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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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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急赶来的宵明所面对的,就是这一大堆让他更加头疼的情境。关心则乱。看到鹰涯闭眼等死一副听天由命的状态,什么城府什么涵养他直接就扔到了一边。真是不知死活的笨蛋!让他来,他就真的这样硬来,现在还一副我命由天不由我的投降相,要死,为何还要挑“在宵明面前”这种既避不开干系又救不到全部的时机……他还不想背上“见死不救的五好上司”这样讥讽满格夸赞为零的称呼。
片刻之间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股脑地涌进了首辅大人的脑海。来不及去想到底是为什么在这种紧要关头还来得及开小差,他一开口,就是那句让鹰涯怒火中烧的“看不出,你投降得还真快”。这话一出,他就看见那句话的主语从上面俯视下来,眼神从清澈而茫然在看到了他之后立马变得精神无比。正想着自己真神奇居然似乎还有了点提神醒脑的功能,就听见鹰涯咬牙切齿的反驳。
“我什么时候投降过!明明只有你这种人,才会一刻一个想法,想起来叛变就叛变,说投降就投降摇摆不定!”
另外这也是件很神奇的事,鹰涯平时在别人面前是忠心诚恳一副好人的样子,见了他就容易长怒气,而且变得分外措辞清楚伶牙俐齿,诉说他的罪状那叫一个信手拈来。这样特殊的关照,真是让他……荣幸之至。
更加神奇的是他自己碰上这种事情,脑子里第一跳出来居然不是抓紧时间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是习惯了的说话方式不由自主地就想往麻烦上靠。通俗说法,是他自己找骂。
有点无奈地想着真是世风日下,同僚之间关系都如此复杂,宵明默默地盯着看了几眼鹰涯脚下几丈长宽的熔岩地面,再抬头去看威胁了鹰涯好几次的那片光。
“对了,说起来我曾经任过一段时间的光明神。”
“所以你想说这光应该会听你的?”
“如果需要我救,你可以直说。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这次的辛苦费就免了。”宵明头抬得脖子有点酸。扶扶后颈,他一脸认真。如愿以偿地根本没隔上多久,“谁需要你救!”的答复附加了一个愤怒的瞪眼就回敬了过来。
不对,那是……
瞪完之后的余光扫过明明是轻装出行的首辅大人,鹰涯却发现他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段东西。残破的架上只堪堪连着两股弦线,原本泛着妖异蓝光的琴身早已黯然无色,龙纹雕刻此时显得异常惨淡。这正是紫丞方才弃去的妖琴诀桑,他再熟悉不过了。
“王出事了?!”
看到宵明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眼神却飘忽不知道神游到了哪里,鹰涯无比恼怒自己不在现场,倒把这个有着“叛变史”的首辅大人撂在那里,估计该看的该知道的他都已经弄明白了,自己却还得照顾到他的心情,免得人家想说不想说的吊人胃口。
“宵明!”
保持着沉默的魔界首辅破天荒地皱了下眉,终于有了点动作。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张符纸,看样子和上回何府门前何偃用的差不多,而区别在于这次,使用者接着就是一记风刃刺中符纸的一角,裹着就往鹰涯的方向破空而去。
也没想到这符咒真是好用得人神共愤。鹰涯用尽全力还不得劈开的东西,就在这小小一张东西附上的一刹那开始慢慢黯淡下来。没了层层拽扯拉拖各个方向来历不明的力道,鹰涯惊悚地看了眼身下似乎依然滚烫无比的地面,重心不稳多少有点狼狈地就栽了下去。
才在半空中,正想着不知道宵明是脑子不好使了还是有意,不知道先把地上处理好了再说,就听到自己腹诽的对象似乎有点懊恼的一句:“……顺序搞错了。失策。”
别以为在那里装无辜就有用!鹰涯对这种时不时的落井下石基本已经习惯,倒是被这一提醒,才想起一时情急,自己居然忘了自己能飞。一边想着一定是被传染上了楼澈反应迟钝的毛病,他终于安全地落在宵明身边。再次相逢的第一句正面对话就此开始。
“王出了什么事?!”
