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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蒙 亨。匪我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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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春色满园关不住,只有香如故。”
“笨死了你,第三次!”小姑娘恨恨地拿树枝指着一地对不上号的诗句,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瞪边上有点惭愧摸着头的男孩子,“这样你还想上乡里最好的私塾?你到底有没有好好背书!”
“他当然没有,昨天下午还跟我一起去稻田里抓虫了。”一边树桩上坐着的男孩看起来比这两个都要大一点,托着下巴笑嘻嘻地说风凉话,“你要是想听诗我可以背给你听,想着靠他是没办法的。”
“谁要听你!”小姑娘横眉冷对,转身又用“教鞭”恨恨地敲了敲静静听着的始作俑者,恨铁不成钢,“阿偃你再这样我甩手走人了!”
被教训的男孩子不过六七岁,却已经修养出一副内敛的气质。听到这样的话依然神色不变,朝落井下石的同伴看了一眼突然开口:“阿灯,你背后有东西。”
“叫大、哥!”强调自己的身份地位,看热闹的男孩讪笑着摆了摆手,面部表情有点僵,“胡说八道,怎么可能……”
“咱们这里可是距离传说中距离死亡最近的地方哦。”扮演教书先生角色的小女孩连神都不愣就知道配合着笑得带点邪恶,伸出不知道蘸了什么显得白惨惨的手指拉住自己的脸往两边拉,“阿灯灯你不怕我们可怕,血淋淋的舌头伸长了,好吓人啊。”
什么叫声情并茂,什么叫无中生有,什么叫死的也能掰成活的。年长的一个压抑着不受控制抽搐的面部肌肉,带着十二分被吓到的惊惧,缓缓回头……
“哈哈哈哈哈哈,又上当了!对付胆小的这招真是屡试不爽。”小姑娘笑得惊天动地指着他身后那个熟悉而高大的身影,笑声中还用上了新学的成语,一点顾不上什么叫做女孩子家的矜持。反倒是边上被叫做“阿偃”的男孩还克制着保持风度,忍得很是辛苦。
“臭小子你又偷跑出来!别以为叫了个文化人的名字就能当文化人,老子养到你能去人家田里种菜都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还不赶紧滚回去!”
“张莲花!别以为叫了个秀气的名字就能一改你五大三粗的形象,要不是大爷天天帮你东家西家地偷菜你以为……唔唔唔,就凭你那好吃懒做……放手我不要回去!”
年龄相仿的两个在一边看戏,眼看着该被他们称作“大哥”的男孩遭领养恶爹捂住嘴拖回家一路还挣扎,双双露出了同情怜悯的神色。
“每次偷跑出来都以这种方式结束,我都看腻了。阿灯灯也不反省一下为什么同样是偷跑,我们就可以被发现得晚。”小女孩无奈地摊摊小手冲着还没被拖远的身影比了个鬼脸,“三个字:因、为、笨!”
“错了,明明该是因为呆。”
“你们两个!”跌跌撞撞被拖着走的闻言真是越走越恼怒,恼怒得他都开始觉得自己家爹下手未免也太狠了点。别人家小孩爱怎么玩怎么玩,偏偏自己就要被盯得死紧,一秒钟不给清闲。这是虐杀小孩子的天性,这是不人道的,这是不健康的,这是会引起心理疾病的……
“老爹你真的下手太狠了!不仅凶,拉我还捏得那么重。”
“喂,张老爹,你听到我讲话没有,我自己能走,放手……”
“张、莲、花!你到底听见没!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呃……”
一贯猖狂没好脸色给他家爹的阿灯居然破天荒地开口求饶,远远看着的两人心生稀奇。叫江儿的姑娘吐了吐舌头回头看看同伴,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蹙起的眉头就让她把嘴边的调侃咽了下去:“阿偃,怎么了么?”
