔界也算得上是街头巷尾时常谈论的一个话题了。忠诚如他,留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温和而乐助,寡言而沉默。然而第一次将自己多年以来的不满惊疑外加不敢多问只能私下揣测所得的结论一股脑地倒出来,在外人看来或是惊奇,而当事人如宵明,心里这样的感觉若说是五味杂陈恐怕程度上还是轻了许多。
      真是相当的不好过。
      首辅大人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抿了抿嘴唇握紧了手里的兵器。他第一次在鹰涯连声的质问下无言以对。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继续冷嘲热讽的效果一定比沉默好上百倍。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因为被刚才翻江倒海的一句话翻起了压死在心底最深刻的不安,他脑子里想的满是些用他之前的话来说,“无关大局紧要”的东西。
      无可替代,不离不弃,交付性命,誓死追随。
      还是这让人暗暗咬牙的十六个字。当初对应他“观望为主,顺势辅佐,如若不济,一并送走”的方针,一旦说到这一类话题,无论之前是不是在玩笑,无论心情多好,鹰涯总会认真起来,微微侧过的脸严肃而镇定,将自己一贯的原则不由自主地重复给他听。
      “宵明,你的谋略当然有道理,但是这样的冷静恐怕我做不到。”
      “我不可能像你,看着王身处险境不自知却还要忖度思量着事先布好的棋局。既然身为王的左右手当然是用来替王分忧的,这点觉悟难道你没有?”
      “……你根本是测试人心成瘾!王的考验当初已经结束,再翻旧账难道你还想再重演一次?这次知道了前因后果,我不可能就这样让王又掉进莫名的阴谋里去!”
      “你!拿出你的兵器,我们再比过!”
      回忆对话之间,看起来倒真的似乎是他一直在惹动鹰涯的怒气。但冤枉的是,他明明没有想过要破坏难得的安宁气氛。或许问题的根源就在于鹰涯那永远不离口的一个“王”字。虽然总说王权为上,却不知道这里面多的究竟是身为属下的忠心,还是从刚来开始就习惯性的认主,再或者,是他根本不能知晓的另外的东西……
      这根本没道理。上下级的关系就算了,虽然他身为首辅,地位多少也在座使之上。若要说认主,分明当时出力把鹰涯捡回来的是他;再要说熟悉程度,王又怎么会跟鹰涯多出那一层“手痒就找来过招”的关系来。耐打耐骂给人泄愤的分明是他这个出力还很少得好的角色。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他跟鹰涯也不应该是现在这种气氛。
      但是宵明最大的问题就是口不对心四个字。所以他每每说出来的跟他所想差距何止十万八千里,那根本就好像不在一个话题上。耐打耐骂,只是在这种不得不找出对策来减少伤亡的状况下找到的最好办法,怨不得天,怪不得地。更何况除了“正事”他很少考虑其他的,说话自然能省则省却也不代表他很少说话。至少对于鹰涯的每一句的回答,他都是不遗余力得很。
      ……说到底,还是王太碍事。
      然而如同鹰涯一般,宵明根本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被这点小事搅和得心神不定连出言都欠缺冷静。他也哪里会意识到,自己刚才心里闪过的那丝毫的想法其实根本已经脱离了他对于紫丞“天真”“无能”的指控,而完完全全成了泄愤性质的公报私仇。
      如果按地盘大小来划分一个人的重要程度,不知道他的存在对于鹰涯而言,到底能占得除去紫丞之后空间的几分?
      越想越面色不善,宵明侧过展开有将近一人高度的怀轫,冷哼一声:“说得真好听。”
      回忆过程终于成功地让他找回了冷嘲热讽的心情。何止找回,看情势分明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一般的找回,然后又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地砸了出去。
      “你的王如此重要,那么月凌渊被相丹冰封,他入湖底的时候你在哪里,为什么没有跟着下去?被楼澈救出误以为落入敌手,不顾重伤跌跌撞撞逃避追兵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为什么没有英勇相助?襄江一役他被白莹逼到绝境不得不以生死相赌的时候你在哪里,为什么没有以命抵命?如今他被你眼中的叛徒所杀,你又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在那之前取了我性命?”
