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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无妄 无妄动,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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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动,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这位兄台请留步。吾见你眉目俊朗,天庭饱满,想必是人中龙凤,事有所成之英杰。然如今印堂发黑,面色青紫,人气似是遭到严重的剥夺。置之不理,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兄台如果信得过小生,小生在此替尊驾算上一卦,如能助尊驾渡此浩劫,也算是小生一桩善举。”
才上岸的两人还没来得及找地方换身衣服整理仪容,就被这一段半文不白、前后矛盾、漏洞百出的说辞拦在了半路。同是湿淋淋狼狈得完全没有“人中龙凤之姿”的宵明和鹰涯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为自己不幸地在这个时候撞上江湖骗子哀叹。
“不,不要用那种眼神看小生,小生不是江湖骗子!枉小生如此告诫二位,意欲相助,二位居然以小生之言为诳语。小生的心,深深地被伤害了……”眼前书生装扮的秀气男人一口一个“小生”抱紧自己骗钱吃饭的家当捂脸,就差哭得梨花带雨来博取同情。虽然他瘦小,虽然他看起来白,虽然他的声音也软弱没有气势,但看到一个男人作小女儿娇羞状,自认从来没怕过什么的两人同时觉得毛骨悚然。早春,天尚寒,在冷水里浸泡久了,大概是需要加衣服……
“我看阁下并非面目可憎之人,何以悲情至此。”捣糨糊这种事还是要专职的来。
然后,似是被提到伤心处,苦水一泻千里滔滔不绝:“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弟妹需要抚养,小生的命途早就定好了悲情二字。当年恩师驾鹤时的潜心教导,小生一直铭记——铝铁铜银金,缺银子寸步难行;吃喝嫖赌抽,有朋友万事不愁。小生想,交了兄台这个仗义的朋友……啊,是二位,二位从下河道突然钻出,拯救小生于水深火热之间的神人。”话语间毫不客气地凑近,一把拉住宵明的袖子,语气诚恳,目光请求。
这世道,真是混乱得没天理了。不约而同无语凝噎,两人一个斜一个瞪,向诚恳热心在外、油腔滑调满脑的书生表达了强烈的愤懑,换来的却只是不知暗示为何,泪流满面的更进一步。兵遇秀才,才是有力不敢使,就怕一个不小心,磕着碰着了百口莫辩。无奈之中唯有中庸上策,宵明妥协:“阁下既如此有诚意,宵明感激,虽身无长物,也请阁下算上一卦。”
于是就见书生打扮的男人一听到“身无长物”四字眉头皱了皱,不为人察地小声嘟囔了句什么,转而又换上一副笑脸:“没事……咳不,是无妨无妨,兄台如此诚心要交小生这个朋友,小生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就是一个随便翻了几本卦易古书然后出来之乎者也混行家的家伙吧。
但是看来准备得并不充分。之乎者也扯完,不得不维持着那半白不文的口气直奔主题。
“嗯……要说到近日之灾,两位要查的事情似乎会有很大的危险。依小生之见,两位不如到舍下暂避。小生的家恰临漳河,可给二位提供便利。”
“啊,至于吃住,两位完全可以不用担心。小生家也算小有资产,一时之需还是足以供给的。”看到两人同时望来的看黑店条子的眼光,男人连声解释。
这是什么状况?
……还没睡醒在做梦。继续睡。
眼看着坚信现实残酷的宵明刺激过度倒头欲睡逃避麻烦,鹰涯难得强势了一回。他拉住这个一离开魔界没了“首辅”二字压力而逐渐崩坏自己责任感的首辅,狠狠摇晃几记:“给我正常!”
然而,有吃有喝的生意对于闲人来说绝对亏不了本,更何况是两个就差以最伤面子的方法共赴黄泉的魔。被摇晃中的首辅脑子倒还清醒,无视了鹰涯的存在感,有气无力地挤出两个字:“带路。”
“太好了!”听到宵明答应得如此爽快,书生打扮的男子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一手把“仗义的神人”的衣领从鹰涯手里夺了过来拽得死紧,满脸诚恳之色连声称谢:“这位神人,以后有什么事情就请不要客气地吩咐小生,帮了小生大忙,小生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身报君……”
一旁的鹰涯倒是越听越不对劲了。什么叫“死而后已”,什么叫“以身报君”,明明是他俩投宿,但是看这情形,莫非还要弄出点什么姻缘?不对,那是个男人啊,男人。“你……嗯?!”