被问到的人一脸奇怪的神色:“张老爹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哪天对劲过了。”小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大人一样地安慰他,“如果不是阿灯灯一天到晚挑战他当爹的威信,今天该不会那么生气吧。”
走好远了,断断续续的哀嚎声依旧间歇地顺着空气慢慢渗进两人的每一个毛孔,然后逐渐淡下去,让人骨子里有点发毛。
入夜。
何偃无缘无故地从梦中惊醒。周遭一片静谧,不太密封的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在他身前投下一道灰扑扑的亮线,预示着明天天气应该不会太好。
他揉揉眼睛,一边奇怪着自己一贯睡眠质量佳怎么无缘无故就醒了,一边翻个身继续培养睡意。明天是爹做五七的日子,一大早就得起床做准备,晚上睡不好可是遭罪无比。
爹是在乡里有名的“问题田”里出事的。之前早一段时间,有人说在那片地里发现过很长很长的蟒蛇,又有人说圈起来的篱笆会被留下很奇怪的印记,总而言之那片地方就是邪门,慢慢的也就很少有人再去了。荒草疯长,几乎把通向那一块的小路全都埋了起来。可是不知被什么东西蒙了心窍,一个月前那天天还没亮,爹就扛了锄头,穿得整整齐齐从村子后方那条早没人走的路上消失了踪迹。之后全村壮丁沿着那条路的脚印去找,也没能找到更多线索。
何偃再没能见到爹。据说,只是据说,有人在田地深处见到过一部分支离破碎的躯体,腐烂得看得见骨头,但是没有人敢把那些躯体捡回来。据说,又只是据说,田地里生出的一大片不明植物将残破的尸身卷在中间,长长的枝条深入到身躯的每根血脉中,缠绕着骨头,像是要将骨髓都吸干净。过后这个故事就成为村子里老人吓唬不听话孩子的好话头,爹也被所有人认作不幸死于神秘事件,从发现躯体之后开始算了日子过头七。
他一直觉得这种事很不可思议,所以也一直没有相信。尽管娘伤心欲绝,尽管村里人都对他家投来同情的目光,他却觉得爹说不定只是去邻村串门或者赌瘾发作输了精光不敢回家,说什么妖孽作乱,实在是很神奇的一件事。
“铿,铿,铿。”
很突兀的,寂静的夜色中,距离他家不远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有规律地朝着这个方向踱了过来。何偃吓了一跳,睡意顿时散了大半。他不敢开窗,就着窗户缝朝外面小心张望。
声音越来越近,隔着缝隙看不明白,只能感觉到隐隐的压力。顺着震动压过来的空气里带着点奇怪的臭味,呛得他有点呼吸困难。何偃捂住口鼻向后缩了好几寸,嘟囔了一句:“什么味道,那么难闻……”
蓦然,他觉得自己向后缩的背部撞到了一个身体。就在他耳边,一个声音阴恻恻,几乎贴着他的脖子吹气。湿漉漉的气息若有似无诡异非常,甚至,沙哑的嗓子里带上了蛊惑人心的语调,凶狠又妖异。
“呵呵呵呵……是尸臭哦……”
何偃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硬了。他攥紧拳头,死死咬住牙关,压根不敢回头看。传说鬼跟狼一样,从背后袭击就等着人回头的那一刹置其于死地。然而没等他从惊恐中醒悟过来,背后那人却突然“咯咯”一笑,伸过手来抱住他脖子跳了跳,短短的辫子扎得他背上痒痒的:“傻阿偃,我逗你玩的!大半夜还不睡你干嘛,等着明天守夜的时候犯困吗?那可真的危险哦。”
“江儿你怎么大半夜跑我房里来了。”
“嘘,别出声,你没听见外面那个……全院子的人都给吵醒了。快点跟我一起下去,大家都在天井。”小姑娘神情异常小大人,极端严肃认真。松了口气的何偃这才看到,她伸过来的胳膊上牢牢绑了一圈艾草。看样子是临时准备的,虽然扎得乱七八糟,但呛鼻的气味还是驱散了点空气里原本隐隐约约的恶臭,让他日子也好过了些许。
下楼之后,他发现整个小院子的人都在天井集中了。所有人神色都不大对,虽然都是一脸刚被吵醒的样子,但惊惧之色还是清清楚楚地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还魂夜是明天啊,就算是何家当家的,也不该现在就……”住东面墙的李婶才说了这样一句,李叔就踢了踢她的鞋跟:“臭婆娘乱说什么,大半夜的找晦气!没事东家长西家短的给我一边呆着去,大白天的时候还没说够吗!”
李婶自讨没趣地啧了一口,刚要发作,脚步声就在门口停住了。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被一道大门隔离在外,门内,空气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除了攥紧手里临时抓来的锄头擀面杖搓衣板外完全不知所措。半晌,一贯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的李婶按住了何偃的肩膀,又低声嘀咕了句:“他是来找你们的。”
“别胡说,我爹没死。”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村里人说他爹死得奇怪死得晦气,但这时候不知怎么,这样一句话就直接惹毛了他。一把甩开李婶的手,何偃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不要担心我们一家给你们带来麻烦,如果真的是我爹作怪,何家人敢做敢当不会拉你们垫背,不用这么快就撇清责任!”