“这方面的事情你倒是分外上心。”像是早有了准备会第一句听见这个,宵明转身把琴扔给连找他算账都忘记的鹰涯,话语间带上了几分连常人都察觉不到、更别提鹰涯这样连旁观者清的立场都没有的当事人的不满。
深感被嘲讽了的当然不肯吃亏:“身为属下,这是本分。”
“那不本分的部分是什么?”宵明扔下这样一句疑问句,静等反应。
“你又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鹰涯顿时警惕起来。上一旁捡起自己刚才扔了一半的双剑,他很不客气地冲着宵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教诲,“喂!有我在,别想再像上次那样叛变啊投敌啊或者背后一刀装伪善的,如果你再有乱七八糟的行事,先过了我鹰涯这一关!”
“知道了。”宵明瞥了一眼鹰涯有点涨红的脸,“现在你那要本分追随的王被何偃囚禁了起来,连腾蛇大人都一起。身为忠心的下属,做好准备夜闯民宅吧。”
“又要夜闯民宅?这些天身为魔界的代表,我们似乎这种事做得太多了……”鹰涯的注意力全被那个大逆不道的“夜闯民宅”吸引了过去。这几日的出行,他们已经练就了视王法于无物的本事,虽然宵明已经一副理所当然的“乱世无王法”把责任暂时算是推得一干二净了。然后,历经了思想考验和内心的挣扎以及对于世界人生的思索,他终于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的重点。
“你说……王……被囚禁了?!”
宵明很直接地点点头。
鹰涯看这情形,连质问都省了。他很清楚这个死板脸的性子,只要是笃定的事,他就会答得笃定无比,再问也是那点东西。
“不过要说是囚禁倒也不一定。”宵明顿了顿,想了想。当时王算是自投罗网的,虽然那种情形下硬拼很不经济,但毕竟人家也没有用刀子逼着你就范。何偃阴险也就阴险在这里。如果是正当的出兵要人,恐怕这还是个好使无比的借口。
鹰涯被他弄得有点心急火燎:“到底你打算怎么办?王被控制在他人手里,多耽搁一刻,出了危险你我可都担不起!”
“原来你对王的忠诚,只不过是怕出事担责任?”
“当然不可能!”如果现在有桌子,鹰涯就一定是那“桌子一拍横眉怒目”的造型,“我早说过,如果王危险落难,那我一定早已经赔上了自己的一切。鹰涯能活到现在,性命是王给的,尊严也是王给的,如果这样重要的人都保卫不了,那真是枉为山神枉为魔!”
“这话我已经听腻了。”
“你!”
“既然你的王如此要命,那在这里费口舌只是浪费时机。”宵明的话里没有半点客气的意思。几步跳到虽然已经逐渐冷却但依旧赤红的石阶上,他踢了踢重熔再生后造型扭曲的石板,似乎早料到一般,撬开坚硬的表层翻出了黑漆漆的洞口一个。摸出火折子,撕下一段袖子燃了扔下去,宵明向下张望了阵子,抿嘴角想了想,回头看。
默默地看了鹰涯一会,看到被看的人开始心虚气短,又要开始考虑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能得到首辅大人的格外照顾的时候,他扔下一句,放低身子,没有犹豫地直直跳了下去。
“取水,顺便去救你的王。一刻之后跟上。”
“首辅不在雨苍山好好养伤顺便培养感情,居然又跑来了这邺城。紫丞真是对下属关心不周,惭愧,惭愧。”
“虽说没有遵照王的意思办事是属下失职,但看这情形,宵明这一次还真是多事对了。”
“宵明,你那是什么语气,不可以对王不敬!王,你不是和楼澈一起……又怎么会在这里?”
“嘿,想不到宵明和鹰涯你们两个都来了,这件事的主角算是到齐了一大半,不缺戏可看了!”
