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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无过 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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栋隆,吉。有它,吝。
青瓷花碗二十余个,破旧生锈长把勺两柄,外层磨砂铁锅半口——这就是宵明摸进的厨房里的全部家当。作为满足人最基本需要的设施,厨房中连加固过的铁锅都被蚀至只余大半,可以想象这座看似住了人的宅子究竟被荒置了多久。不过,灶台下的一个暗仓里居然还用坛子密封着看起来还算新鲜的鸡蛋和一部分缺了水分的蔬菜,倒是超出常理太多地让他好好吃了一惊。
怎么看,怎么像陷阱。
扯开糊住坛口的黏合物,正在考虑着是不是要把这些食物带部分出去权先充饥的时候,外面就不给他机会、抢先稀里哗啦起来。隐隐夹杂着人语、木材碎裂、散乱脚步的声音在他方才过来的那条路上幽游着,情况不明。
鹰涯。
心里第一想到就是被他撂在外面放风的山座使,首辅大人这一次居然身体先于脑子反应。没有再作周密的冷静的合理的推算,任着本能抽出怀轫,推开被他虚掩上的厨房门就站了出去。直到横兵器于身前,被一大堆显然是房主叫来“抓来路不明的贼人”的保卫迎上,他暗暗四下打量了下没有发现鹰涯的身影,居然首先松了口气。
这一切的一切,用鹰涯之前的某句话来说,“真是不正常啊不正常”。
“深更半夜持兵器私闯民宅,这是为何?”
声音从人群的后方传来。发话的人须发皆灰,已近迟暮,面相黄瘦精神却依然很好。虽是如此,举手投足间却没有半点一宅之主的气魄。宵明默默放松了架势收敛了杀气,简单地冲这个九成可能是管家的老人一点头:“宵明。”
大半夜被吵醒、面对着很可能对自家主人图谋不轨的“客”,老人依然还以礼貌,气度不是普通的好:“宵公子深夜造访,动静可真算不上小。这样说来,之前砸碎少爷窗户、掀翻少爷床板、引发少爷心病的人,也是宵公子了?”
砸窗户掀床板,虽然像是鹰涯会做出来的事情,但这个时候未免有点奇怪。暗自忖度着,宵明没有应声。
“公子不说,可算默认?”
“默认与否,都是一身罪。有何想法不妨直言。”细细四处扫了一眼,望见不远处被震碎了的窗棂,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宵明第一次开始焦躁起来,面上似乎仍然镇静,言语间却多少带上了不耐。不知是不是捕捉到了那转瞬即过的动摇,老管家微笑得胸有成竹。
“关心则乱啊,宵公子。”
默不做声,宵明心里盘算着这宅子果然是有问题的,连着里面的人一个个都有问题。如果这次成功逃出去,先要解决的就是这个老管家。人精到这个程度,无论如何都太碍事了。速战速决,还有更重要的对手可能正和鹰涯纠缠着。
这样想,披风下立即支起手掐了个大范围带上昏厥效果的咒语,还没来得及出手,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先历经了咒语的洗礼,头脑间一阵麻痹,力空气尽差点就是一个踉跄。好在他表面文章做得一贯出众——用鹰涯的话来说就是衣冠禽兽——不动声色地维持住了沉闷的脸色。
“忘了告诉宵公子,这座宅子曾经经历过血战才保存下来,无论何种不洁之物在这里想要做什么,都是难于登天。”
见自己似乎占了上风,老人步步紧逼,言语间已经转客气为相逼。而听到自己被归进“不洁之物”,宵明抿了抿嘴角,居然没有半点要发作的意思。他略略低了低头,似乎在权衡利弊。手里捏住的咒文已经松开,尽管兵器在手,但没有反抗之心,杀伤力可以忽略不计。
松手将兵器刺入地面。即使准备束手就擒,他依然一脸无可无不可的神色,看得人即使让他认了输也是满心憋气。
“不问而取是为偷,持刃破门是为强,非君子所为。宵明失礼,由是认栽。”
然而不容他话音落地,不容老管家挥手让人上前擒“贼”,两道光影就森森然划破夜色直扑众人的方向。那分明是两柄快刀,凛冽的杀气萦绕在刀刃周遭,这才在夜色中显露了痕迹。宵明看得仔细。他是预备自己送上门给人抓,但是显然不想就此死在这里。于是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回头,全凭印象反手探向自己刺入地面的兵器顺势就是一挡。刚下了这两刀,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手执双剑从刀的来向冲了过来。
“混蛋,到底在哪里!死死追了我一路还没够麽!”