李婶被他说得满脸尴尬,连反驳都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李叔拉到边上去狠狠瞪了两眼。
不过半刻,神秘来人叩响了大门。江儿悄悄拉拉他的手,塞了一把糯米。
“阿偃你真的要去开门啊……”
“他们不都说是我爹吗,如果真是我爹有什么可怕的。”
“那如果你爹很凶很臭不听你说话怎么办……”小姑娘神色有点可怜兮兮的,“而且你有没有发现,阿灯灯没在……”
最后那五个字直接让何偃寒战了一下,他也想起了那时候自己没来由的不安:“下午被张老爹拖走了你就没再见过他?”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点头,一阵强烈的捶打声从大门方向传了过来。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恐怖气氛从每一个人传到每一个人,在小小的天井漫延开。木质门板已经有些年代了,纤维组织松弛的结果就是它再也经不起这样强度的击打,才几下,门锁处木屑四溅,直接被砸出成年人大腿粗细的一个洞。一只伤痕累累泛着青黑色的手从破开的门板里伸了出来,缓慢地按住门闩,只一拔,再听外面沉重的一声,原本不结实的大门直接被卸下大半。
月色朦胧下望出去,来人还不止一位。只不过当带头的迈进大厅的时候,烛光照到他脸上,再明显不过的死气、难看的尸斑,以及像被抽干了一样枯槁的皮肤、扭曲得不正常还能挪动的双腿,明明白白宣告了这一群绝对不是活着的东西。
李婶歇斯底里的喊叫撕开了压抑的沉默,她疯了一般推开几个身边靠的近的乡亲朝后院跑去。站在人群前部的几家壮丁这种时候还能保持着理智,一边张开胳膊挡住身后的人一边缓慢后退。死人们移动的速度不快,但一步一步沉重地踩在青石砖的地板上发出的声响好比一把尖刀,一点一点割蚀这群人类最后存活的希望。
“何姐,你带着江儿和阿偃先走,我这里暂时脱不开身。”江叔托孤一般的话还没遭到何偃和娘一致拒绝,背后后院方向,先行逃跑的李婶惨烈的叫声又充斥了整个院子。
“别跑了,我们完了!完了!”四分五裂的血肉如下雨般砸进还没来得及躲避的人群,站在人群最后的李叔惨笑着抱着手里残余的肉块,那赫然是李婶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僵硬的半张脸。“后面也有,它们早就谋算好了,它们早就……”
“怎么样首辅大人,这故事还够趣味吗?”书生打扮的公子笑嘻嘻地把茶杯搁到桌上。
回到雨苍山之后,深入对手本部的何偃同学被魔界首辅敬为座上宾,看茶听书好不快活了一阵。不过这天下午,当宵明交代完所有离开期间发生的事情之后把他扔地牢里开始谈正事,他就一直保持着被虐待了的委屈神色。听完恐怖故事宵明依旧没什么表情,一副“我有足够时间和耐性跟你耗”,让何偃有点计谋没处施展的憋气。
“作为一个改造人,日子是不是特别舒坦?”