      近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宵明说得依然平淡无味语气没有起伏。不知是不是为了尽可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自然一点,他破天荒地对着鹰涯说话却没有直视鹰涯的眼睛,但是死死握紧兵器的手泄露了他隐藏得很好的情绪。
      “鹰涯,王不可能是你的全部。即使救命恩人,也一样。”
      “没有谁有资格支配谁的性命,没有谁必须为了别人而活下去。即使救命恩人,也一样。”
      “既然有身为左右手的觉悟,就应该知道属下对于当权者是相助相辅的存在,而不是什么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附属品。若是这样想,才真正是可笑的妄自菲薄。”
      “如果你真的把王当做王,那么应该相信他当初救你不仅仅为了多一件替死的工具。你若真的把自己这么看待,那才是错对了王的所有打算。这样的你,根本没有资格和立场对我指手画脚。”
      第一次在公众场合说了这么多无比涉及个人感情的话,宵明一贯的沉闷形象就此毁得彻彻底底。几乎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说完以上一段,抬手,怀轫在身前掠过之后指向对手胸口,动作中的挑战意味不言自明,声音不响但是无比清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如果想要给紫丞报仇,宵明就在此恭候。只是请你一定记清楚,你到底是要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挑战我。我不想看到一个被冲动蒙混了头脑、连自己是什么都看不清说不明、误解了别人的意思还不愿悔改的复仇机器。”
      “鹰涯,如果你真的清楚我在说什么,宵明愿意赌上性命,正面与你战这一场。若真不幸而败,生死由你。”

      鹰涯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有这样一天,这样被宵明义正词严劈头盖脸地狠狠一顿痛骂的一天。分明是他下手狠辣地杀了王,现在居然还如此言之凿凿,就像犯下大错的不是自己,而是他鹰涯。更加厉害的是,宵明每一句话都直戳他说辞的每一个弱点。他听在耳里难过无比,但是偏偏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件长了手脚的工具,是不是真的总认为王的事情永远优先,是不是能够为了王的性命放弃一切?如果真是如此,至今为止他做的所有一切根本就不称他给自己定位的职。不仅仅是宵明所言的月陵冰封、熏风午原、襄江之役三次失手,邺城校场众目之下为万人所指,雨苍山被逼至绝境四面楚歌,哪怕终局时分,他都耳闻目睹却无作无为,助不上王半点。
      ……开什么玩笑,他的忠诚怎么可能是宵明口中的认己不清!就算他行为有失,也轮不到一个叛徒对他评头论足。更何况,谁知道宵明这些话说出来是不是为了迷惑人心,是不是为了给自己开罪!
      “宵明,无需多言!今日无论你迎战还是躲闪,我都不会再有所顾虑。你说我没有杀人的天赋,没有杀手的狠辣,没有结束他人性命的觉悟,今天我就让你好好看看!”
      于善使双剑的鹰涯而言,速度与力量不可得兼。如若遵循中庸之道兼顾二者,只能应付小打小闹。遇上生死相拼的情境,就必须舍其一,取其一。鹰魂一招与血魂不同,走的是相对不相容的两个极端,放弃了强大的攻击力,速度便成了唯一的依凭。对付同样身手敏捷的宵明一人,他唯有此招。能得手或只是一时的挣扎,实在未知。
      望向看着他背上一双羽翼开始泛出金色的宵明,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突然觉得平日脸上就没什么血色的首辅大人脸色居然比不正常状态还要惨白几分。握着兵器的手指都没有扣紧,刀刃内翻,没有半点在状态的架势。
      前一秒还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可能有什么差次?诱敌深入酝酿诡异的手段,不正是这个素来阴沉的家伙惯用的伎俩?再心软乱想反倒又要被他嘲笑。这一次,怎么可以再败在他手下!