牢房里四人聚首,场面比想象中的要折腾许多。当然,严格说来不是人,而是一个明明狼狈无比还自认风度极佳、一脸万事皆在掌握胸有成竹的表情的魔界之主,一个明明心里不甘不愿暗暗怀恨、表面还不能露半分而只能言语之间带点刺的沉闷首辅大人,一个挂心王的安危表露无疑、心里却有点莫名虚浮而只得求助于言语上逞强的山座使,一个亲身经历了魔王拿下属当生意来谈的过程、颠来倒去想起因未果到头痛的自诩最强的神。
“首辅多虑了,其实这里的事情,紫丞完全处理得来。”
“既然如此,关于上面的封城,还请王告诉属下解决的方法。”
“看起来首辅是有了想法,紫丞用人不疑,就请首辅放手去做好了。”
“王的回答,真是越来越滴水不漏了。”
“还要多亏首辅对紫丞不时的鞭策。”
……无论从前现在还是将来,属下都没有、也不可能教您这种作风。
为人君者,须知如何无、师、自、通。
紫丞看看宵明有话不能说的沉默表情,对自己营造的效果无比之满意,接过宵明递过来的上次解剖尸体的匕首,他开始撬锁:“鹰涯,不必担心。紫丞暂时还算得上何府的座上宾,这谈生意须得讲求客气二字。何偃是聪明人,不会河还未过就拆桥。倒是你和首辅两个,要……”
话音未落,“喀拉”一声,原本对于非人来讲形同虚设的普通单锁应声而断。就着紫丞的话被开门打断的时候,腾蛇第一个跳出铁门,还没等其余三人有什么反应,就抢先一步对着看起来是触了他什么底线的魔王大人怒火中烧。
“紫丞小子,你脑子里到底又装了什么!随便拿手下当棋子当赌注当交换物,这是为人君应该做的吗?当年紫狩真是错估了,才会把魔界整个交给你!无论如何,本神都不会同意让宵明替你换整个事情的谜底!”
“这并非紫丞一个人的意思。”紫发男子摊摊手,一脸笑容毫无悔意,“何况腾蛇前辈在场,也听到何家少爷对首辅的一片痴心真快可待成追忆了,紫丞又怎么忍心和他作对,扔下这一堆烂摊子来拆散这两个?”
闻言,在场三个一起同时,腾蛇僵,宵明默,鹰涯……惊。
“王……你把宵明……交换出去了?”
“不错。”
眼看着紫丞笑意盎然、一副“面对这事实你预备如何呢”的表情,鹰涯心里的惊诧真是到了极点。
“所谓的交换……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任凭何家处置了。例如……例如……再例如……”三个意味深长的省略真是恰到好处得无比故意。
鹰涯没话了。
他是一贯相信王的。王做的决定,通常不容人插手,就连楼澈都不可以。对于这个什么都憋在心里的担在肩上的上司,他很想能这样分担掉点什么,即使自己没有立场插这个手。这是他身为下属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只要是王的决定,他不问也不质疑。当时对楼澈如此,都是因为王愿意信任。然而这次,他坚信的让他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坚信下去。
难道只是因为这次下手的对象……是那个死板性格沉闷脸的宵明?
虽然习惯了共事习惯了手痒就找来过招习惯了话没讲几句就被激怒习惯了生死关头只要能看到他那张万年不变色的脸就莫名生出了点信心,但他似乎真的很少或者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沉闷男人对自己的意义。多半都是因为被习惯麻痹了……
其实要说起来认识宵明和认识王还真是有着相同长度的历史。更贴切一点,要说他是被王捡回来,还不如说是宵明把他一路连拖带拽加颠簸地扛了回来。当时他捂着流血流得惊天动地的左眼,心想着这下这眼睛算是完事了的时候,就听到扛着他的那个惨白脸男人对着看起来应该是上司的紫发青年说了一句“非我族者其心难测”,那声音平淡到他即使内心有着更加重要的事情在翻滚,还是稍稍惊奇了一下。结果这个无论是气质也好声音也好都预示着此人性格死板到家的家伙瞥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就接着刚才的话说“这个不知底细的更是要看牢一点”。
当场他就忘了自己之前专心致志痛苦着的事情,暴跳着一句“我没有求你救!”砸了回去,也经此奠定了他对这个说话刻薄的家伙第一印象差到极点的基础。
而后来的日子,他更是没有少经受冷嘲热讽。宵明看不惯他自怨自艾的态度,有事没事就来扔下几句不冷不热的多余话。也不知这个当时还不是首辅的魔王普通下属是天赋异禀还是如何,讲的话句句能让他忍不住要挥拳相向。也许就是因为他的反衬,才让王对他的关心显得更加让人感激?