“……鹰涯。”
“你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有更危险的状况啊!”在距离首辅不远的距离,山座使大人急急停下、转身,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习惯性地把背后的安全扔给了宵明,“有暗杀,而且不是普通糊弄得过的暗杀。一路没有半点破绽,连甩都甩不掉。”
看到他一如既往的没有耐心,宵明弯了弯嘴角:“不用急,至少我们现在是安全的。因为鹰涯……”
“啊?”
“我被抓了。”
人生最悲情不过如此。
哦,应该是魔生。
他以为他已经很尽职地躲过了那么多的险象环生、好不容易才和这个算得上是半个上司的家伙会合而没有造多少大的纰漏,没想到这个没节气、做事神鬼莫测的家伙已经事先缴械了。无论怎么想,不战而败这是彻彻底底的丢面子啊!而这个罪魁祸首倒好,自从被关起来到现在整整两个时辰,眼见着天边已经隐约出现了亮光,他居然还一脸没所谓的样子坐在墙边养神。
身为魔界栋梁,这是何等的失态……
喃喃自语着的鹰涯没有看到,就在这时候,宵明挑起眼皮朝他的方向望了望。
“……”
突然气息的凑近,让鹰涯猛然一惊。一个还没碰就先感触到凉气的东西就凑在距离他鼻尖一寸的位置。
“早饭。”
“你哪里来的这个?”惊奇地看到宵明凭空就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梨子递到自己眼前,鹰涯就算想装不惊讶也做不到。然而话出口他又后悔了,因为看着首辅大人抿抿嘴唇,就知道一贯耳熟的碎碎念就要开始——只要一跟钱或者待遇搭边,头发丝粗细的不满也会被他放大数十倍……
“都身为俘虏了,居然还是没有饭吃。果然食宿还得自力更生……我就知道,那么荒废的厨房怎么可能负担得起这些人的食物,也不知道他们平时都吃什么……难道都是死人。死人不用吃东西,也就不用花那个多余钱。”
又……刹不住车了。鹰涯咬咬牙,没话找话地试图转移他的注意:“你刚才找到厨房了?就这么一个梨?”
“你吃吧,我不饿。”
看样子宵明是会错意了。不过这样一来,鹰涯倒想起一夜过去他也什么都没吃——不止一夜,其实他们弹尽粮绝已经两天了。于是很慷慨地,他把梨子递过去,虽然嘴上依然没好气:“身为同僚,我可不会那么没良心。”
宵明默默地盯了那梨子一会,然后又把目光转到鹰涯脸上继续默默地盯。盯到鹰涯又开始不自然地变脸色,正要恼怒的那一瞬间他才收回目光摇摇头欲言又止:“……还是你吃……我不想和你分。”
一个“分”字成功地牵动了鹰涯那长于常人的反射弧。他突然想起,因为谐音的关系,分吃梨子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想不到,这个迷信,倒是被从来不信怪力乱神之事的宵明信得很深。
想到首辅大人刚才略显窘迫的表情,那句“……我不想和你分”听在耳中不知为何,就让鹰涯开始有了不怀好意的企图。他咧咧嘴,“嘿嘿嘿嘿”干笑几声,眼神飘过去在宵明脸上细细打量,换来的是对方愈加僵硬的神色。
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他有点乐地想真是难得被他占一回上风。神清气爽之际,真真切切好心关心一句:“你不饿?”
“啊,我还有别的。”这次不知道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还是何,宵明答得很快。伸手入怀,然后愣了愣,惋惜地叹了口气,“啊……可惜。”
“!!!……这是什么?!”
