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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晋(上) 《象》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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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
活人世界里有三件事情是被认作‘必然会经历的灵异事件’来流传的。
其一,房顶的细碎声响。住在屋顶的人,时常可以听见屋顶并不可能存在的掉落东西的声音传来。
其二,入睡时的突然坠落感。半睡半醒间,突然有种高空落下,灵魂归体的错觉。
其三,不存在的预言。对于正在进行的事,通常会有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感。
“所以,你是想说发生了你对这里似曾相识的灵异事件?”借着夜色瞥了不知所云的首辅大人认真的神色一眼,鹰涯尽量忍住自己想照他当面就是一顿数落的冲动,自认无比和蔼可亲地笑了一下,“宵明首辅,我们两天前才刚来过的邺城,你是想说自己的熟悉感很不正常?”
听了这话,显然是被轻视了的首辅大人脸不变色地用探究的目光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鹰涯,毫不客气地给了四个字,然后风度很好地开始找石头垫脚,翻墙。
“你梦游了。”
邺城已经不似原来的模样。暗地流动着黑云压城城欲摧的不安加上无月的黑夜带来的低气压,让人即使是仰望一下紧闭的城门,就无端生出几分退缩的意思。
更何况,紧闭的城门边一张破簌簌的宣纸正迎风飘扬无比得意地展示着看起来墨迹未干狰狞扭曲的汉字。长篇累牍,却不过“封城”二字。这几天,从建邺洛阳长安到邺城,一个个争先恐后封的封宵禁的宵禁,查得底朝天的更不在少数,生怕一个不小心灾祸临头的混乱,倒是给了他们浑水摸鱼的可乘之机。
“首辅大人这些天翻墙多次,却是为何?”
刚才堪堪趴上城墙的宵明闻言,速度极快地回头一脸阴沉盯住还在下观望的鹰涯,随手掐了个风刃精准无比地扔了过去,落点半分不差地瞄准鹰涯颈侧。这边这个也是被时常突如其来的发难练出了反应,低身闪了过去就要拔剑:“你又做什么?!”
“这种文绉绉的腔调不是你说得出来的。如果不是被附体,就是真的在梦游。”首辅大人面对自己的举动没有半点悔意,说得无比理所当然。
鹰涯气得跳脚。每次都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就对他刀剑相向,真想把这个死板男人的脑子挖出来将构造好好看个清楚。他就没有点正常的思维方法?怒火一上来杀气也随着暴躁,祭出血魂就要上前讨个说法:“少来这千奇百怪的理由!如果是手痒欠对手,直说就是!”
宵明一抿嘴看似无比无所谓:“我不欠你这样的对手。”
翻身上墙避过鹰涯不带认真的一剑,宵明按住他的兵器换一个语调,摆出“你不懂所以我才教你,不用感到荣幸”的样子指出:“心浮气躁难下杀手,你赢不了我。”
“我没有你那种杀来杀去的奇怪癖好。”鹰涯狠狠地回敬了一个瞪眼,一纵身,赶在首辅大人之前先上了城墙,站直了凭借地理上的优势斜睨他。
宵明没有太大动静地同样翻过城墙,站到鹰涯旁边。
夜晚的城池格外阴森。蝉鸣声混合着偶尔匆忙而过的行人的脚步,幽幽地侵蚀着黑夜本该有的寂静。低沉的说话声在这种诡异的沉寂中反而显得不怎么明显了。关于杀人的讨论在此时真是无比应景,大概在这样的黑暗中默默地死上一两个,也不是什么能轻易被发现的事情。
“那是……”
路上的行人早些时候就已经睡的睡归家的归家,即使是有点不良企图的,碰上这非常时期,也不敢贸贸然把自己性命挂在腰上大大咧咧地这个点在街上晃荡。但稀奇的是,依然有这样一个虽然刻意压低过了的声音,清晰地传到站得还算隐蔽的两人耳中。至于原因,大概是因为那种根本无法通过减小音量就能抹掉的嚣张气质了。
“紫丞,大半夜的叫起本神,就是为了到这里来散步的吗?即便是紫狩当年,也不敢这样拿本神开玩笑!魔界之主,真是一日比一日放肆了!”