“咳咳咳……”没想到一直没吭声、让他不知道这关子是继续卖下去还是继续说的宵明会突然扔出一个如此切中肯綮的问题,何家少爷一口水呛到,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猜当时袭击的带头人里面确实有你父亲,不过你成了唯一幸免的说不定也只是因为运气好罢了。”首辅大人夺过主动权,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板说的话却字字不客气,“能为灭你全村杀你父母和好友、把你弄死再改造的凶手做事,何公子气度果然出众,宵明佩服,自量不及。”
何偃才刚平息方才被呛到的气息,又被噎死,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
“看你这样,估计也是不会出卖你上司了,多费功夫无用。当时紫丞与你谈的要求我希望你都能做到。”纸笔在手,首辅大人很快地拟定了协议草稿递过去,然后也不看对方,继续用自言自语的音量自言自语,“真相,我猜得差不多了,没有也无妨;风水图,已经没有魔在邺城了,要了也无用;钢经铁骨,危险性大的东西不能投入临床使用,多余;何家倾力相助,如果跟天外云海真的打起来这种承诺跟没有一样。这样我到底为什么还要继续这笔交易,真是遭罪……”
何家少爷拿着协议听得满头黑线。
“不过我想即便是你,也应该不知道自己背后顶层上司是谁。”从发散性思维中回过神来,宵明敲敲桌子,“刚才的故事就当做你我合作筹码的预付,虽然我从你那里也得不到更多的消息了,不过生意人讲诚信这点,作为首辅我还是知道的。”
“哈,首辅大人的气量果然是比紫丞君要大很多,不会与小生讨价还价那么久。不过你难道真的一点不好奇为什么我一定要得到那一段东西吗?”何偃比了比胸口的位置,笑得不怀好意,“听紫丞君说,首辅你把东西取出来可是要冒生命危险的。”
“没有你的要求,我早晚也要取出来。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轻易相信。哪天它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情害死了我,还真不知道这笔帐到底要向谁讨。”
看看何少爷满腹心事欲言又止的神情,宵明知道自己的猜测准了大半,他揉了揉眉心,一改之前滴水不漏的气场,有一点点哀怨的感觉出来。
“不过为了避免手术失败真的赔上性命的情况发生,宵明这条性命暂时还得拖上一阵。”
“这点我自然放心。首辅大人的生意操守不用怀疑。”何偃笑笑,说不清是开心还是有别的色彩,“不过尽快,我等不了太久,我想首辅大人你的性命也一样。”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离开地牢之后,腾蛇鹰涯二人没有了何偃的盯梢找麻烦,很容易就能绕开众多眼线。不同的是,鹰涯用披风把紫丞的骨灰收起来,和断了弦的诀桑一起带离了邺城。
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后该用怎样的态度去对待宵明。首辅大人说的半点没错,他根本没有下杀手的勇气和决心,过招之时分明已经处处占了上风,最后却还是功亏一篑。身为一个下属软弱无能如此,不仅阻止不了王被谋害,甚至连替他报仇的决心都下不了,他早已经失去了作为座使的资格。
反观宵明,这次真是足够辣手足够狠心。不论是对紫丞下刀、对魔界背叛,还是对他劈头盖脸的教训,实在是够让人刻骨铭心此生难忘!
“如果你真的把王当做王,那么应该相信他当初救你不仅仅为了多一件替死的工具。你若真的把自己这么看待,那才是错对了王的所有打算。”
一路而来,鹰涯脑海里一直回响着宵明那几句彻底失了冷静的话。当时他在气头上,什么话听起来都变了味道,但是现在想想,似乎……有那么点道理?
当年捡他回来的是宵明,激得他发誓要好好活着找他算账的也是宵明,现在让他彻底失了理智却还下不了手杀的还是宵明。他一生作出的各种转变,似乎都跟这个人脱离不了关系了。既然当时救命恩人不是王,为什么他还那么死心塌地鞠躬尽瘁?
这个问题破天荒地在鹰涯脑海中划了过去,片刻之后他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
作为一个过街人人喊打的魔,跟随王是为了保住自己爱着的、生存其中的家园,忠诚则是身为臣子身为下属该做的也必须履行的,他怎么可能像宵明那样三天两头揭竿起义?宵明他亲手杀了魔界之主,为什么自己居然还会往他的立场上想?现在他该想的,难道不是怎样下定决心给凶手当胸一刀吗!
“事事以你们的王为先并不完全是忠诚的表示。这一点,宵明说得其实不错。我不知道他这次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就跟我不明白紫丞到底在做什么一样。但是以宵明的为人,他想跟魔界为敌不可能不考虑将来如何自处。哼,即便本神,也不可能什么都不考虑好就放肆而为。”
生平第一次听一贯暴躁懒得动脑子的腾蛇大人说出这样有脑子的话,鹰涯从矛盾得快分裂的思考中惊醒过来,有点近乎茫然地“啊?”了一声:“腾蛇大人,你难道想说首辅是无辜的?”