      鹰涯那边惊疑不定最后勉勉强强得出了宵明是在耍花招的结论。而事实上这一边,宵明正在暗暗头疼。他知道只有堂堂正正打完这一场才能让事情有那么半点转机。话算是冠冕堂皇拉风无比地扔出去了,但不知是出了什么差次,他现在眼前模糊手上虚软差点连兵器都握不紧,呼吸都开始不顺畅。这种情况既不像是操劳过度又不像是旧伤复发。按理说距离他之前重伤不过两天的时间,没有得到足够休息的身体多少会有点不适,但是想他实力好歹曾经不在鹰涯之下,就算修为刚恢复了七八成,这点伤也应该不放在眼里。
      “宵明!你在看哪!”
      糟糕。
      怒喝声再熟悉不过地在耳畔响起。来不及多想更没办法细看,宵明抬肘击向鹰涯的面门,就着对手后退的势头手中的怀轫毫不客气地横至他身后,刀锋直逼后心口。鹰涯哪里敢再退后半分,迎着宵明拦在他身后的胳膊一剑挡出,不等他有任何反应,空余的另一手顺势找到脉门所在,倒转祭灵,剑柄狠狠地敲中还有点魂不守舍的宵明手腕上使力的重点。有了鹰魂相助的鹰涯速度哪容常人抵抗,即便是全在状态的宵明,大概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他破绽,而现在这个有着严肃面容的青年不知还剩了他所熟知的宵明的几分神韵在,对于这一招根本避无可避。
      原本等着持久战的众人才一愣神,胜负已分。
      “宵明,你到底在想什么?!”
      赢得如此轻易,即使是缺根筋的楼澈估计都会起疑三分,更不用提在动手之前就怀疑对手状态异常的鹰涯了。双剑并到一边,他腾出一只手拎起宵明的衣领,近距离死死盯住明明是生死关头依然头发不乱衣冠平整的首辅大人的眼睛,恼怒非常,“是谁说要正面一战的?你的实力呢?你的手段呢?你那自诩强大的本事呢?不要以为放水我就会感激你,这根本不是让你仁慈的时候!”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难得露出点表情,皱着眉勉强牵了牵嘴角:“是谁说他要让我看看杀人的天赋狠辣的手段终结性命的觉悟?现在你又在干什么?”
      “你的剑呢?杀人的气势呢?憎恨我到底的决心呢?”眼神下瞥,盯住鹰涯拎他衣领的手,宵明完全没有一个战败者的不甘,就连之前的不适也掩盖得无比之好,镇静依然,“战场上没有永恒的胜负,因为自己的大意被人倒打一耙,就不要怪对手阴险。为此丢了性命,也只能怪自己无能。”
      “少来这一套!杀了王想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决定果然比行动要容易很多。近距离面对着宵明,之前想好的一剑下去轻易无比的举动延到现在,鹰涯根本连举剑的勇气都欠奉。结束别人的性命并不是未曾经历过、需要作好完全心理准备的事情,但是对于同族,对于同僚,对于宵明,他只有亲身做了,才知道他之前是多高估了自己的决心。
      “我方才说过,战场上不容分神,杀不了我就松手。我没有多余的时间陪你玩了。”
      世事难料,战局陡变。与人战,所惧并非实力上绝对的强大,多变则生险,险境才是令实力落于下风者最为胆寒的。
      趁着鹰涯分神的片刻,宵明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响起。他还没来得及回神,就觉到腰侧一阵凛冽寒气。没有防备之下近乎下意识地松手后退,他只得恰巧错开宵明不知从何处摸出的匕首。一击之后失了先机,宵明却根本没有重新再打过的意思,低身拾起先前被打落在地的利器怀轫,一转身就不见了踪影,看样子这一下根本是死里求生只望逃跑的险招。饶是鹰魂状态的鹰涯速度比原先快了数倍,神经也没来得及跟上这瞬息万变的局势。
      待他从本能的躲避中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震怒二字已经没办法概括鹰涯现在整个人的状态了。
      宵、明!!
      说要正面一战,却不知道为何完全不在状态,让他即使得胜也憋闷非常;说如果败在他手里就生死由他,却不知道为何又多出了一段“没有防备就别怪别人阴险”的说辞,甚至暗地里小动作一跑了之。真是枉他与他多年相交还以为可以共生死,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暗下杀手!如果不是当时他及时反应,宵明是不是就准备一匕首刺下去,直接了解他的性命?