一边胡思乱想着,浑然不觉自己竟从一句还算正常的话引申出诡异如斯的问题。刚准备出声谴责一下——理由他都想好了,就是玩忽职守四个字——但是就在他把目光转过去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宵明原本缺少血色的脸愈加泛白,正气若游丝地嘟囔着什么。鹰涯这才发现,还有一双手正死死揪住首辅的衣领。手的主人正沉浸于自己的想象中,浑然无觉。
“宵明!喂,你放手,他要没气……”急急赶上前,却在最后一个“了”字还没来得及出口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放……我的衣……服……都没舍得借给鹰……涯,没想到还……是逃不过劫难……捏皱……了,放……啊,要破了……那是……钱……”
………………
“算了捏死你活该。”再次恼羞成怒,甩手就走,下定决心不去管这个不知是不是从楼澈到了魔界之后才开始爱钱如命的家伙。
不过……那句“帮了小生大忙”,虽然是一闪而过,虽然他当时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对周围的话只是听听而已,这句多少算是说漏了嘴的话还是牵扯到了他的神经末梢。鹰涯皱了皱眉,不由自主地向仍然纠缠着的两人望过去,却同时也对上了宵明望来,清明而沉闷依然的目光。
哼,还好你没有拖后腿,棺、材、脸。要因为这事弄砸牵扯到任务的失败或者人命关天的大局,我看身为首辅的你要怎么交代。
朱门酒肉臭。
这原本只是个比喻而已。但是当两人同时瞄上这座宅子朱漆的大门的时候,还是多多少少心生了点不自在。从下河道到富丽堂皇的反差,加上身上的衣服仍然湿漉漉,容装不整让鹰涯莫名生出了穷鬼一步登天之感。他实在是不习惯文绉绉地跟读书人打交道。
身为座使,难道你没读过书……
你什么意思,想笑话我?
“两位不必拘礼。小生家并无这许多迂腐规矩。”不知是看出了其中的奥妙,还是仅仅客气用,宅子的主人很礼貌地搬出了官话。一个衣冠楚楚的斯文书生加上两个从头狼狈到脚的魔,要真用一句俗语来说,就是传说中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吧……
自称“小生”、一路引他们而来的男子叫何偃。何以偃旗,听起来是个很避世的名字。于世无望,如果不是无为而治,便只有退避一条路。但显然,顶着这个名字在没落了的大户人家混迹至今,不说看得过世事无常人情变迁,至少对乱世的理解也自成了系统。所以,在看到眼前家门大开、地上脚印纷乱、门厅一片狼藉的时候,他很镇定地没有很大动静。三人之中,倒是向来最沉得住气的宵明不为人知地变了变脸色,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顿了顿,又停下。
“这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味。”鹰涯注意着四周,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吸引过剩下两人的注意。
“像是……什么东西腐败了很久……”锐利的目光扫过门槛、牌匾、门厅,落在了雕花朱漆大门上,鹰涯头也没回地盯住视线,语言开始不客气。
“何偃,你是想……”
“……想安全,就付钱。否则就连你一起处理掉。”
“铿”地一声,没待鹰涯话毕,身后就突然传来威胁,混杂着兵器的金属声和杀意。泛着冰冷光泽的刀刃直抵鹰涯颈项,在距离动脉不足寸的距离也未有半丝停驻的意思,低沉而血腥的气压就此在空气里泛滥开去。鹰涯反应也极快,醒悟过来的一刹那,虽然已经欠早,却还来得及依靠本能的反射堪堪躲过刀刃,转而一手架住来势凶狠的攻击,一手去拔剑:“宵明!你做什么!”