“如果你对紫丞小子的崇拜没有迷昏头脑,你应该仔细想想宵明这次到底为什么行事冲动一点都不像他自己了。”腾蛇抱肘,语调里带了几分看好戏的趣味,“天外云海到底闹成什么样子对我而言无关紧要。我想有那个死变态在,秩序失衡之类的事情应该还轮不到本神回去管。”
“按照之前的计划,王应该陪同楼澈一起去了天外云海。现在还没有楼澈的消息,不管王是故意支开他还是两人分头行动,这件事情必须让他知道。”鹰涯有意忽略了腾蛇眼底的饶有趣味,选择无视自己纠缠着还没找出结果的问题。整理好有点乱七八糟的思绪,他尽可能不再去想几个时辰前王死在他们眼前那一幕对腾蛇一躬身:“鹰涯必须去一趟。”
腾蛇挥挥手,面露不耐:“去就去,去找麻烦不需要跟我汇报。多管闲事实在有损神的修养,我不想跑这一趟,先回魔界。”话没完斗篷一甩,黑火由下而上掩盖了他的身影,整个消失在深沉的暮色中,猖狂的笑声却还是在原地停留了很久。
“魔界就放心吧,小子。如果带不回活体宵明,至少也抽了他的骨头回来!”
腾蛇大人果然一如既往没好话。鹰涯摸摸脑袋有点坏水地腹诽了一下这个在场却没派到多少用处的上司,便往天外云海入口而去。
漆黑的夜幕没有任何点缀,唯一可以用来照明的月光也笼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光晕。鹰涯跟着腾蛇由城南而出,此刻走的依然是由玉琼苑绕过洛阳、纵穿熏风午原的路线。密林中枝杈交错荒草满布,看样子是相当有一段时间没人走过了,这种乱世情况下居然没有贼人剪径,鹰涯甚至有心情觉得实在是太对不起这无比恰到好处的夜色。
不久前也就是在这附近,他和翘班出来的宵明不期而遇。棺材脸首辅一副爱财如命的样子着实将他在自己心里原本不够高大的形象拖累得更加三等残废。从那之后成了同路,却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他们又一次必须刀剑相向,生死相搏。
一路过来安静的周遭给鹰涯提供了很好的独立思考氛围。没边没际的东扯一点西扯一点中,他突然想起之前缠着宵明不放似乎在谈条件的植物。不错,整个事情中水源的异常可能是何家有意为之,但是如果扯上天外云海的话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神魔之战再来一次,当年的战火又要重演一遍,最重要的是如今连人类的地盘都布了天界的眼线。如果那些所谓正义的神利用某些手段在人间制造混乱并嫁祸给魔,那么魔界的敌人将是人神两界从未有过的联手。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与何偃谈条件的宵明将成为人类灾祸与魔界挂钩的最大话柄。如果幕后黑手真的抱了这样的心思,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他们当初要先找王,没有了王这个筹码才又找上首辅。地位越高的越有说服力,说不定这一切连何偃都被算计进去,蒙在鼓里。
宵明他……他才恢复过来没多久,每次过招的时候自己都得稍微注意着点,怎么能随随便便让他担那么大的责?
刚想完这一点,鹰涯虽然没有其他人在场提醒,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地把宵明会如何放在了第一个考虑,甚至还多事地顺便考虑了一下他的生死安危,会不会成三界罪人,会不会被利用而不自知。而他谋杀王并背叛魔界一事,却几乎被他扔到了第二,第三,第四位。是因为宵明在地牢里说的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很有点未雨绸缪的意思,还是因为其实王在他心里……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重要?起码,比不过那个成天有工作没情趣、不知道体贴人为何物的面瘫脸首辅重要?
摸了摸自己想事情想到有点僵硬的下巴,鹰涯气恼地抬头看了看天色比定一下方向,顺便抹掉自己满脑子的胡思乱想。“离开了邺城,他一定会往北去雨苍山。既然天外云海的入口距离也不远,稍微绕一点路去通知一下那个可能还蒙在鼓里替人数钱的自大首辅也不算亏,总算是为所有珍惜性命的魔界族民做一件好事。”
夜色越来越浓,长短不一的蝉鸣声夹带着挥不开的不安席卷而来,饶是对这一带地形了若指掌的山座使,也逐渐分不清自己走的方向到底是对的错。慢慢的他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脚下越走越窄的山路,即便是头顶的月光,也开始变得冷厉狰狞起来。
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说一路上一个贼人都没有,即便是大半夜,正常情况也不至于让人走着走着就没了方向感。鹰涯对法术方面不大熟,不过他在感觉到空气正变得越来越粘稠、动作渐渐使不上劲的时候,就开始警惕着自己是不是误闯了什么早就设下的陷阱。悄无声息地拔出祭灵护在身前,他反而没了顾虑:“哪位想要取鹰涯性命的,何妨光明正大一点?偷偷摸摸作风,即便算计到我死了也实在无趣!”