但是似乎又不仅仅如此。
不久前他还说过,自己能活到现在,性命是王给的,尊严也是王给的,但是要说到活下来的勇气和信心,看淡过去的眼光和气度,真正助了他的,是宵明。
虽然……一直对于跟王意见相左、喜欢挑战王的权威的首辅大人言语不和,但是偶尔会很羡慕他。那种贯彻自己的价值取向,不解释也不妥协的强硬虽然常被自己在吵架中说成顽固死板,但在共同对敌,生死相轻的关头却每每让人不自觉地带上崇拜地看向他挺直的背影。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宵明这两个字对于他,都已经不可能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代号了。更何况……
更何况他好像还很憋气何偃“一片痴心真快可待成追忆”的态度。听到这里想到这里,他第一反应就是王要把宵明嫁出去换情报。心里乱七八糟了以后,等条件反射的劲儿过去、开始进入正常的思维模式,鹰涯的理智对他的反射弧表达了充分的恼怒和鄙夷。
叫你胡思乱想!
不过,如果是真的要交换,我……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我……”的下文,当事人之一就开口了。意料之中的没有动怒没有吃惊,秉持了他一贯吓人不惊己的作风。
“属下很好奇自己值得了多少价。还请王不吝告知。”
“商业机密。”紫丞整了整衣服四望了一下,看了看被前来营救的二人放倒的几个守卫,有点心不在焉。
“即便是商业机密,商品也有知道自己属性的权力。”宵明不动声色地坚持。
腾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姓紫的小子,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自己做的事情不敢说?”转头,他的眼神里多少有点幸灾乐祸:“宵明,想不到你也有被算计的一天,真是风水轮流转。不过值得安慰的是价码还很高。”
“事件的真相,邺城的风水图,何家实验出的那种钢经铁骨的方法,还有何家无论何事都倾力相助的承诺。”紫丞终于在腾蛇要把详细情况说出来的当儿亲自开口,“而首辅,正好顺便查一查他们究竟家底多少,须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宵明沉默了一会。
“要说事件的真相就算了。关于邺城的风水图,还有何家的实验成果,再加上那个承诺,敢问王您究竟在盘算什么?”
“不说?需要属下替你说吗?”从首辅大人的嘴里很少能听到质问的语气,但是这次他毫不吝啬地把积蓄了这么久的质问本事全用了出来,一字一句毫不客气,连“您”的敬称都省了,“何偃说的话可能是无心,但是你听了却留意了?想借着这个绝好的机会,趁着人界混乱、神顾及不来的时候直接打上天外云海?”
“宵明!你又对王不敬!”
“我这不是不敬。”宵明侧了侧脸看鹰涯,年轻俊朗的脸上连表情都没有,第一次正面迎上鹰涯关于他“不敬”的数落,“我一向言我所见,不可能造假。如果这是事实,王也不必否认。宵明从来不觉得阴谋诡计是君子所不可谋不可为之物。如果王真的是为了魔族大业,宵明愿鞠躬尽瘁。”
“但是显然这次不同。未经过深思熟虑的行为就是玩火。现在的魔界根本不值天界一战。王不可能连这点估量都没有,如果真是,那么宵明真是看走了眼。”
“对于属下不愿信任不愿开诚布公,却又要拿属下的性命冒险,让属下深入险境。王,你究竟打算着什么?”
鹰涯震惊地转头去看宵明,发现他脸上表情依然一贯冷静自持着,而放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这情形,习惯性数落的话出口,却是越说越心虚气短。
“宵明,你……你想背叛?”
