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于飞（幻四 宵鹰）》纳米某白

5、第五章 坎 坎有险，求

　　坎有险，求小得。

　　在封闭的空间中杀人，不外乎水火土毒四种。无论哪种，由于狭小的空间，亦都避无可避。然而在这顷刻，调用漳河之水倒灌，显然人力物力都不可能足够，以土填塞同样如此。用毒，他不能保证毒气不会外泄。更何况，无论调水动土还是放毒，都是不慎就会改变整座宅子风水格局的手段。祖上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宁，他不能就这样轻易毁了。
　　何偃下意识地咬着手指，思考问题。
　　如果用火，倒真可称得上是同归于尽。即便事后他想要从残骸中寻找他想要的东西也是枉费力气。但是他……真的下得了这手？
　　“如何，何家少爷，既然要杀我们，就不要犹豫了。”深思熟虑着都嫌时间长，宵明终于不客气地打断了沉默，“如果决定不了下手的方法，不妨我帮你想。”
　　胡说八道，人怎么可能自掘坟墓。这只是试探，试探。如果失了这一城，再想扳回来的难度就更大了。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眼前这两个底细不明的人的性命。
　　“不如，你可以尝试一下用水淹。鹰涯不会水。而在下再如何神勇，也无能在水底存活满半刻。”
　　宵明的表情语气一如既往的认真。等了一会，见对手没有反应过来，闷闷地盯着何偃看了片刻，他偏了偏头，又开口。
　　“或者，我对于气味的感觉比较敏锐。你可以尝试一下毒气……虽然会冒点危险，但是以何家少爷的本事，要控制这点量应该还不成问题。要杀尽快，我们还忙，后事就不奉陪了。”
　　鹰涯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这家伙这样好心好意地把两人的弱点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就像害怕人不知道怎么对付他俩一样。要在以前，他一定早就“不知所谓轻重不分脑子抽搐”这些词毫不客气地砸过去了。但是想到这些天来观察到的，跟以前在魔界那个成天闷着一张脸好像从来没有高兴的时候、心情差起来就喜欢找人催“债”连王都不放过、自己分内的事不做完决不让人插手、不想说的东西保密程度高到堪比石头的游魂状首辅，相差简直十万八千里——料事、分析、决策、行动，无论从哪方面，都绝对是个人物。所以他相信这次宵明一定又有他的安排。
　　不过最重要的理由是……
　　不管从同僚的角度也好从个人情感的角度也好，宵明都应该不会就这样把他往死亡里推。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对不对不对。
　　什么理所当然，从个人情感角度他不应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这个死对头抹掉麽。而且还是很有实力跟他争夺首辅之位的对手。又回想起何府门前那一段毫无预兆地突袭，那第一刀的狠劲，鹰涯觉得自己的后一个推断绝对是一时抽住的产物。
　　一有机会他就会动手的，混蛋，一点都没有把我当自己人。不满地瞥了眼身旁专心致志等着回应的闷脸青年，鹰涯克制不住地想一把拽过他的衣领好好教训一顿——居然，居然就这样把他当敌人一样对待，真枉费他一番……一番同僚爱！
　　“鹰涯。”
　　“嗯？！”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鹰涯的语气把心里的不满没有丝毫扭曲地体现了出来。等他应声了以后，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同僚之间是没有爱的。只有利用或者没有用可以用。”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把明明他只是在心里想想的话扯出来反驳得如此强词夺理，宵明偏着头看他，“更何况对于你……有爱也绝不可能是同僚。”