“鸡蛋。”
“你把鸡蛋打碎了随身带?!”
“是把鸡蛋随身带了才打碎的。”冷静地纠正鹰涯的逻辑错误,宵明望着自己满手的蛋黄蛋清感慨,“刚才被推进来的时候。早知如此,坛子应该一起带。我不该贪图省事,反而浪费了这么多。”
鹰涯气得抓了把稻草就砸过去:“赶紧擦掉!”
“这是生命。鹰涯,同为生灵,怎可以没有善待之心。”
“都碎成这样了还生什么生!”被这个人格崩坏的首辅不定时地三天两头一出戏弄得日渐无奈,鹰涯连讲道理都懒了,扯住他衣领瞪着就暴躁,“你不是说这衣服料子值钱吗?那还任黏兮兮的东西碎在里面,这算什么道理?”
“刚开了罐子,就听见外面惊天动地的响声。我只是下意识地塞了点东西就冲了出来,哪还来得及细看。手里拿着什么就是什么了。”如此没道理的道理到了宵明嘴里就可以如此理所当然,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才能。死人说成活人,不仅要口才,更重要的是一颗无耻之心。只有无礼无耻无畏,才能取得长足的进步……当然首辅大人的这一切阴暗都是在人后的。就不知他鹰涯何德何能,居然得以瞧见并且亲身体验。
说不过他,对于这种人,直接动手是最好的方法。鹰涯揪住他的披风领口一扯就开,对着胸口那块黏黏的内里衣服没好气地指指点点:“早晚吝啬死你。”边说边抓起地上防潮用的稻草铺天盖地地往他胸前塞过去。
宵明不说话,任他按住扯衣服塞稻草,突然笑得不怀好意,伸手拦腰就是一揽……
于是,首辅大人衣衫不整地被按在地上,山座使大人动作僵硬地被搂着腰直接倒在首辅大人的身上——姓何名偃的书生“恰巧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啊哈哈地打着招呼,他讪笑:“小生……小生原本想救两位出去,不过看情形,两位在这里面过得如此滋润,似乎不需要小生帮忙……”
“………………”
“可恶!宵明你!”
没有听到该书生的言论,鹰涯的脑子完全卡在了那拦腰一搂上。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暴跳着起来冲着还惬意地仰面在墙根的家伙当下一拳头,然后急急地拍着自己的衣服“糟了糟了粘到了”,丝毫不顾自己绝对是恼羞成怒的一下殴打得对方缩了缩身子,满脸严肃地哀叹“疼”。
“……哼!”斜了一眼,鹰涯决定不要跟这种人一般计较。想了想,坚信他是在装。
当然挨打的这一方也不负众望地证实了这点。不过片刻他立即恢复常态,一脸没事的样子,向牢外抬了抬下颚。
“先兵后礼,何家少爷行事真是不落俗套。”
然而谁都没有看到,方才他侧身缩向的位置,一个不起眼的光点一闪而过。宵明似是早有准备,不露痕迹地把它掩在了手里。
“不不不,这不是小生的主意!”据称被破了窗掀了床板心病发作的何家少爷连连摆手,一副诚心道歉的样子,“我……小生昨夜在家门外见两位打斗起来,害怕惹祸上身,就……咳,试了点小小的法术。原本只是想隔开两位,没想到却……不过今日见两位感情如此之……好,应该是小生多疑了,啊哈哈哈。”
那“啊哈哈哈”四字出现得实在是很贴切很意味深长。宵明同样以官方无比的语气道回去:“何家少爷昨夜实在是惊悚。不知到底是被鹰涯打扰了睡眠,还是被自己人错手伤了。没有因为心病丧命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有宵明刚才似乎听见,你说是来救我们出去的。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谈正事了。”
何姓书生连连点头就去掏钥匙。这当口,鹰涯却突然一转念喊住了他。
“等一下。你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度?”既然想好要开始怀疑,他也就不再客气,“来放我们,究竟是代表了何府最高的身份,可以保证我们正大光明地走出这里不再受袭击,还是说……”
“你根本不是何少爷本人?”