“错了,不是我想背叛,而是我又背叛。”宵明收回盯着紫丞的目光,转头对鹰涯破天荒地冷笑了一笑,“你也不是第一次对我的忠心表示质疑了吧?宵明现在要的只是王的一句话。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我不介意彻底当一回叛徒。”
鹰涯握紧了剑柄。
他确实也觉得这里面疑问很多,但是因为是王做的决定,他还没有担心过或是重新琢磨过,只觉得事情如果有王或者有的时候是宵明来定了,就应该不会出太大的纰漏。但是如此严重的两人分歧,自从上回宵明伪装着背叛之后,至今还没有发生过。
原本他是会坚持站在王这一边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那段不怎么好的回忆,他突然有点对宵明的想法在意了起来。
要说到背叛,虽然他嘴上一直“宵明你这个叛徒”的说来说去,但是心里,哪怕是上次彻底和他在金神之殿上对峙,他都没有真正相信宵明也会背弃自己置身了近百年的魔界——哪怕王再不济。更何况现在王的气度也好料事也好手段也好,根本不比先王差,宵明他其实没有理由选择一条难走多倍的路。
更何况他在这里,应该还是有……放不下的东西的吧?
当然鹰涯从来没意识到,最后这条理由,是从他自己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出发来揣测的,所以靠不靠谱,实在未知……
这一次,宵明,你心里想的、为的,究竟又是什么?
“魔界可是当年父亲留下,命令要保护的东西。紫丞再如何,也不可能拿这个来开玩笑。首辅,你想的和听到的,似乎都多了点。”
半晌,魔界之主清朗而不容质疑的声音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紫发男子默默地摇了摇头,表情似乎依旧柔和亲切,尾音却暗暗似乎加进了一个重音。听到最后一句,剩下两个都狠狠吃了一惊,作为参与了部分现场谈判的腾蛇更是瞪大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紫丞,你……!”
“首辅,身为属下的本分是什么?”
又是本分这个词。鹰涯愣愣地正想着似乎自己不久前才跟说过这个,就听见宵明的声音:“对君主的事情件件上心。对于王,鹰涯可是本分无比了。”
紫丞轻笑一声:“怎么?首辅心里不是滋味?”
“别开玩笑了。”宵明回敬冷笑一声,“这里说的本分,是要在属下和王的阶级关系的前提下才成立的。对于一个没有远见没有谋略还错估了形势的魔,宵明没有义务遵从他,奉他为王。”
“这样无能的王,留着何用?”
短短的一句话杀机毕现。还没等话音落地,宵明就伸手握紧了刚才紫丞递回来的那柄用来撬锁的匕首跳开两步。计算着与紫丞的距离还有三丈之余,他不进不避,左手握刀右手按住刀刃,一个风刃的咒文加了上去,瞬间不过小臂长短的匕首刀锋暴涨了一丈有余,长度和利度甚至堪比他称手的兵器。就着这势,他没有丝毫手软或是犹豫,抬刀横扫瞄的就是紫丞的颈项!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宵明这一刀又快又急又是精准无比,谁也没有料到这样小的一柄匕首在几丈之外依然能中人要害取人性命,更没有人能想到,那个当初为了能破帝台之棋,潜伏在金神身边忍受“叛徒”的指责嘲讽讥笑的忠诚为心的首辅,居然会说动手就动手,而且下手半点不留情不犹豫,更像是蓄谋已久的谋反一般。于是那道刀刃就直直划过现任魔王的颈部,顿时刺眼无比的鲜血就涌了出来,根本没有容人反应、后退和对抗的时间。
“首……辅。”
紫发男子似乎也完完全全没有想到这一出。他手中无琴,没有得以抗敌的武器。受了一刀之后,他条件反射般捂住伤口,表面没有丝毫慌乱退后两步,堪堪出了宵明不动可以触及的攻击范围。宵明倒是也没打算再动手,一击得成,他也是往一边站了站,很笃定地收好刀子,这才冲一边彻底震惊的两个冷笑了一下。
哪里还管得着腾蛇是什么反应,鹰涯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拔剑抵住宵明的胸口拦在紫丞的身前。宵明默默地看了一眼鹰涯震惊愤怒中还没缓过神来的表情,想了想,任他祭灵指着自己的心脏,不退不闪不解释。
鹰涯睚眦欲裂。他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王捂着伤口惨笑的一幕。真是错看了错估了错信了!枉他还觉得宵明这种人可以交付性命交付信念,原来只不过是他单方面的在自作多情!他明明知道王对于自己的意义,明明知道自己最不愿意的就是让王身陷险境,明明知道自己宁愿用命来换王的性命!但是他下起手来,居然狠辣如此看起来没有半点心理障碍,根本就没有把他的话放在眼里!