“原来,腾蛇前辈已经认紫丞为魔界之主了。既然如此,紫丞和父亲的身份,便应该一样了才对。”
“哼!”自知有点说漏嘴的声音减了几分底气,但是还是强硬着摆出该有的架势,“即使一样是魔界之主,你也不可能达到紫狩的高度,又何来本事差使本神做事?”
“不敢谈差使二字。此次是请腾蛇前辈来帮紫丞一忙。虽然算不上什么干系重大生死攸关,但不巧的是紫丞能力不及。如果腾蛇前辈认紫丞这个魔界之主,那么请助一臂之力,如何?”
接着半响的沉默。
王应该是和楼澈一同去了天外云海,却还在这里求腾蛇大人帮忙又是怎么回事?
宵明瞥了瞥鹰涯吃惊的神色,嘲讽的话到嘴边没讲出来,改成不甚赞同地摇摇头。当年隐在曹操身边寻机会,让他真是把腾蛇的性子弄得无比清楚。紫丞的阴险一贯与自己不相上下,这样的圈套即便只是言语间柔中带刚的小意思,也足够套中腾蛇用上一用。
“哈哈哈,紫丞,你倒是有点意思!既然如此,本神就偶尔管一管闲事好了。”
真是不亏他一番中肯的评价,腾蛇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骗。宵明默默地腹诽一下曾经的上司,对身旁有点焦躁的山座使比了个手势。
鹰涯,要淡定。
淡定不了!王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事事危险不告人。这次连楼澈都扔下,想必又是像上次一样。鹰涯的命是王给的,如果王要连自己的性命都算计进去,那我就做王的替代品!
鹰涯这话压低了声音,有点气急,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所以话毕,对上宵明不动声色的脸,他突然有点心虚。
我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而已……
我也有很不好的预感。若干年以前就有了。
啊?为什么?你那么早就知道?
当然。宵明冷哼一声,转往那边一神一魔的方向扬了扬脸,调调里多了点味道:救你性命的王现在有事了,你是准备就这样冲上去,还是听首辅大人的?
鹰涯本能地愣了一下:听你的……是怎样做?
当然是趁机篡位夺权以飨天下。
你!……
玩笑而已,缓解紧张。否则你肌肉都要绷得抽搐了。宵明一脸正经拍鹰涯的肩,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这么想,被你这样还能放松才有鬼!
真的有鬼。
……什么?在哪里?
看样子,就在紫丞和腾蛇一魔一神正谈妥了合作条件要下一步的当口,身后出现了一个鬼绰绰的影子,半点声音不出幽幽地靠近。这边两个高墙看戏的也就很顺便地继续轻易转了话题,“听首辅大人的”,“趁机篡位夺权以飨天下”。
然而哪里想到还未等那个类似鬼魂的东西靠近,紫丞却突然一个转身,往来时的路又回去了。扔下腾蛇独自一人,对着那个一看就是文弱相的,刚要凑上前却又僵在原地,一脸混合了惊吓人没吓成的尴尬无措以及十二分不满神情的书生打扮男子眯眼:“你是何人?敢就这样靠近本神?”
何偃立马转了一副讪笑的表情:“你就是腾蛇大人?”
“想不到,居然还有人类能认出本神。这真是稀奇得很。”腾蛇笑得一分惊讶加九分的得意。大老远的看到何偃眉开眼笑,宵明突然脊背骨一凉,不祥的预感直接从脑后冒了出来。
“普通的读书人怎么可能知道腾蛇的名字。小生只是很碰巧地前几日遇到了一个从头到尾讲话一直是这个样子的一脸惨白的自称是宵明的人,跟我描述过一点稀奇的事。”何偃捏住自己的脸往两边一拉,眯眼睛抿嘴角做出一副看到什么都激动不起来的样子,盯住腾蛇看,“如果哪天碰上一个看一眼就觉得很容易暴躁很容易套话动不动就喜欢‘本神’如何如何优越,还会用‘黑火烧到你骨头都不剩’的男人,那绝对是腾蛇没错。”
宵明脸色青青白白头疼欲裂。他默不作声地看着鹰涯一副差点一个站不住就要栽下墙去找地方笑一场先的幸灾乐祸样子,知道自己除非摆平整件事再把何偃抓回去理论,否则无论魔界还是雨苍山对他而言都是死地,死到不能再死的死地。
“宵、明!想不到他竟然这样对本神不敬!”