他并不擅长从字里行间捕捉蛛丝马迹。会有这个推测,实在是因为突然想起,今天凌晨他那个不知踪影的刺杀者砸碎窗户的当儿,房内那一声病恹恹的“外面谁”实在不像是有能做出如此梨花带雨可怜态的中气。
“你们……你们是不相信我……小生么?”
想什么来什么。何偃握着钥匙欲开锁的手伸出来又缩了回去,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再楚楚可怜不过:“小生如此冒着危险来救二位于水深火热之中,二位居然如此怀疑小生的诚意,小生……”
“‘的心深深被伤害了’。”
“对对对,就是如此……”扶着门颓然状的书生真不是普通的哀怨。然而没给他哀怨足够的时间,宵明的一句话就彻底让鹰涯转移了注意。
“不必在意,鹰涯他只是在随便找话题掩饰害羞而已。”
想起两人之前的亲近动作,何书生了然地点头:“咳,小生一向擅长审时度势,不该看的尽量不会看不该听的尽量不会听。”
“……你、你们!开你的锁!”解释什么都是无用。鹰涯除了恼怒一条路,大概再找不到合适的否认方法。何书生啧啧嘴,再次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两人,这才掏出钥匙开始办正事。
牢门所上之锁细长一柄,不仔细甚至注意不到那锁眼。由于两人大半算是束手就擒,整个蹲牢房的过程他们都没有企图去破坏那柄铜锁。现在看着何书生纷繁复杂半点不犹豫的动作,宵明才惊觉那居然是把四开锁。这次倒是他大意了。如果对手在上面弄掉手脚,还真不好对付。
所谓四开,四个步骤缺一不可。倘若不知道上锁的方法,有了钥匙也是枉然。唯一的一次尝试机会。错,锁封,取了“宁玉碎不瓦全”的意境,惨烈而决绝。宵明看了一会儿,冷不防开口:“周密地安排我们进圈套却又这么轻易放我们出去,在下不信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不知是巧合还是听了他的话。也就在此时,何偃的动作开始缓了下来。
“宵明大人好推断。小生如此大费周章,的确是有事相求。”文弱书生神色如常,第一次面对怀疑正色以答,“虽然以小生之力,大概不可能强求二位做什么事,但是……宵明大人难道不觉得,在别人面前显露出自己对某样事物的执着和超乎寻常的关心,是对别人最大的示弱吗?”
言语间,目光飘向鹰涯,在他脸上停留一会,才意味深长地转开。
“终于要翻脸了。”
“不,不是翻脸。小生只是希望二位能帮一个忙。”
“用这把锁作谈判的条件?”
“不能不承认,现在这一把锁可是难倒英雄好汉了。”晃晃手里的钥匙让它们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何偃笑得很客气。然而双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牢房外面就传来细杂的脚步声。不出多久,那脚步声在门口犹豫停住。
“门开着?是谁?!”
听着外面传来的那不久前还跟他文绉绉摆场子的声音透着心虚和慌乱,宵明习惯性地抿抿嘴角:“看样子,何大少爷的不轨行迹要被撞破了。”
“啊,不。应该说撞破探监只是小事。怕只怕何大少爷要正面和自己的管家相认。那可真是涕泪具下感人至深哪。”在一旁看了许久,鹰涯早就憋得心头火起。只是宵明自从开锁开始就很顺便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无论他如何动静,这种与人沟通着的奇妙触感总会提醒他该或是不该。然而这时,宵明却似乎默许般地微点了下头。
何偃尚来不及对两人的揶揄作出任何反应,何家的正牌管家就带着一群武装好了的下手挤了进来。
说“挤”一点不过分。两人被关的地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监牢,而是充当临时仓库的酒窖内房。入口两旁堆了酒坛这等易碎物,原就拥挤。加上道路不宽敞,一次只得并排进两人。何大管家警惕心也高,先进来的两人都是全副武装了的手下。见里面动静不大,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
“少……少爷?”看到何偃,他显然吃惊不小。因为他甚至把手里提着的灯笼都砸到了地上。幽幽的烛火点燃了白纸,在天明前的黑暗中抹出一丝诡谲的色彩,“你……你怎么可能在这里?你……”
话音未落。甚至牢笼内两人都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何家管家就已经满脸震惊地倒了下去。而他身前的两名护卫,甚至连头发都不曾动一根。
“对不起啊。小生开的这个条件原本就是不平等的。你们只有接受的立场。”前后不过数十秒,他就似换了个人般,脸色露出的是再阴沉不过的得意的笑瞟向地上在临死之前不甘心地睁大了眼睛的何管家。
“我不是你们的少爷。姓何的小子十年前,就已经死在我的手里了!”