“宵明!你等着!!”
再不管眼前这个不知在筹划着什么的首辅大人,鹰涯回身就去检查王的伤势。伤口的长度深度似乎都经过精心的策划,真是恰到好处半点不深不浅不多余地划开了颈部动脉。失血过多已经让平日温和的魔界之主气息越来越微弱,但他对着鹰涯的脸依旧平和如常,甚至有点高兴。
“首辅……是因为紫丞说了什么才动了杀机的?不知道……是因为紫丞拿首辅当筹码的……缘故否?”
宵明不作声。
紫丞笑了笑:“无妨,紫某已经是将死之人……还望首辅……好好遵守……何家……”
“王!!”
“紫丞!”
“……”
“你!宵明!!”
看着紫丞因为失血而昏死,鹰涯再也耐不住自己心里混杂着不甘愤怒和痛苦的情绪,拾起兵器比住宵明的胸口,想到自己之前想着的东西,不知情的焦躁和断送了信念的绝望逼得他近乎歇斯底里:“你叛变,难道就没有半点不舍得?!难道魔界的一切对你而言,还比不过别的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你今天就把话给我说清楚!”
宵明依然是那种半点动静没有的样子,垂着手,甚至都没有对鹰涯的剑作出半点防御的姿势。对于这种痛恨并存的质问,他却问了个很突然的问题。
“鹰涯,你有没有亲手杀过人?”
“当然,不要小看我!跟着先王打了那么久,不可能心慈手软到这个地步!”回想起当时追随紫狩的日子,如今物是人非,他心里更加几分烦躁和被怀疑的怒气。
“同族呢?”
“这……”
鹰涯敷衍般地反射出了一个音节就没有再说话,一时因为紫丞的昏死而愤怒的头脑也微微一怔。他记得自己在因为紫狩而入魔的时候,曾经无比坚定地下过决心。即使是再罪大恶极,对同族下杀手的行为与罪大恶极也没有差别了。他没有自诩圣人的喜好,但是惟独这点听起来无比天真的坚持是他的底线。不过……这种话现在说出来被宵明知道,应该又会招来一顿冷嘲热……讽?……他一个背叛了族人背叛了王背叛了魔界的家伙,又有什么资格对自己指手画脚!
却料宵明突然笑了一声,像是知道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如何,觉得自己的坚持很天真?”
“这当然不是天真,根本就是妇人之仁。”说话刻薄一向是宵明的特色,但是此时,这种刻薄竟是字字句句指着鹰涯的痛处戳,准确无比而又狠辣毫不留情,“同族又如何?人类互相残杀的难道少?身为神还时不时对自己身边的人下杀手,身为魔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太优柔寡断只会什么都断不了做不了,要这样坚持下去,跟着这样天真而无能的王,鹰涯,你实在让我失望。”
“你胡说八道什么!”鹰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连手都在抖。他很想替王报仇,很想就这样结果这个叛徒的性命,但是他不知道还在期待什么,居然还听着看着,不知道潜意识有没有期待着能够合理解释这种背叛的理由出现。
“即便要杀王,偷偷摸摸又算什么本事!王根本就没有兵器!宵明,你分明就是想万事齐美地结束这一切,想自己毫发无损全身而退,哪可能让你如此轻易如愿!”