“喂,你做什么?”
“走走走,去漳河取水。这里的事情让他们去吧……”根本没打算去看腾蛇的脸色到底有多精彩,首辅大人直接绕着墙根避开那两人占据的一大块气场很凄惨的地,拉上鹰涯就往城南方向去。那架势,让人完全克制不住要用落荒而逃四个字来形容……
不对,等一下。
走了几步他蓦然停了下来,突然发现自己差点错了。如果单单是为了对他落井下石,何必大费周章地找腾蛇?这个何姓书生的城府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浅。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在场,说了这话,难道仅仅是让他没有后路可以退?
“还是分头吧。”也就在他考虑的当口,鹰涯往何偃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皱了皱眉,“那小子,一定又是在盘算着什么。要是被撺掇到内忧外患,那可真不是好玩的事。”
再抬头看看宵明,鹰涯莫名的心有点发虚,想着声音稍微轻了一点又补充了句。
“而且……我也很担心王。”
预料中的冷嘲热讽并没有传来,鹰涯心更加有点虚。不过仔细想想,他突然又奇怪了。担心王是身为属下应该做的,他为什么要心虚?明明应该,是这个一点没有属下自觉、老是拆台、从来不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的首辅心虚才对。
“你去吧。如果拿到了水的样本,就直接回雨苍山。”听起来宵明的语音语调没有半点不正常,还是同往常一样没有起伏不苟言笑,“如果找到王,请他有空到何府一坐。”
想了想,他又继续:“还有我房间里那具尸体,即使烂得屋子都进不去人了也要留着,算当个证据。要是能让这种钢经铁骨的效果为己用,倒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不过到时候的住宿问题就需要重新考虑了。虽然我看上你那间房子已久但是我不会跟你说的,我会直接跟王说。”
“喂!”鹰涯哪里知道自己一句就会引出这样的长篇大论,还有什么时候他的住房莫名其妙的就要被人瓜分了?
“还有就是……”
“行了行了你给我闭嘴,有话回去再说!一副交代后事的架势算什么。”鹰涯不耐烦地挥挥手,“再絮絮叨叨就要暴露行踪了。腾蛇前辈和姓何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跟在后面,一定自己注意一点。”
“我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而已。”宵明一脸正直地原封不动地把鹰涯若干时刻前的台词照搬过来。鹰涯哼了一声也跟着做:“我也有很不好的预感。若干年以前就有了。”
宵明迅速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破天荒地乐了一下:“真不容易,难得你也会有点远见。”
但愿你我的不祥预感,都不要实现才好。不过凭你对王的忠心……这事情,还真的很难说。
“明明就是愚忠。”有点不满地低声念叨了一句,宵明觉得自己需要头疼的事情远远不止腾蛇对他记恨一件。他明明一贯谨慎小心,但现在事事都冲着他来,真不知道是招了什么祸星。这情势,能一步一计就已经够对得起这瞬息万变的陷阱了,他还是不要随便找麻烦比较好。目送鹰涯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宵明决定继续做一件很符合他性格的事情——观望。
“小生家虽说不上是大户,但也有点底子。只是先前被贼人借了点东西,所以至今仍然在找。不知道腾蛇大人对这个有没有听说?”何偃笑得眉眼弯弯,一副稳坐泰山谈生意的表情。宵明突然默默地很想暗地里就解决了这个肇事无数的麻烦,但是又想想之后一连串更加麻烦的麻烦,他还是忍。
“虽然你告诉了本神很重要的信息,但是本神没有兴趣蹚人类的浑水。”远看都知道腾蛇是一脸咬牙切齿的记恨表情。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本神很忙,如果你知道何家的位置,就赶紧带路。否则就躲远一点,免得碍了我手脚。”
“腾蛇大人去何府要做什么?”何偃哀哀地凑近几步,“何府一无钱二无势,该有的东西上次也被叫宵明的炸了个干净,那真是一贫二白三无赖……啊错了,是家徒四壁无处可依,实在也榨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我们普通人家,求的就是一个平安无事啊……”
“你啰啰嗦嗦的就是要拦着本神去何家?本神怎么可能因为你区区一个人类就转了主意!要拦,就作好死的准备。”腾蛇的耐性也不是一般的差。他根本无意去管在这里动手会出什么乱子,只要完成任务,他不介意用最简单的方法了结。头脑一根筋就是这点容易被利用。宵明心想王也真是不怕出事,难道只是拿腾蛇来当障眼的?何家有了这个书生,根本就是个进得去未必出得来的瓮头。即便是黑火腾蛇,也难料。
还有何偃他事事要置自己于其中,看样子这一趟是跑不掉的了。惹事上身却不知究竟惹了什么事的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差……
“腾蛇大人,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突然,何姓书生神秘兮兮地一转文绉绉的形象,摆出当时初见宵明鹰涯二人是那张伪神棍的脸,仿佛世外高人般背起手,“有没有觉得……这根本不是你要来的地方?”