　　“你……难道我又说出来了……？！”不知道最近哪里染上了藏不住话的诡异毛病，但愿不是因为跟楼澈混久了的缘故，一定不是……还有那是什么话！就是说这个嘴毒心也毒的首辅完全没有想要跟他共患难的意思？
　　“不过，如今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生死都在一起了，也是无奈的事。”嘴里说着一点不客气的话，宵明站起了身，仗着自己身高上那么一点点的优势低眼看鹰涯，把刚才因为自己坐着导致被“睥睨”的帐一并算了回来，“大概要委屈你跟宵明死在一起了。不管是被淹死还是被毒气闷死，我们的差距只有死亡的时间而已，前后差不过半刻。”
　　“不同生，愿共死。多少也算是缘分了。”
　　“胡说八道，谁要跟你这样的人缘分，要死也是分开各自死！”鹰涯火冒三丈。
　　“你们果然又在演戏。想再一次骗我，哪有那么容易！”何偃看着两人“内讧”，哪里知道自己又一次错算——其实这两人，是真真正正在生死关头还记得内讧，他指着宵明气急败坏：“想激我用水用毒，我才不会上当！何家的风水多年成气，绝不可能为你们两人破坏。宵明大人真是用心良苦啊，你这次，就是为了要弄垮何府的地气才来的吧？！”
　　宵明对他望望，不置可否。
　　“不要小看我！即使用火我也一样不会犹豫。那件东西……不要就不要，何偃不会因为这一点点小事就被人要挟！”死死咬牙，何大少爷气得连“小生”的自称都忘了，“等着吧，我现在就去准备。天明之际，我会让你们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目送着何家少爷率领一群武装良好的保卫摔门而去，宵明摇了摇头不甚同意：“天已经明了。气糊涂了吧。”回头，看到鹰涯居然片刻之间一改方才的暴跳如雷，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说法。
　　不知为何，宵明突然就克制不住地笑了一下，微笑，很自然的微笑。
　　“赌命。生死对半。”伸手够过刚才管家演戏过程中掉在地上导致烧掉大半的灯笼，他撕撕扯扯很快就分离出了尚未被燃尽的框架朝鹰涯晃了晃，即使时间紧迫却依旧丝毫不乱，“鹰涯，你看到了，这里是个酒窖……”
　　“你不用解释，时间紧张。”鹰涯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只要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我还不想死，宵明。即使……即使你陪着死也一样。我可不想下去了还跟你一起没完没了的。所以，给我确保你计划的成功率。起码要把机率提高到五成以上。一半一半的说法太糊弄人了！”
　　“我只有这点要求。其他的，等一起活着出去以后我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跟你慢慢算！”
　　宵明第一次在鹰涯面前愣了愣，然后，他点了点头，眼睛里蒙上了说不清的色彩。
　　“我知道了。”
　　“你……找准机会跑出去就够了。”
　　“虽然宵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是看到你活着我却得去忍受地府的暗无天日，实在太没天理了。所以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这个机会的。”
　　“你……！”原本还很正经的对话瞬间就崩坏，鹰涯忍不住就想跳脚，“你就这么不肯放过我，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不满你首辅位置的怨念，该是我这边比较大才对吧！”
　　“不用担心这个。我们出去的机会，可以提高到六成。”宵明慢慢地握了握手里的竹签，说得半点不担心。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冷哼。
　　“二位，话别的时间结束了，有什么没叙完的，到下面去再好好说吧！”

　　宵明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实际半点不敢大意。毕竟这是个冒险无比的赌。之前与何偃针锋相对的时候想出的这个唯一的方法，他甚至来不及考虑成功率和可能性。即使现在所说的六成，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达到……