“无需多说。处理掉你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即使是生死相搏之间,宵明的脸色也丝毫未变。鹰涯忍不住再去回想一下自己多年以来的假设——估计这家伙无论是什么场合,那张沉闷的脸是死活不会变化的吧。这样分神顷刻,手上动作就是一缓。
然而对于相互了解至尽的两人来说,这点空隙已经足够宵明找到占据上风的机会。握武器的一手毫不犹豫地滑出,刺向鹰涯预备抽剑的右手,逼得对方不得不暂弃反击的念头,而自己则封死鹰涯后撤的所有方向。放弃了被拦住的左手,在无法可想的情况下,他倒是把拼死相搏的决绝气势发挥得淋漓尽致。无论是身在战中的鹰涯,还是一旁目瞪口呆的何偃,都有点难以相信。
“宵明!你……你疯了吗?”鹰涯高声厉喝,企图将沉浸在杀机中的男人唤醒。但是事实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对手直接闭塞试听,不为所动,相反,动作更加多了点凶狠,向来沉闷的脸上居然出现了狞笑的表情:“鹰涯,不要天真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向你认识的时候那样一成不变。我说要处理掉你,自然不会有二话。威胁到我的人,想利用我的人,我从来不会手下留情。你最好早点有觉悟。”
言语间,眼神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点向看起来应该是没落了的富家子弟的何偃,似乎那“威胁利用到他”的人里面,也有这个温文的男人一份。
“……你们……你们俩……”
一路自称着“小生”谈笑的男人终于脸上变了神色,可能是不想搬救兵亦会惹祸上身。他咬了咬牙,甚至没让人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就从袖中摸出一张形态奇异的符纸。燃以水,散以气,瞬间飞灰便向两人笼罩而来。那烟灰似是无毒无害,只是罩住了两人的身形。尚在缠斗中的宵明鹰涯同时暗道一声不好,就已经来不及反应地被遮掩了视线。
待到风清云淡,眼前剩下的只有那扇森森然紧闭的血红色大门。
“混蛋,这次你又想做什么?事先居然还不打一声招呼,我怎么知道要不要手下留情!”甩开仍然互相抵住的手,鹰涯有点气得跳脚。但是没有了解实情之前,谨慎地,他还是克制着压低了声音。
不过这片刻的时间,宵明已经从狞笑的模式转成了正常。回到了那一脸鹰涯看得眼睛都要生茧的、好听说来是城府通俗说来是面瘫的表情。这人变脸的速度,即使已经领教了不下一次,鹰涯仍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负荷不了那么诡异而神出鬼没的神情转换。
“你不是没有弄错麽。”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宵明似乎不准备对这次“无准备之仗”作进一步的解释。但是鹰涯毫不客气的眼神直直钉在他脸上,看气势直想把他盯出一个洞来的样子穷追猛打,默了半响,他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我没有料到。”
抬手将方才情急之下拔出的兵器折叠又展开,首辅大人同样没有心虚地回盯住鹰涯:“你不是也闻到了,腐败的味道。那就是这座宅子的问题。什么都没料想清楚就直接进对手的圈套,说好听点是诱敌,实际不过是送死而已。”
这才想到,宵明的嗅觉比他灵敏了不知多少倍。他都感觉得到,没理由这人会被蒙在鼓里。
不过……话是这么说,当时答应要跟来的还不是你。身为首辅,你居然也有失算的一天,真是值得普天同庆。不知道这传出去给魔界的其他人听见,值多少消息的分量……
“……”
……不会吧,难道我一不小心居然……说了出来?
看到宵明一副欲言又止、像是被戳中要害的样子,鹰涯倒开始有点心虚。怕就怕自己一时心直口快,没来得及克制住就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于是他不敢直视宵明地干笑了两声。
“说起来,能看出我不是真打,倒也不容易。”看样子首辅大人的听觉系统有自动修正功能——不顺心的选择性听,于是鹰涯很松了一口气,慢慢地握了握拳头。瞬间紧张的绷紧感,这样一放松下来,即便如他,肌肉也隐隐开始泛酸。
这样回想起来,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千钧一发。第一袭的时候,宵明那一刀为了逼真性,似乎真的没有半点手下留情。应该只是似乎而已,他应该……是不可能真的下手的吧……所以之后那一击,外人看来可能凶险万分,实际到了他手上,力气早已经被出招人自己卸去了七八分,对于他来说拦下根本算不上事。所以即使是那句恶狠狠的“无需多说,处理掉你就是我此行的目的”,鹰涯他其实也并没有真的听进去。
不过说起来万一他是认真的,我现在早该是死体一具了。
认真的?!