宵明悚然而惊。习惯性地抿了下嘴,他摸出兵器,后退两步靠上墙,轻敲两下,听到隔墙传来的沉闷响声,不由自主地变了变脸色。
这城墙地基不实,如果不是短时间内新造的,就是被挖了挪动过。不过两天时间,是谁,何为?!
“少在本神面前装神弄鬼!要说便说,不说,本神处理了你,自己不怕查不出来问题!”
“如果腾蛇大人能跟小生谈一谈条件,无论要什么,何家的一切,小生都可以作主让他们双手奉上。”
“何必那么麻烦。”腾蛇冷笑一声,“本神想要什么,人类还可以拦得住?一把火烧了,想要什么找什么。”
“那么,腾蛇大人一定不介意尝试一下这个您觉得是‘装神弄鬼’的新邺城。”何偃望天哀叹了一下,明明语出威胁,却作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头,“真是罪过罪过。”
“你!紫丞?”
原本还是带了几分玩笑的意思看着何书生自导自演的腾蛇在看到三个身影之后,终于开始吃惊。
“确实是紫某考虑不周了。”明明是该在若干时刻前就原路出城了的现任魔界之主现在很无奈地苦笑着被人算是押解着从不知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看样子也是经过了一番挣扎,妖琴诀桑在他手里早已断了三弦。即便是面对相丹也没有轻易言败的紫丞此时却是满眼无可奈何,“这里……可以说已经成了第二个魔界。”
腾蛇愣了一下,冷场。
“哈哈哈哈……想不到,紫丞你也会有一天如此不济!真是痛快!”反应过来看到魔界之主一身狼狈,最喜欢自称是神的不可一世的男子仰天大笑。看样子被压迫久了果然容易憋坏……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墙角看戏的宵明同时抽了抽嘴角,觉得自己脸部肌肉有点僵。
“喂喂喂……笑得这么开心干什么……这是你们自己人啊!”一边的始作俑者开始觉得自己的计划有点靠不住,暗地磨磨牙,心里七上八下:可没听说过魔界的最喜欢做的事是自己人拆自己人的台、大难临头各自飞的!