　　但是唯一的一点，不能死。
　　就在何偃混杂了复杂神色的脸出现在门口的一刹那，他已经暗暗地往手上运劲。法术用不得，现在唯一能靠的就是他的实际功夫。虽然所使的兵器看起来拉风无比，他向来擅长的实际是近身战，因此无论是反应还是眼神都要大大胜过常人。唯独这力量，却是不知深浅。
　　然而既然称此为赌，要的就是这种不确定的刺激。宵明嘴角抿出一分挑衅，眯起眼睛，瞄准。
　　“啪！”
　　混了浓重气味的火把扔进酒窖的一刹那，他手里的竹签也出手，方向正是距二人不远，成品字形堆放的密封酒坛最下面最中央的位置。筷子粗细的竹签，原本是要韧性没韧性要强度没强度，用来碰半截小指厚度的酒坛根本就是不自量力的。但宵明这用尽全力的一下，居然视破酒坛同切豆腐——竹签直接洞穿了过去，居然还入墙三分。紧接着，只闻“啪啦啦”一阵脆响，酒坛堆从下面开始破碎，连锁反应般，一人的高度也瞬间倾颓。
　　酒窖原本就小，更何况是两人置身的内室。顿时陈年酒香就充斥了整个空间。那火把还未落地，惊天巨响就彻底爆发出来。鹰涯眼睁睁看着墙边的狰狞火光瞬间迸裂向四面八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灼热的空气就混合着狰狞的破坏欲迎面撞来。
　　突然，身上一沉，爆炸的余韵将他和突然半途冒出来的人一起推倒在地。碎开的土石噼里啪啦铺天盖地地散落下来，都被身上的人挡住。鹰涯惊呆。
　　“叫你赶紧找机会跑，还在犹豫什么。”宵明背对爆炸压着他，神色如常，“现在不走，等被发现了，可真是要逃无门了。我可不想再来这么一次。”
　　“宵明！”下意识反手抱住他背的一瞬间，鹰涯感觉到手上湿湿的一片。他根本不敢去看也来不及去看那是什么，爬起身架起宵明就朝被炸开的土壁冲过去。他知道不用几秒，残余的火焰会将充斥着酒精的酒窖一毁而尽。现在时间就是活下去的机会，咬紧牙关，他死死扶住宵明的肩膀。
　　“你先上去。”
　　毕竟不是正式的炸药，威力半上不下，而且很难控制。能将墙壁炸出一个容一人进出的空隙除了靠那燃气混合的度数，就是靠着酒坛堆距离墙壁的位置。有此等效果已经不易。看清楚了眼前的状况，宵明连商量都不商量，直接站起身就像从未受伤一般甩开鹰涯的手，将他一把推了出去。
　　“你做什么！”几乎是被扔出了地窖，踉跄了几步，鹰涯回身怒吼，“快点出来，没时间了！”
　　“我知道，我也不想死。”淡淡地回了一句，首辅大人撑起手就要往上爬，却突然一个脱力，爬到一半又开始往回滑。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脸色依然不慌不乱，似乎真将生死置之度外，抓住也好抓不住也好，似乎都不在意。
　　鹰涯被这种态度弄得怒火中烧，回身一把拖住他：“不想死，你哪有半点不想死的样子！抓紧……”
　　话音未落，地窖中的余焰居然混合出了第二次爆炸。杂乱的声响从下面传来。宵明闷哼一声，就着冲势狠狠发力，堪堪从里面把自己送上了地面。跌跌撞撞冲了几步，他不由自主地跌了下去。
　　“宵明！”
　　“嗯。”
　　没有预想而来的冰冷地面迎接，他睁眼看了看拦腰支住自己的鹰涯，理所当然很有闲情地牵了牵嘴角。
　　“赌赢了。”
　　“还赢，这哪里是六成的机会！”鹰涯着急地皱住了眉头，都不知道自己这种急躁是哪里来的。他只是紧紧地架住宵明，大动静都不敢有一点。他根本不知道现在这个嘴上平静的家伙到底伤得怎样。只怕一动动得不巧，又要加重：“不管伤得严重与否，再待在这里我们仍然必死。你等着，我们马上走。”
　　将宵明背上，鹰涯顾不得暴露或是别的什么，大步就朝最近的院墙跑去。
　　“……我赌的，就是那酒坛堆的年数。存放的时间长了，再好的酒都要生变。味道越是浓郁，酒精成汽的部分就越多。”
　　“别说了，你伤得已经够重了。”那逐渐微弱的声音听在鹰涯耳中，竟然说不出的让人不是滋味。他不是一直盼着这首辅落在下风麽？为什么现在居然是这个感觉……
　　“要想让整个空间都烧起来，那何书生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要用燃气助火势。用得多，说不定顺便还能让我们两人窒息。多好的一举两得，毁尸灭迹。”