“二位要是死撑着面子不愿意,大可以好好看清这老东西的下场。相信小生的手段二位都已经看得明白了。死要面子的结果,接下来,就轮到你们!”
一秒,两秒……一刻,二刻……气氛僵持着。空气里静得连自己心跳声都能闻见,沉默着的时间就如此一点一点地从耳边漏了过去。宵明皱了皱眉,鹰涯撇了撇嘴,两人同时望向地上仰卧着的老管家。
“鹰涯,即使怕死,现在也不要跟我说。”
“你这人……真是霸道没道理到极点。”鹰涯憋了良久考虑了良久,终于不满地抱怨了句,一边斜睨这个说这种话依然一脸理所当然的首辅,“不过算了。生死这种事情,要怕的话早就先胆战心惊到死了。倒是你,养尊处优惯了,就这样死未免不甘心吧?”
“所以,有你与我共赴黄泉,也算不亏。”默默地贫了这么最后一句,宵明凑近几步,居然就这样握住了他的手。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鹰涯总觉得他眼中有不同寻常的光芒一闪而过。那是什么呢……
他想细辨,但那短暂得用眨眼来形容都略显过分的东西,说不定真是他又一次错觉。然而看到宵明带点认真的眼神,他居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相信还是质疑。再然后,还没来得及警告自己那绝对不可能是深情,他竟然看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首辅大人笑了。
不同于之前故意引人惊吓的如花一般的笑,不同于平日碰上让人不屑之事的嘲笑,更不是普通的嘴角抽搐弯出的诡异弧度……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
当然也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笑就是了。
那是得意的笑吧,那果然还是得意过头转猖狂的笑吧。鹰涯听着这笑声就有点咬牙切齿。
“现在要死,看起来还没有那么容易。”随便挑了个空酒缸作座位,首辅大人生死关头仍然风度极好,“首先,你的条件我还没有听到,倘若与我们的目的不冲突,答应你也无妨。其次,想杀我们还要先开锁。‘一锁锁死英雄好汉’这道理对我们而言就已经不成道理了。还有的话……”
他饶有兴趣地把握住鹰涯的手举到眼前对何偃晃了晃。
“我们要是真携手共赴黄泉,怕还是见不着你那位忠心耿耿的管家。这可真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眼见着何书生脸色由青变白由白转阴最终终于恼怒地吼出声真不辜负他俩大半夜的耐性。自称是伪装掩人耳目其实明明是正牌何大少的文弱书生“哎呀呀”摸头尴尬一笑,暗地里朝不知是不是被宵明鹰涯两人一唱一和的演戏惊到才眨了眼睛的管家轻踢一脚:“起来吧,都露馅了。早知如此,就不该太相信你的演技……要是听我的,东西早就到手了,哪还会……”
相比起那边厢的单方面责怪,这边两个忙着的真可以称得上是“正事”了。
甩开宵明还不肯松的手,鹰涯暗地里舒了口气。虽然知道是为了演戏,但是手心出汗的那种紧张到底是哪里来的他还真是没有半点头绪。明明都熟悉了这么多年,虽然关系始终不太好,但应该也不至于拉个手都心神不宁……难道他俩的关系,就真的差成这样?