冷不防,身侧伸出的一只手直接扣住了鹰涯握剑的胳膊。话还没说完的山座使悚然而惊,只感觉到身边有人轻咳了两声,气息也不稳,被碰触的胳膊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来人的体温比他低好多。无知无觉地被近身到了足以威胁性命的距离,鹰涯暗恨自己太过大意,另一只手提剑朝着直觉中身侧来人所站位置刺过去同时抽身后退。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人居然没有半点要退开的意思,手里的力道也没有放松,完全不容他拉开两人的距离。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鹰涯估计那一剑应该刺中了。低低的哼声虽然已经被极力克制,却还是没能逃过他灵敏的听觉。
然而听到这一哼,鹰涯却霎时惨白了脸。没顾得上想大半夜的跟踪他还突然在他对上不知名力量的时候用这么让人误会的方式冒出来宵明究竟在想什么,他回按住首辅大人因为疼痛有点颤抖的胳膊拉着他退了几步。站到较为开阔的位置,冷冷的光线自上而下投到两人身上,宵明那张一贯有点缺乏血色的脸这回看起来更加如死人一般。另一只手捂着腹部,暗色的衣袍看不出有没有被血染红,但鹰涯很清楚自己刚才下手的力道绝对不止伤到表面那么简单。
“鹰涯,你不能再前进了。”咳掉糊住喉咙的鲜血,首辅大人说话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平淡,“天外云海也不可再去,楼澈已经……”
说到一半他突然“咦”了一声,然后抬头看了看鹰涯显然是在担心的神情,突然笑了一下:“对我这个杀人凶手,你还真不吝啬同情心。”
“闭嘴!”鹰涯被自己亲手刺伤宵明弄得心烦意乱,扶着他靠树平躺下,“你伤得怎样?”
“我觉得肠子快要出来了……”
“少跟我来这一套!我自己动的手,轻重还分得清!”鹰涯又气又急,这个时候还有闲情逗他玩,这个行事诡异飘忽不定的称号还真不是白给他的,“没事你这个时候在这里干什么,我还以为,还以为……”
“拿我这一条命给你家王报仇不是也很好吗。”受了伤,宵明反而更加气定神闲,他甚还小小地呛了鹰涯一下,看到对方话被卡住反驳一时提不上来的神情,居然还有点不为人察的得意。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蹚什么浑水。”意识到无谓浪费时间,鹰涯顾不上自己气急,按住宵明肩膀连声质问,“王在哪里!”
“死了。”
“相信你才是我脑子不好使!”山座使简直快被这个有麻烦自己一肩挑的首辅气得无语凝噎,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上次宵明落下的匕首一刀插在他脸边,“那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何偃的计划你明明知道,却还支开少主把自己当成魔界诱饵,自己的命不是命?你没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宵明若有所思地盯着鹰涯因为生气有点泛红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难道要我让你家王以身犯险?鹰涯,你现在的话,好像没有履行万事王为先的原则。忠心难道不是你最希望我做到的吗?”
“看样子事情的真相你也猜到大半了。如果那些高贵冷艳的神真要以魔在水源中做手脚、危害人界为话柄发动战争,我和何偃都将是引起事端的牺牲者。这件事,恐怕连那个说假话不带打弯的书生自己都未必知道。”
说到自己的谋划,宵明失去血色的脸上恢复了之前一步百计的自信,甚至还多了点从容的笑。他搬出鹰涯一贯挂在嘴边的忠诚论,成功地看到山座使被自己噎得半句话说不出的神情复杂的脸,语调上扬转了个弯儿:“但是事有万一。”
“万一?”
“万一就好比……”宵明安抚似地拍拍他,伸手拔起坏了他大事泄露他机密的匕首递去手里,帮他握紧,“万一我只是个从金神那里犯了错、被罚下界当跑腿的光明之神后裔呢?”
鹰涯一时怔住。被灌输了从未想过的思想,更何况是威胁到似乎在他心里占了相当一部分地位的人,不能怪他一时被惊得反应不过来,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真是这样,到时候你……”
半晌,他才艰难开口。干涩的嗓子发出的声音嘶哑,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魔界迫于立场不能认你不能助你,人类恨你破坏正常秩序,天界因你破坏他们的计划视你为眼中钉。事情结束后不管你还留不留的下一条命,宵明你……”
“都是三界之敌,罪无可恕。”
蒙卦:虽昧却可通,欲解则不可渎。求告于神,不如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