　　“宵……”这只是内疚感，内疚。毕竟两次都是因为自己，他才……
　　“有了这两种气体混合，在这狭小的空间点火，要爆炸不是什么难事。能有炸开墙的力道，实在也不枉费我赌这一把。那里面，果然都是好酒。”
　　“你要是还有精神唠唠叨叨，那就给我唠叨到平安为止！”鹰涯咬咬牙。两人兵器都不在手，但他决定放弃。因为即便拿回了武器，看着状况能打的最多也就是他而已。现在唯有逃命一条路。堂堂首辅和座使落得如此狼狈是次要，倘若要再出来一个像昨天晚上一般的刺杀者，只凭他们两个不送命在这里才是奇迹。听宵明的声音虽然依然冷静沉闷，但是语音中的淡弱越来越明显，他不能赌上他的性命冒这个险。
　　既然不想死，就拿出点不想死的诚意来吧。
　　天，已经彻底明了。初升的朝阳一扫过去一夜的颓然和阴冷，让所有东西都变得清晰起来。记忆也好生命也好，都没有理由在这样的阳光中消逝。鹰涯回头望了望宵明苍白而有点固执的脸，深吸一口气，展开了翅膀。
　　不再管是不是会被人当成异类。即使是一路被人看见又何妨，再怎么显眼再怎么惹人非议，都没有眼前这个人的性命重要。只要活着，就有扭转一切的可能，如果死了，留得再好的名声又有何用。“宵明，你搂紧点，半路跌下去我可来不及救你。”算是警告意味的一句话说完，鹰涯不敢去看身后的人究竟有没有回应，纵身迎风，瞬间就离开了这个不算大但是诡异非常的庭院。
　　“喂，宵明，不要昏过去。否则会很麻烦。”
　　“……”
　　“好吧，准许你昏，但是千万记得要保持住呼吸。断了气的话，大概没有谁能有续气这个本事。”
　　“……”
　　“天亮了。还没来得及吃早饭，你的梨浪费了……”鹰涯自顾自喃喃说着了良久，都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冷嘲热讽，忍不住加重了声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喂！你到底听到没有！”
　　“……当然，听得很清楚……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聒噪……”有气无力的声音终于从肩上传了过来，刻薄依然。微弱的气息拂过他的耳边，有点痒。鹰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长长舒了口气：“听清楚就照做。实在看不习惯你虚弱的样子。”
　　“我也不想，不知道是因为谁。”
　　“宵！明！我可没有让你救！凭我自己明明可以毫发无损地离开那里的。”
　　“是啊，毫发无损，不过是没了气而已。”宵明依然沉闷的讽刺语调，让鹰涯刚决定的“稍微对他和善一点”想法彻底作古。这种人只要不死，那张嘴是不可能让别人半分的……即使是被要挟着也一样。
　　“对了，再提醒你一个事实。”
　　“啊？什么？”
　　“……这样太显眼了，会被看见的。”宵明望了望天色，正经地指出，“现在已经是天亮了。而且这里是人类的地盘。”
　　“那又如何。”
　　“嗯……”没有看到表情，但鹰涯打赌身后的首辅大人必然是在惊讶。能在他料事之外，突然觉得很有成就感，他不由得有点小乐：“什么？”
　　“但是不远处似乎有人在瞄准，而且……有杀气。”
　　“哪里？！”
　　“下面。小心。”
　　根本来不及去细看宵明指示的位置，今天凌晨的追打中他早已经熟悉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暗杀。眼角瞥过的方向亮光一闪，情急之下鹰涯也不得不一搏。收了翅膀回身揽住宵明，失了飞行的助力下坠的速度陡然一快，两人借着这势头才堪堪避开了力劲可怖的一刀。这以后没有下坠多久，鹰涯就借着风力再次振翅上升。
　　黑色的羽翼在初升的朝阳映照下镀上了薄薄一层金红，居然有种奇异的美感，破坏与绝望，骄傲而倔强，似乎不甘着嘶喊，挣扎着要挣脱命运的枷锁。宵明愣了愣神，一时间忘记了下一步布局，忘记了还没脱离危险。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样的景色被强行收了起来，实在是暴殄天物……
　　“还没完！”