他……绝对没有故意要跟这个棺材脸作对!明明一直都是宵明在挑起事端,他可一直是想和平共处的。所以要心虚也该他去,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鹰涯,你很紧张。”
“去你的紧张。是这地下酒窖太潮湿了,潮湿!刚才给你擦那黏兮兮的鸡蛋浆,弄得我满手都是……”不甘心地瞪回去,鹰涯拽过宵明被扯下的披风毫不客气地开始擦手,“你演技不错。”
“过奖。”被称赞的对象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句,“演戏,当然是要有感情才演的像样。所以说这种事情不适合你来做。少了城府很容易就会露馅。”
“胡说,向你那样的棺材脸还能有什么感情。冷淡才是你最大的感情吧。”
“……那也是感情的一种。怎么,你对我的冷淡不满?还是说……”
“谁管你冷淡还是热浓,不是我的事我为何要不满。”鹰涯仗着自己站宵明坐低眼睥睨他,“还有你很反常啊,不是说这衣服奇贵无比麽?没有反应,难道是被刚才的生死抉择吓住了?”
“难得一次看在你我关系上想放过你。不过既然你如此自愿要赔偿我的损失,宵明就却之不恭了。”坐在酒缸上惬意无比一点看不出身陷险境,首辅大人自始至终贯彻着身为君子的礼行举止,半点不失分寸。那明明可恨的优越感偏偏配上了一脸沉闷,不知如何让人就是讨厌不起来。
谁说讨厌不起来,光是那吝啬到死的性子,就足够人把他彻底数落个遍的了。立即推翻了自己不知不觉冒头的想法,鹰涯冷哼。
“你我的关系,有比得过这一大笔钱的地方麽?”
原想着不过是讽刺的话,怎料宵明居然轻笑一声:“当然……”
所谓受骗多次自成骗子。虽然鹰涯还没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但至少对于奇奇怪怪的话的警惕心早已练就。但就在他正要开口问那“当然”二字后面究竟是跟“是”还是“否”的当口,因为他两人的“正事”而被忽略很久的何偃终于插话了。
“你们……你们如此卿卿我我,居然就此无视小生和这一大群喝茶看戏的!这是小生的家,而且还是真真正正的公共场合啊,就这样要小生……”
“情何以堪。”
“……啊,都知道台词了……”何大少爷想了想,决定直接跳过吐血三口捂心的戏码,直接谈真正的正事,“既然大家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小生也就不客气了。”
“等等,我们可没打算跟你摊牌。”听到“正事”二字,还身为阶下囚的两人终于同时回神,先反对的自然是鹰涯。想到之前被骗得如此之惨,要说没有一点芥蒂,也只有没心没肺不当回事的人才说得出来,“从头到尾你都在隐瞒,现在还想平等地谈条件,我们似乎没有必要答应。”
宵明点了点头,算表示同意。
“真是没见过,被囚禁着还泰然自若谈平等条件的。”愣了愣神,似乎两人的反对超出了预计,何偃的表情有点龇牙咧嘴的不甘,“还是说,其实二位根本不相信这里能困得住你们?”
“之前的亲身尝试,我想宵明大人还记得吧?既然如此,为何还……小生只是想要你手里的一件东西。那东西对你们确实没有大用,但是于小生,却是……”
“却是事关生死。”
眼见着自认识至今文艺至今的何家少爷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宵明扣手击了击身下的酒缸,这才不紧不慢地答:“在下并非不相信此处困得住我们两个。事实是,我们在这里等着阁下给一个合理的解释。既然这东西被发现了,我也不隐瞒。但是要想拿,起码要用诚意来交换。”
伸出左手,一小段闪着诡异色彩的木料呈现在在场的所有人眼前。实心、深棕色、表面光滑但是附着密密的霉点。仅此一眼,宵明又重新握住了手。
“何少爷说的,自然是这个了。这东西就藏在贵府久弃的厨房灶台下的暗仓中,用酒坛子装了密封的一堆鸡蛋其中的某一个里。如果真心要找,又如何要等到我拿出来之后才来谈条件。”
“原来那时候,你是……”即使是在谈正事,突然想起当时宵明不正常又毫无预兆的那拦腰一揽,鹰涯蓦然醒悟那原来是为了掩盖他尚来不及隐藏的发现。居然就拿他当工具用!亏他,亏他还……
想到这里就“还”不下去了。有些话似乎不足外道,他那时候大概是想了什么,大概又是什么都没想……就算又是他想歪,宵明,这笔帐他先记下,这里的事情摆平之后,他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算!