“宵明还是有相当的自知之明。倘若正面对峙,我必然抗不得你和腾蛇大人的联手,何况还有尚未知底细的王。其余的……我不想与你多解释。”宵明背过手,看了看指着自己心口的剑对鹰涯不耐地瞟了一眼,“鹰涯,我早告诉过你你没有杀人的天赋。现在如果你能杀了我,那么宵明这条性命便留下在这里绝无怨言。倘若不能……你挡道了。”
“紫丞的气已经停了,如果再不想法,恐怕这是……”腾蛇的话无比是时机地插了进来。鹰涯这下完全顾不得杀人凶手如何,他丢下宵明,惊慌地望着紫丞惨白的脸,都不知道要如何下手救人。
所以,他很巧地错过了宵明皱眉的神情。
“不要费力气了。我要杀谁当然是轻而易举,不可能这点把握都没有。”宵明很快就转了回神,摸出符纸一张用与之前同样的方法,穿过鹰涯和腾蛇之间贴上了紫丞的衣角。瞬时火光大作,噼啪的燃烧声不绝于耳。火焰边的两人被热气逼得一齐倒退了几步,鹰涯顾不上别的,就要再冲上去的时候被腾蛇死死架住。
“鹰涯!冷静点!”
“王死在面前,我怎么可能冷静?!”
“难道你就准备这样冲上去给紫丞殉葬吗?”
“冷静不了的话,小生来帮你们如何?”
正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关头,一个声音笑嘻嘻地突然冒了出来,一如既往的插科打诨。想着混乱的场面总是少不了这个文弱恶毒书生的因素,所有人都回头去看那个明知自己欠揍非常,却护卫都不带一个,就这样大大咧咧出现在是非之地的何家少爷。
“宵明大人许久不见,自那一别后,小生真是日日思念,终于盼来了重逢的戏份……咳,缘分,小生真是无比感激天命的安排。紫丞君的临终遗言,你可是准备遵守?”
宵明对着突然出现的罪魁祸首颔首,想他那最后一句转得如此别扭的轻描淡写的才是重点的重点。
“是。不过王一死,这交换的条件,看来是要直接过继给我了?”
“小生难得如此好心。”仔细看的话,何偃的神情带点小小的狰狞状咬牙切齿,不知道在生气什么,“既然紫丞君已经死得彻彻底底,小生又是个讲信用的人,当然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不过倾力相助的那个条件,必须排除小生要对你做的事情这一项。”
看样子,他有信心帮王解决想要的东西,但是似乎对其他人的底细都不是如何清楚。宵明抿抿嘴,心想现在问“你要对我做什么”这种话根本就是在侮辱他的名声和智商,更何况问了得到的最多是一堆火上浇油的废话,还是不要多嘴为好。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鹰涯,收获的是意料之中的怒喝。
“宵明,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什么事情,王做不到、楼澈帮不了、你我联手也查不出来,让你一定要背叛了王投靠谁才能办?!你说清楚!”
“背叛难道一定是要新投靠谁?别天真了鹰涯。”宵明涵养无比之好根本不动怒,“我只是不愿意看到魔界有这样的君主而已。如果我做得到的话,我会毫不客气地取而代之。至于其余的,你不必知道。”
鹰涯直起身盯住宵明,沉默了很久。
“原来从很久之前,你就这么想这么计划了。”重新开口的话音有点虚浮,但是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原来你从来都没有说谎伪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还用苦肉计来迷惑人心,这手段真是高明!不错,我不及你计算。”
“我真是一直错估了你,宵明。枉我一直相信你的忠诚,相信你对魔界对王的信念,相信你我之间的感情,确实是我天真,我妇人之仁!你放心,这之后不可能了。”
祭灵的剑柄微微颤抖,剑尖的红光却越来越见盛。杀气顺着剑身爬上握着兵器的手,沿着血液蔓延开到整个身体,最后掩盖了那清澈但固执的,原本可以一直这样相信这样坚持下去的眼睛。
“从今天开始,你我敌对,至死方休!”
顺着话音,双剑毫不客气地朝宵明挥去,没有半点犹豫。
祸之所出,祸之所从皆自人心。顺意逆势,非位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