不,那个一根筋的跟我们魔界没有半点关系。宵明看着何偃复杂无比的脸色,很客气地在心里作无声解说。
“不过既然是紫狩之子,本神不可能不管。”笑够了,欣赏够了紫丞从无奈到无比无奈的变脸过程,腾蛇亮出那柄看起来就让人无端生出几分胆寒的勾镰,张狂里多了几分警惕但嘴上半点没有让步,“无论你这里有多‘新’,都还进不了本神的考虑范围。”
“腾蛇大人不妨一试。”何偃说得狡黠。
那边厢正要动手,也就在这时,宵明这里算是想清楚了紫丞那句“这里可以说已经成了第二个魔界”的意思。无怪他觉得邺城熟悉。城墙搬动后的地势构造和琴瑚在魔界口设的界根本就是大同小异。但不同的是,一外一内的作用恰好一个相反。这里设的有进无出大概也只对魔有用。如果魔界的阵法是用来聚气,那么这里的散气是绝对不会允许异族在这里有发挥余地的。
难怪。
借用地气是的力量是难以比拟的,至少单人完全不得抗衡。无论神还是魔,又或者是普通人类,对于自然,倒暂时都只有利用加敬畏的份。
“腾蛇前辈先莫急着动手。既然这位如此有信心,那我们不妨听听他们开出的条件。”紫丞定了定神,没等腾蛇动手,不怀好意地摆出友善的样子拦在了前面,“倒不是要认输。怕只怕他们早作了万全的准备,就算死也不让我们找到证据,这就有点棘手了。”
宵明心道王不知道哪里学来的那么老狐狸的一套手段。明明是怕腾蛇也败下阵来丢了最后一个平等谈判的筹码,却还说的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自己这边住手是便宜了别人。
反正无论如何,绝对不是从他这里学过去的就好。
“何兄,既然是谈生意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紫某想要的,是那种能让普通人类有足以抵抗魔的能力的力量。何兄不会如此小气,这一点点小要求都达不到吧?”紫丞话说得轻巧,眼里的笑却是意味深长。
“魔王大人,小生也不废话。只要你们愿意把宵明交出来,不要说是那点技巧,就是您要打上天外云海,小生也定倾力相助。”何偃微笑微笑再微笑,转而极快地捂脸哀叹,一副被人看不起的受伤样子,“想小生对首辅大人是一腔崇拜之意,他对小生却是不闻不问,根本没有要正眼看小生的意思……这要是不用点非常手段,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靠近他一点呢?”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个寒战。
“小生只不过想……”
“首辅大人是魔界栋梁,怎能拿来当筹码?你太小看紫某了。”紫丞摇了摇头,“若是从个人感情而言,即使是鹰涯也不可能同意,我身为人君,怎么可能随便拿下属开玩笑。”
“那如果再加上水源问题的谜底呢?还有整个邺城的风水图?”
“太少。”
反正早晚是要被卖出去的,不过是价钱的问题。在场的其它人都这样想着看了看紫丞明显是写着“别想从我这里得半点便宜”十一个大字的脸,突然有种“当他下属除非没心没肺否则还是早点自己打包估价比较实际”的无力感。
倒是当事人很认真地在看戏之余把自己从头想到脚,实在没想起自己究竟哪里有值得起这整场精心策划的闹剧的谜底的价钱。奇怪的地方在于,整个这一次事端明明最初就不是冲着他来的,但是现在主谋者却要用这些来交换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性命。再者两天之前,何偃明明就可以用强制的手段和足够的把握把他留下,但是他的犹豫却又并不完全是因为自己言语间的有意激怒。
“不知道宵明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听到这个消息,会有多好看!”
多半不怎么好看。首辅大人看着腾蛇幸灾乐祸的神情,摸摸自己的脸,想自己果然因为之前的事情被记恨了……当然,他已经有觉悟会被狠狠记上很久。
这一走神,回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紫丞微微点了点头,看起来是商量合了。腾蛇在一旁却一转他一贯俗事不入眼的嚣张气质,看样子吃惊不是一点:“姓紫的小子,你,你居然……你到底在打算什么!”