混蛋,难道他真的想借这个机会彻底……
“所以,万事不可大意。即便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不可能预料到下一步的风云变幻。”整了整衣服,宵明像是洞悉一切一般,恰巧就按了鹰涯的思路,说得理所当然。
“是啊是啊,更何况我跟你还算不上是最亲近,所以对于你这种时时刻刻说翻脸就翻脸的阴沉性格,我不好好提防大概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没好气地瞥过一眼,鹰涯上前就是一拳砸在宵明肩胛,“你还当我同僚看待?说,刚才有多少你是真下了杀手的?”
“……喂,不要突然靠过来!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转移话题!难道你真的是想趁这个机会谋杀?哼,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看到宵明这次没有继续不动声色地高深莫测状,鹰涯反而有种失算的感觉。再加上对面那张白得有点惨的脸突然靠近到距离他不过几寸距离,近距的压迫感不是一点两点,他忙着后退几步,心道这实在是不正常啊不正常。
“这算得上亲近了吧。再近大概也近不到哪里去。”站直身子,宵明脸上第一次多了几分促狭,继续直直地盯进他的眼睛里去,意味深长。
这样一来,鹰涯愣了愣神,脑子里突然就跳出了之前的“渡气”。脸色由白变红由红转紫由紫发黑最后青面獠牙,又想发作又突然觉得是自己想多、说出来说不定就成了把柄而不得不忍住的憋闷郁结无比。强压住,恨恨地心里暗骂了几句,连瞪眼都省了。
要他完全相信这种人,真是笑话……以后一定要密切注意着才好。别被剥皮拆骨彻底卖了才知道后悔……
“过去看看。”不知道身旁的人正彻头彻尾地对自己进行着腹诽,刚言语间占尽便宜的宵明谈到正事,眼中似笑非笑的神色一闪而过开始变得无比正经。这样说着,自己就没有防备地上前去了。鹰涯咬咬牙,知道这不是赌气的时候,拔剑在手也跟了过去。
站到门匾下方细细四处打量,两人同时悚然而惊。
鹰涯终于知道之前的腐败气味从哪里来的了。掉了金漆的“何府”二字牌匾后墙居然挖空了偌大一块,恰巧是成年人半身大小、一小臂深浅。这个再明显不过是用来藏物的暗坑中黑漆漆看不究竟,但是从坑边缘露出的那小截陈旧而破败的布料看来,这里面必有深意。
也不怪其他人这许多时间都发现不了这其中的猫腻。原本何家就是败落名门,又加之门庭正气尚存,如果东西掩藏得当,不会有人会如此不敬地身为客人还对客主家的门堂用怀疑的目光一寸一寸打量过去。而常人,大概也没有这两人超乎敏锐的洞察力——毕竟身为动物的本能,即便人形,也是不可能随便盖得住的。
“这就是那腐败气味的来源?”越是靠近,鹰涯就越是有种触到了秽物的不安。这种哀怨腐烂而又无处不在的刺激强烈得连他都有点不适应地咬了咬舌保持清明。然后想到什么似的,他侧脸,不出所料看到宵明皱得死紧的眉头。
“可惜对于风水,我没有研究。”尽管脸色显示他能不在这里继续耗下去就绝对不会多待一秒,宵明依然站得风度很好,甚至还有闲情四处望了一下,凑近几步,伸手去按了一下大门,然后慢慢地手上加力,似是要借机推门,却又中途改变了主意,缩回手加重了声音,“否则,对于门匾后藏死尸、大门用血漆的装饰方法,必然能有更合适的解释方法。”
“等等,你说什么……血漆?!”
对鹰涯的质疑认真地颔首,首辅大人顺势从门上轻刮了一小段木皮下来,递到发问者的眼前:“这种血腥,你不会陌生。”
“这不是人类的血。这里曾经发生过屠杀。”
短短十六字,说出口不过片刻,其中的残酷绝望,即便不用还原场景也让人避无可避。鹰涯听在耳中,狠狠握紧了拳。
“这次不是神,是……人类?人类什么时候,能够做到对魔族屠杀了?”