　　战场上哪里容得人半点走神。鹰涯怒喝一声，已经把宵明从发愣中惊醒。暗暗责怪了一下自己失态，他看到鹰涯一个转身大角度地换了方向，虽然险些直接掉下去却也避开了第二柄飞刀。不知是因为这样在空中连续翻腾不习惯还是失血过多，宵明开始觉得眼睛模糊起来，心跳也失了正常，整个人连半点力气都使不上。他用力掐住自己的手掌，保持着片刻清醒：“往北出邺城……雨苍山……”
　　“你还敢走那条路！密林丛生的分明是给这种攻击最好的环境！”鹰涯不敢有半刻迟疑，决定这次不要再理会这个深谋远虑得他跟不上的首辅，先躲过了这一阵再说。从出地窖那一计开始，这人的每一个举动似乎都在赌——赌自己的运气，赌自己的命，完全不像是先前那个机率不过大半不轻易出手的宵明。危险越大，相应的效果也越极端，非生即死容不得半点商量。不知为何，他居然要做到这一步……
　　这样想来，连续着逃命往看似危险的密林里去一定也有他的打算，而且那打算，他可以断定不是什么中庸的办法。但是宵明，我们的运气可能早就在逃出地窖的那一刻用完了吧。
　　苦笑一声，他看准了距离漳河不远的方向，朝视野开阔的河岸边降落去。背后传来轻微的笑声：“不错，有想法。”
　　“当然，无论如何我也是身经百战曾百胜的座使。”虽然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计谋方面也是很有手段的。”那时候出主意的，似乎总是先王……
　　算了算了过去的事想那么多干嘛，总之他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不会比你宵明差到哪里去。
　　地势开阔，当然是少了暗中刺杀的危险。现在两人一个重伤，具体如何尚不知晓。一个虽然只是被石片残渣划破了点皮、在爆炸中弄得有点灰头土脸，但是之前的缠斗也颇耗费体力。这样下去，暗战的危险防不胜防，还不如做了现在这样的选择，正大光明地等对手上门。开阔的河岸有利于视野，这正是他擅长的。
　　一落地，宵明就无比自觉地放开了他的手，站直，丝毫不露破绽地与他背对背。四处望了几眼，指指不远处河边的柳树：“用那个。”
　　三人才得合抱的柳树，不知有多少年了。即使是枝杈也有小臂粗细，正适合手无寸铁的两人防住这一次。鹰涯点点头，正要过去，却听见身后宵明一声闷哼，然后就是衣料细碎的声音。回头之际，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给我坚持住！”鹰涯回身拽起他的胳膊，不敢多想就往柳树下挪去。他不像宵明那样凡事都要算个机率——如果要算得存活率不足一成，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么坚强的心理来撑下去。眼看着宵明站了起来脸色惨白但步履如常，他心里的担忧不仅没有减少，反而翻了一翻。
　　果然是……在硬撑。
　　上前扶住他，鹰涯警惕着四周，两人一同多少有点跌跌撞撞地朝目的地走去。然而不出一会，他却愣了一愣。宵明握来的手捏得很紧，却在触到了他的之后神色不变地塞过来一个东西，棱角分明，摸在手里居然也会有尖锐的刺痛。青年淡淡的声音没有迟疑地开始命令。
　　“听我的，赌这最后一次。成功机率至少在八成以上。”

　　身为杀手，他自小得到的就是极端残酷而艰苦卓绝的训练，深知进行暗杀的一切要领和手段，也明白要如何才能锁定敌人，出手狠毒不可抱有侥幸。然而在他眼里，面前这两个人分明是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从头到脚全身上下都是破绽，还赤手空拳地妄图跟他一决高下。这所有的一切看在一个资深的杀人工具眼里，不是一般的可笑。
　　他一路跟随而来看得清楚。蓝发的虽然看起来斯文一点，却是两人之中负责主要出计的，显然伤得不轻。另一个从外表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魔族。之前的两次交战中能与他一较高下，多少还当得起他的对手。而现在这情况，这两人似乎打算智取他。哼，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冷笑一声，他按住了手里最后两柄飞刀。