“事成之前,还请二位呆在这邺城,就不要四处乱转了。方便的话,就跟着小生一起来吧。”
“现在的情况,是不方便也得方便了。”紫丞微微一笑忽略了腾蛇的质问,就着何偃“请”的目光,竟是顺手就弃了琴,转身,整了整衣冠,无比潇洒地……好听说起来是成了何府座上宾,而实际上,分明就是,当俘虏去了。
腾蛇很有点目瞪口呆意思地看了一会儿紫丞的背影,恼怒地用兵器柄砸了一下地面,表情破天荒的是不满多过愤怒、无奈多过不耐:“平时看不出来,到了这种时候,姓紫的小子和紫狩当年真是一模一样!一样的乱七八糟,一样的自以为是,没有本神,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别以为能就这样耍什么花招!有本神在,根本不需要用性命给你们当筹码。”头疼地想到最后,腾蛇终于决定简单行事,收了勾镰不甘不愿地朝何书生及其属下三位恶行恶相地瞪了一眼,跟上。
说起来不关心不在意,最终还不是一样跟上去了。自始至终在暗处的宵明默默地目送一堆人稀稀拉拉有组织无纪律地离开镇中,最后腹诽了一下腾蛇大人的口不对心,站起身往城南漳河去。刚在想通了邺城的构造那会他就想着应该把鹰涯找回来,只是在场三位都不是泛泛之辈,要想继续暗中找机会找线索,他惟有继续等待一条路可以走。一旦轻举妄动,不要说是腾蛇和紫丞,就是何偃家里那三个看起来就是训练过的守卫,在这特别精心布置过、为了迎接他们魔而设了圈套的城镇,要发现他估计也是易如反掌。
只是担心一点。如果确实是出不了城,到现在鹰涯既没有原路回来,也没有让青锋联络他,可不要是……出了什么事才好。
鹰涯一路过来,真可说得上是顺畅无比。
没有想象中应该出现的全副武装的守卫,没有想象中一步一陷阱的危机,即便连一路吹过的风声都没有半点异常。真是浪费他一路步步为营处处小心。
所以感觉真的是很快,他就找到了通往城南河岸的那一条让他有点心理阴影的石道。
说心理阴影倒又不一定。回想想,那难得的一次与宵明联手,虽然弄得最后狼狈了点惊险了点,还让他免费给首辅大人当了一回苦力,但是现在印象最深的倒不是那生死一线的危机感。
嗯……似乎不管怎样想,都要绕回到棺材脸那句煽情无比的废话上去。
意识到自己已经第三十八次在脑海里回想起宵明半死不活有气无力但是让人听着就一心不甘、不活下去是浪费的话,鹰涯甩了甩头,觉得自己一定是魔障了。没事还是多想想当下的形势比较靠谱。至于那个死板而阴沉的家伙,随时看得见随时可以有话就说有事就招呼,不差这一会儿。
不知王是不是出了城。也不知王要腾蛇前辈帮忙处理的,究竟是怎样重要的事。虽然他不相信王真的是力不能及才叫出一贯脾气火爆的黑火腾蛇,甚至从某种意义上,他还愿意多赞同一下宵明“腾蛇等于障眼法”的意见——王根本就是习惯性地把其他人都算进了自己的计划去,但是隐藏在这种份量十足的障眼物背后的未知,倒是让他十二分的不安。
眼看着就靠近了城墙,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人在下意识中做出的动作往往只是心底所思的反应,多半不是经过对环境的仔细分析作出的应对。然而这一次,只是为了安全感、偶尔低头去看手里赖以吃饭的兵器的下意识动作,却救了鹰涯一命。
就在他要靠近城郊的那一刹,眼前的黑夜突然似白昼,由墙根而起好像什么机关被触动了一般,冷厉的光就直直扫了过来,几乎是擦着鹰涯的头皮过去,甚至还很顺道地扫掉了他些许头发。鹰涯还没来得及想对策,只听见身后咔嚓一声轻响,瞬间身边光芒大作,脚下方圆几丈的地方就被笼罩在里面。脚下原本敦实的石阶露出狰狞的本色,龇牙咧嘴地吐着火舌,不过片刻就成了滚烫的熔岩,整块地面开始向下塌陷过去。
鹰涯来不及考虑向上还是向下,下意识地就翻身往一边纵跳。但不幸的是,闪过“至少要拿到水”一念的他跳错了方向,又接近了城墙几步,做错了很要命的二选一……
还没再次落地,脚下的火焰骤然长了几丈,逼得鹰涯半点犹豫都来不及,就展开翅膀上升要躲。也就在这几秒钟的功夫,方才扫过他头顶的光线又横七竖八完全没有章法地追了上来。
躲,脚下是咆哮着的岩浆和火焰,不躲,这样的高度势必赔上肩上的翅膀。没有了飞翔的依凭,还是一样要面对脚下的死亡,再一次的二选一,结果也不过是片刻的差别。鹰涯咬咬牙,想即便是死,也至少不能死得畏畏缩缩丢了自己的脸。