      越想越恨越想越恼,鹰涯咬紧牙关握紧了拳,甚至没来得及顾及到何偃在宵明逃走不久也不见了踪影,没顾及到腾蛇在一边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想说什么又克制着没说出口。他自紫丞死后就开始一片混乱的脑子现在已经完全被宵明突如其来的那一刀塞满。“他居然真的下手”七个字反反复复被他搅碎又重新拼接,只差拖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砸到那张冷淡冷静冷血的棺材脸上。
      “喀拉”一声低响,浑然不觉自己挪过步子的鹰涯头昏脑胀地低头去看脚下踩到的东西。这一眼好比一声炸雷,彻底劈走了所有之前在他脑海中纠缠着撕打着的不安和恼恨。
      宵明那一柄总是在需要它的场合出现的、不知被藏在首辅大人身上哪个角落的匕首现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浑然不知自己之前究竟掀起了山座使大人心里多少斗争多少怒火,看情形是宵明方才情急之间来不及带走才落下的。古雕的刀柄上刻让人辨识不得的图腾,或许是用得久了甚至还开始泛出暗暗的光泽。牛皮制的刀鞘并不起眼,沉闷的色泽跟它的主人真是神似到了家,而此时,这层厚实的外壳正无辜而忠诚地包裹着寒气逼人的刀刃,就如它自从撬开了牢狱大门的铜锁之后,再没有对任何人亮出过它尖利的獠牙……

      宵明从来没觉得跟人周旋很头疼,但是现在他终于感觉到在状态不好的时候还要跟人周旋是多么痛苦多么无奈的事情。首先,跟鹰涯打一场真是劳心费力;其次,被鹰涯那一通乱七八糟根本算不上道理的“王最重要”论弄得劳心费力;再次,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的身体让他连正面迎战都做不到,想着这一次一定又被狠狠地记了一笔,他更是觉得日后劳心费力的事情远不止现在想到的这一点;最后,边上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何家少爷更是让他心里的不满第一次超出了能用沉闷隐藏的界限。
      “何府提出的要求,宵明自然会一一做到。如果还有别的事情就尽快说清楚,免得日后讲起来是我单方面违反,坏了宵明诚信。”
      何偃书生紧紧跟着宵明明显加了速的步子,有点气喘,但是说的话却是清楚明白思路半分不混:“宵明大人与紫丞君真是半点不同。紫丞君说话尽是弯绕,一个不小心便容易被占了先机。倘若都如宵明大人一般直接干脆,事情也会少了很多。”
      “既然如此,你我何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对于明褒暗贬的话,宵明听在耳中修养极好,不动声色却也不示弱。当然他脚下也没停,一路向城北而去。
      何偃一路跟得噼里啪啦动静颇大,却又不说要拦他:“小生所言句句为实。你我此次联手也算得上是姻缘凑巧。宵明大人何必戒心如此之重,对小生的话还秉持怀疑的态度?”
      “机缘凑巧而已,谈不上姻缘。”宵明依然滴水不漏地挑干净他话里的漏洞,“我自认没有怀疑你所说的真假。然而对于阁下没说的那一部分,宵明还是抱着相当的质疑态度。这一点我不否认。”
      “不将事实巨细相告,等到涉及原定协议之外的方面就很容易阴沟里翻船。这等小把戏骗骗鹰涯还可以,要是认为我也会就此上当,你实在低估了宵明身为首辅的能力。”
      “首辅大人……”
      “‘首辅大人的话真是刺中小生的心口非常之痛,小生原以为首辅大人与紫丞君不同,想不到都是同样的无情无血无眼泪。’”句子里的主语所指的对象一脸安静,却很有心情地帮他把话接了下去。语调完全不符合他形象,但他居然还学得很像。尤其到了那句“无情无血无眼泪”,咬牙切齿加点愤恨、心底有话却死死压住的情绪被他一点不落地做了个全。如果不是鹰涯之前一句近乎相同的话,宵明大概不会有如此好的兴致做这种完全无关紧要的事。
      也不知道他这次算不算是把所有事情都做绝了?从大逆不道的言谈到一言不合弑主谋反,在鹰涯那一根筋的脑子里看起来,他应该是叛变彻底了。
      王,他的王,在鹰涯眼里永远高于一切的王。