　　那个魔在树上站得显眼无比，蓝发的在树下小心地掩盖身形。这样简单的布局就想让他大意？太低估人了。
　　虽然机会于他，也只有一次。但是这一次已经足够了。蓝发的刚才故意倒地，是捡了石头作兵器欲以诱敌，他怎么会看不明白。树上的那一个用来引诱他出招。等他出手之后，树下的就找准他的位置反击。他们真的有对他一击必杀的信心？看样子，自己是被小看了。
　　“宵明，自己小心。我在树上帮不了你了。”
　　“什么时候，居然需要你来对我说这话了。”蓝发的依然握紧了拳，嘴上倒是丝毫不留情，“你还是担心自己吧。站得那么明显，还怕别人看不到你？现在可是多一分暴露就是多一分危险。”
　　“那还不是你自己让我……呃……”话到一半，鹰涯突然欲言又止。跺了跺脚，他强压下想问的话，转而道：“这个计划……你确定成功的概率有八成？我总觉得……”
　　“当然，我布局何时出过错。”青年的声音虽然低弱却似胸有成竹，“反正……”
　　“反正我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不能同生便得共赴黄泉，缘分。是吧？”树上的那一个没好气地一边四望一边还记得反驳。
　　蓝发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一句竟像是自言自语：“你居然记得我地窖里所有的话，我该感动吗？”
　　话语最末一个上扬，竟然是个问句。带了点疲倦低沉的鼻音微微有点发软，莫名地就让人动容了一下。鹰涯第一次看到这个首辅不为人知的这一面，一时间习惯不过来，有点呆滞。
　　“哼，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数丈之外，一直掩盖住自己杀气的刺客掐准了鹰涯心神一动的关口终于动手。自幼训练的视觉与听觉让他毫不费力地可以听到两人谈话的每一个细节。语调的变化，脸部肌肉的动静，都可以显示一个人的防备状态。虽然两人基本都是漏洞百出，但是看到树上的魔族有了这一瞬间的迟疑，他就更多了几分自信。飞刀才出手，他毫不迟疑地纵身而起，就地一滚借着树影交错躲到了一边，却听见树下那个脸色惨白的低声喝道：“一！”紧接着，两道杀气无比准确地落在原先他落脚的位置。
　　千钧一发。
　　即便是做好了准备，他心里也暗暗惊惧。普通石子数丈之外飞来还能如此精准有如此的破坏力，看高度更是瞄准了他的双眼。稍有不慎，输的就是他这一边，而且的的确确的完败。这样想着，狰狞的笑容爬上了他的脸，手中的第二柄刀毫不留情地用尽全力向树下那个扔了石头完全没有防备之力的脸色惨白的青年刺了过去。
　　“……二。”
　　“宵明！！”
　　“都说过了，我的布局何时出过错。”望向纵身跳下树的鹰涯，首辅大人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察觉不到的得意，坐在树下，没有动弹。
　　根本不去看那个向他刺出了第一刀之后彻底放松了对他的警惕转而关注树下的那一个，以致让他毫不费力地接住刀回击过去正中眉心当场身亡的刺客，鹰涯几步跳到宵明身边，瞪大了眼睛看他肩头偏下心脏不到位置上的那第二柄刀。刀口周围的血开始外渗，暗红色没有想象中的触目惊心，却让他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
　　“你不是说有八成的可能麽！”
　　“是啊，八成的可能成功。我们现在不正是应了那八成的可能性麽。”明明是身受重伤的人一脸没事的样子摇了摇头，“鹰涯，不是八成的可能让我们两个都活下去。”
　　“那跟输了有什么两样！”他终于知道这个家伙又在跟他玩文字游戏。可恨他每次专注于他自己认为的重点，每次这种话里的陷阱都让他防不胜防。
　　“嗯……至少还保了一个……”终于，失血的效果渐渐在他身上显现出来了。宵明说话有点喘息，但是语气丝毫不软，刻薄依然：“虽然无论对魔界还是对王而言，保你都有点亏……”
　　鹰涯急得眼睛都有点红：“你早就这么想好了吧？计划只告诉我一半，让我以为在上面诱敌是危险的一方，而你是安全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后半部分？！后半你被看穿伪装然后被错认为是攻击主力的那一部分！”