更何况死和残对于他而言,都是一样。
上一次的事件结束,王进了盘古之心,楼澈带着过继给他的一干部下一起回到魔界之后的情形仿佛还在眼前。那些年里,不光楼澈的日子难过无比、表面上开朗依然实际上心里不知道在惦念着什么之外,他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私下里,暗地里,甚至偶尔嘴上,对宵明的怨念他可表达了不止一点点——没有修为,没有人形,除了那个精打细算到掉渣、坑蒙拐骗偷全家的脑子还算能用之外,宵明彻底没有了当初跟他针锋相对不相上下……好吧,是在他之上的身手。没心没肺的首辅大人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是每每看到他有点落寞的样子,鹰涯的心情就要差上很多天。偶尔缺根筋还想着手痒要找宵明去比划两招的时候,又硬生生地憋了回来。
他和宵明不同,没有那么死板到死气沉沉的性子。宵明可以为了什么忍耐许久忍辱负重任凭别人对他误解也好记恨也好,只要是他认定的东西,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但是他不行。
按宵明的说法,他这叫沉不住气,叫修养差。或许他真的是没法当一个心思深沉的好属下,但是如果要他废了手脚,或者是少了代表他身为自己必不可少的信念的东西,还不如直接让他自己了断了干脆。
所以即使他这翅膀带来的从来只有无边的麻烦、歧视、委屈和误解,即使他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没有这异族的标志该有多好,到了现在,他绝对不可能就这样妥协。至少,被人类看不起的他,还可以凭自己的想法决定要助谁、辅谁、救谁。
性命和信念,他一个都不可能扔!
眼见着死亡就要迎面而来,鹰涯不避不让,提一口气,祭灵的剑锋直逼那来历不明的危险光线的下方,血魂的效果早已丝毫不顾事后反应地完完全全加在自己的每一根神经上,让当下的他无论是速度还是力劲,亦或者是不顾一切的近乎疯狂地拼上所有的运气,都在这一瞬成了他唯一能凭借的,也唯一能信任的东西。
就在刀光贴近他身前不过几寸的时候,鹰涯瞄准了这一刻,咬紧牙,弃了双剑其中之一,双手扣住另一把的剑柄,毫不犹豫地剑尖上挑,自身左下侧至右肩位置高度用上十成的力度和杀气就是一下。总共连心脏跳全一次的时间都不到,这一剑的效果也是不知数,从一边只能见到鹰涯握紧了半对祭灵,整条胳膊都没进了那被砍开的强光中,甚至,他大半个人都已经被这看似凶险无比的光线包围住,不能清楚地辨识轮廓了。
沉在刺眼的光线里,鹰涯的全身都僵硬无比用不上力气。一剑斩出去的手伸在身前,他只觉得握着的剑柄都生生发烫,然而像是没什么效果一般,光芒还是自上而下将他裹了个严实。鹰涯自己的嘴唇都快咬出血来,求生的欲望和现实的差别让他终于有点不支,心想这一次真是彻彻底底着了道。虽说决定一赌之前,他就作好了失败的准备,但是死亡之前的近乎固执的不甘,还是控制着鹰涯闭上了原本已经无畏看向无边黑暗的眼睛。
但是身在其中,不知其细。如果现在现场有外人在旁观,那么只要细看就可以觉得那强光似是忌惮什么,在鹰涯身前突然就小小拐了弯,绕开了那么一点。然后又似乎被什么东西固定了扫过的方向,急急地从鹰涯身侧,还没来得及切入伤人,就已经滑了过去。然而即便是堪堪避过,方才那实验品性质的鹰涯被扫掉的小缕头发实在很能说明问题。不要说被裹在里面,即使是随便触碰,似乎都会遭到不可预知的副作用的照顾。因为看起来,鹰涯现在的状况,根本就是上不上下不下僵持在半空,真是诡异非常。
也就在这看似紧急的半死不活的关头,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响了起来,语言是预料之中的简练,调子是一如既往的平平平平,内容是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刻薄,闭着眼睛不用看,都能知道这是哪位死前还不让人清静、死了都想跳出来跟他理论的“高人”讲出来的话。
“看不出,你投降得还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