      宵明下意识地握了握手里的兵器,深深吸了口气。
      今天那一刀划过紫丞颈项的感觉还在手边。那样的情势下他确实做不到冷静。他甚至有点自暴自弃地想,后来的头晕眼花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这刺激过大。如果紫丞的行事没有这样出乎他意料,他一定不会因为鹰涯口口声声王如何如何而乱了心神,也一定不会因为这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口气说了个干净。
      不知今天说的话在鹰涯听来,会怎么想怎么做。这么混乱的形势,这么失控的发展下,他还很恰巧地扔掉了自己维持了多年的内敛气质。真是灾难得让人连回想的兴趣都缺,一想起来就头痛。
      估计要鹰涯能再心平气和地听他说话,得等到百年之后……也不知能不能有希望。
      等等。
      不过是平日多给他当了几次陪练,偶尔无事的时候一起喝了几次酒,与王意见不合的时候多争执了几次,还有就是比普通同僚多共生死了那么几次,他这么在意鹰涯是不是死脑筋地认死了王就是他的全部……一定是因为那死脑筋看着太让人心头火起的缘故。如果这次还是没有效果,干脆下次就狠一点给他洗了脑算数。也不知道后天的培养能不能治好一根筋的先天缺陷。
      不过他自己这个一见到鹰涯就习惯性抬杠的毛病,真是需要根治根治。虽然看鹰涯时刻因为自己的话喜怒哀乐乱作一团是个不错的消遣,但是俗话说兔子惹毛了也会咬人的,让“宵明”二字在别人心里成了“可恨”的代名词,似乎听起来不是件很有趣的事情。更特别当这个“别人”名为鹰涯的时候。
      宵明乱七八糟想了一堆。然而身为当局者的他又哪里会想到,自己所有的问题,其实源发地都是一处……所以他换了重点,继续思考着他到底是从哪里弄到了这头晕眼花的毛病,然后突然觉得自己手里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
      是错觉吧,混乱之下脑子都开始有点不好使了。
      宵明一贯务实,捕风捉影或者某种程度上类似幻觉的事情他向来是不放在心上的。但是当他准备把怀轫收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摸到袖子,眼皮却突然狠狠一跳。
      他果然忘记了什么东西。
      匕首,最后关头摸出来吓唬人的匕首,他那把算是防身用的匕首!
      当时一定是情况太过于混乱,以至于他来得及捡起了习惯用的兵器却一不小心以物换物把那把匕首扔在了现场。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算了,但是他当时没想要伤到鹰涯所以根本没考虑要把匕首从刀鞘里拔出来再动手。如果这东西落到了鹰涯手里……
      算了,还是别胡思乱想了。鹰涯就算捡到了也不会多考虑的,更何况他应该也不会在这种关头去注意这么小的细节。
      宵明这下真的有点自暴自弃。虽然自我安慰了一下算是排遣了不少,但是他现在脑子里能想的东西又少了一块。鹰涯、匕首、紫丞、别扭这四个词如果排在一起添油加醋,根本就是一块把他死死按住根本容不得他不看不想还挣扎的砖头。
      ……想想就可怕,还是别想了。
      首辅大人心里已经被这砖头砸得七零八落丢盔弃甲脸色比刚才又精彩了几分。但是所谓多年为人成人精,多年为魔估计只会厉害不会菜,更何况是人也装过神也冒充过现在身为魔背地里更是阴邪好几分的首辅宵明。等转了话题转了脸转了针对的人事物,依然是好汉一条。收拾好与他一贯气质完全不相称的千变万化的心情,他伸手从上到下把自己的面部肌肉按了个遍,这才成功地转了脸,神色如常地对跟得已经快要崩溃、连一贯文艺腔都装不出来的何偃和蔼可亲地点了点头。
      “方才交谈得仓促,嘴上光说还是让人不够放心。宵明需要一次完整而坦率的谈判,如果何家少爷放得下心,请随宵明往雨苍山一叙。”

      蹇卦:为事鞠躬尽力,成败利钝则非所论也。事虽不济,亦无怨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