“不愿说也无妨。我不介意继续陪着你耗。”眼角瞥到鹰涯千变万化的脸色,宵明知道之前的行为败露。现在两人之间的关系如此,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他说不清楚。他并不是拿人当工具用的卑鄙上司,虽说那时候下意识动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遮掩却也不仅仅是为了遮掩。不由自主地,就……动手了。
看到鹰涯在他身前不足尺的距离,看到他不甘心的恼怒表情,靠的那么近的熟悉气息,明明是在担心他却不知为什么就是别扭。点点滴滴,居然都凑得起来。他还以为自己除了习惯性地应鹰涯各种类型的“挑衅”,就什么都没有上过心。而现在这种自信,就在这顷刻分崩瓦解。在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对鹰涯的事情,其实比自己愿意承认的关心得多得多。
“你们……”见两人一先一后沉默得彻底,似是各自在想着什么,再次被忽视的不甘加上处于下风的恼怒混合在一起,就这样一股脑地灌进了何书生的脑海中。如果说之前的咬牙切齿是他利用名义要来的特权,那么现在的暴跳如雷是他斗智斗不过向来以阴沉阴险闻名的宵明的无奈反应。眼见着自己所要的东西就在几寸之遥,却束手无策,何偃心底的那分怒火比沮丧多一分比绝望却不足,咬咬牙,他一转斯文的形象,语气里犹豫着却丝丝狠辣:“既然你们如此多管闲事,我亦顾不上卑鄙或如何。得不到,我不介意用手段同归于尽!”
“那也真巧。同归于尽这种事,向来不是魔族喜欢用的解决办法。至少现在,宵明还不想如此轻易地葬身在这种地方。”这边这个虽然脸上闷,性子里的骄傲却也是半分不让。何偃冷笑几声,似乎胸有成竹地后退几步。
“既然不信,那你们,不妨用性命赌赌看。”
日夜兼程披星戴月,用这两个词语来形容此时的他真是再合适不过。紫发男子拂了拂肩上的露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了一如既往大大咧咧的抱怨。他回头轻笑:“楼兄,事发紧急,我也无奈。”
“你这是在看不起本大爷吗弹琴的!”楼澈大大地皱起了眉,再明显不过表示着对眼前人猜测的不满,“独眼鹰和小明兄弟本来就是本大爷的,帮他们忙是应该的吧?”
“什么时候首辅和鹰涯成了楼兄你的所有物,我怎么不知?”节骨眼上,紫丞依然闲得下心来逗他玩,虽然事情实在火烧眉毛,但遇上楼澈这样的性子,不时时拿来调笑一下,岂不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被调笑着的楼澈大爷撇撇嘴,自觉没趣:“弹琴的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这样滴水不漏,真是……”
“无趣。”
“不要这么小气嘛!”脚下没有减缓速度,楼澈的不满即使是不用看他的脸也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个自诩厉害的神仙从来不知道要掩盖一下自己的情绪,反而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喜怒哀乐才好。紫丞暗暗笑了一下,表示无奈。
“楼兄,无论鹰涯和首辅隶属于谁,先得让事情解决了再说吧?紫某可不希望和楼兄你,争夺两个被散尽修为的魔的所有权……”
可能不仅是修为,更或者……
狠狠掐断自己不适时宜的发散性联想,紫丞咬了咬牙。首辅,鹰涯,不管多危急的情况,你们定可以自己解决。既然身为首辅座使,就没有理由在小小的阴沟里翻船。倘若就这样败下阵来,等回了魔界,紫某一定把你们两个革职查办。
千万,不要大意啊……
无过卦:梁柱,为历事之根源。无咎无差,方得高屋建瓴,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