　　“……还记得你地窖里说过的话麽。”停顿了半响，宵明渐渐觉得眼睛越来越不清楚，原本默默望着鹰涯的眼神怕露出破绽，他干脆闭了眼睛，只是脸上神色复杂，“‘你不用解释，时间紧张。只要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对于把所有信任都交付到我身上的人……我怎么可能不让他活下去……”
　　“……宵明……你……”
　　“不要一脸哭丧的表情，我还没死。”蓦然睁开了双眼，黑色的眸子盯住了鹰涯的身后，神色讶异地伸手一指。鹰涯知道身后有人，猛然惊出了一身冷汗，回头的同时一手护住自己心脉，一手掐向了身后之人的颈项。再有刺客，他们已经不可能再防一次了，共赴黄泉这种事情不再遥不可及。他已经顾不得别的什么。拼了性命，这次也绝对不能让宵明死在这里！然而就在他做好了搏命的准备之际，熟悉的大大咧咧的声音响了起来：“喂！独眼鹰，是我们啊！”
　　他这才来得及抬起眼望向悄无声息就站到他身后的两人。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再熟悉不过的皱眉，再熟悉不过的关切。两人都是一身风尘，眉眼间尽是疲态，衣角上的露水看得出是连夜赶路的产物。
　　“鹰涯，我们来迟了。”
　　“王，楼澈。”
　　一见到他们，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全身都松了下来。在刚才生死一线的紧张和急切，以及接连面对死亡的挑战之下，他已经到了极限。急忙转过头，鹰涯看见的，却是宵明已经合上了的眼睛。
　　他不敢相信地盯住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宵明！”
　　指给我看王，又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然后自己安安静静地去死麽？！怎么可以这么容易就让你如愿！脱离了危险，震惊之下他怒火中烧。一次又一次被宵明擅自做主的愤懑混合了复杂的、他自己还来不及分清的情绪就这样一股脑地冲上了他的心头。拽住宵明的衣领，他狠狠地盯着那张从生到死一直惨白得跟死没什么区别的脸，哪里还顾得上这张脸是不是清秀是不是总是沉闷得让人咬牙切齿，就要破口大骂的当儿，一种莫名的绝望感就涌上了他的脑海，控制不住地蔓延向他身体的各个角落。终于那骂人的词彻底被解散，出口的是断断续续不甘心的低喃。
　　宵明……就这样死，你对得起谁……
　　就这样死……什么都不用交代，真是轻巧得令人发指……
　　你这样一死，我不是成了间接的杀人凶手……这也是你故意的吗？
　　告诉你，你因为我死的事情传出去坏了我的名声，就给我负责到底！
　　“呼……”
　　低低的呼吸声虽然不甚清楚，但确实存在，坚定地从眼前看样子尚未完全昏迷的青年身上传来。鹰涯靠的近听见之后瞪大眼睛，一时间连自己呼吸都忘了。
　　“首辅他中的这一刀刺得不深。看这伤口出血的情况就知道了。”紫丞仔细查了查宵明的伤口之后，安慰似地拍拍鹰涯的肩，“大概倒是之前受的伤导致的失血比较严重一点。除此以外，没有大碍。”
　　“小明兄弟的首辅位置，大概还要占上好久。”听了紫丞的话，楼澈从出现开始就没放松过的脸色也终于舒展开。他挥了挥窥月，望向完全顾不得自己刚才接刀的时候划伤的手的鹰涯，“不用客气，至少从现在开始到雨苍山的一段路，有楼澈大爷的护卫，独眼鹰你可以放心地照顾好小明。”
　　鹰涯望了眼楼澈和紫丞，默默点头，心里一直堵着的事情陡然间有了解决，他顿时觉得一阵无力，仿佛积累到现在的疲惫和伤痛都在这一刻回到了他身上。转过头，他盯着宵明沉睡中的脸，脑海中冒出了眼前人昏迷前的那一段没什么力气但让他彻底震惊的话。
　　“……还记得你地窖里说过的话麽。‘你不用解释，时间紧张。只要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对于把所有信任都交付到我身上的人……我怎么可能不让他活下去……”
　　宵明……你居然记得我地窖里所有的话，我……该感动吗？

　　坎卦：为坎所困，得过，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