“噗!咳咳咳……死贝壳你干嘛!一大下午的不好好去睡午觉晒太阳,小心我……咳咳……把那个拿开……哪里弄来的东西那么难闻。”
“姆?琴瑚不喜欢?”
“当然……死贝壳你给我自己玩去,琴瑚要陪少主,陪少主最重要。难得笨仙人不在……不要突然窜出来还拿着这奇奇怪怪的东西。赶快扔掉!”
紫发青年轻声一笑:“琴瑚,关心人就要坦白。别别扭扭的可就跟楼兄一般了。饕餮不如紫某这般英明神武,大概一时半会理解不清,耽误了可就少了效果。”
少主自从魔界安定又找回了笨仙人,腹黑的性子就一发不可收拾……以前还知道要收敛一下。琴瑚小小地嘟囔一句,转眼斜向无辜地蹲在一边的硬壳类生物没好气:“呆贝壳,看到好看的东西不要随便乱拿。魔界的入口从我上位之后就一直是我负责设的,坏了风水乱了地气可不那么容易改得回来。”
“哦……”委委屈屈地捏了捏手里的东西,饕餮有点不知所措。眼看着琴瑚一脸恶笑着凑过来,温声劝慰:“小贝壳,软软的东西捏起来手感是不是很好啊?来……”
言语间动作丝毫没有减缓。电光火石间,琴瑚便探到了饕餮握着奇怪物件的手,毫不留情地覆住,净化的咒文就已经出口。饕餮只来得及看到自己手里亮闪闪的东西一晃而过,就被燃成了粉末,惋惜地开口:“姆……啊……”
琴瑚呼气,恼怒地一记敲在饕餮头上——这次没有隔着外壳:“要是这次不是我在一边你要怎么说!不小心一点,几条命都不够用……”
“唔,我说贝壳,不要看小姑娘凶巴巴的,她也就是对你才这么上心呀。”逆着阳光,银发青年的突然出现让在场三位都是一惊。片刻,紫发的首先乐了开去:“楼兄,这话揭得坦白。”
楼澈大大咧咧地一挥手:“那还用说,本仙人何时不是字字珠玑。”
“楼兄用词,向来是楷模得很。不过这效果……可就要自己负担了。”紫丞友情提醒自然是好,只可惜话还未完,楼澈就已经惊声跳了起来:“哇!小姑娘!那是什么……我说的是事实啊,恼羞成怒也不是这样的……等等等等等一下!”
“哼!琴瑚才不像笨蛋仙人那样别扭。”个子才齐成人腰线的小女孩撅着嘴,手里是刚才那明明被她化成了粉末的块状物。那东西看着正常,捏在手里却是软软的一团,不知为何物,闻起来居然还有奇异的肉味。顿时,楼澈向后倒退两步讪笑:“……小姑娘,那是什么……”
“硝石。从快要腐烂的死体上取部分下来,混合新鲜血液、成蛊,用羊皮裹了,就是彻彻底底的怨气结晶。”所以她才会那么紧张……当初用这个做入口的阵型的材料,也是逼不得已。如果这时候误打误撞伤了死贝壳,那岂不是……她岂不是要悔死……
这东西果然还是远离比较好。
“琴瑚是地座使,对地气的研究果然非同寻常。倒是不知道这次首辅和鹰涯他们,会不会碰上类似需要帮忙的……”
“少主你在说什么啊,首辅跟鹰涯小夫妻俩不是度假去了麽。”琴瑚一手拽着饕餮捏捏捏捏捏,一边撇撇嘴笑得邪恶,“笨鹰涯说什么去看邺城水源……最后肯定是跑去了雨苍山。也不想想琴瑚这许多年都是在干什么,这点点小事能瞒得住谁。”
“这许多年”四个字一出口,紫丞只有无奈苦笑的份。这许多年,琴瑚饕餮二人组毫不客气地传够了魔界所有能传的闲话废话,二人组过境,当事人只有祈祷奔逃的份。真是难为了这许多身背绯闻债的主人公们……好在他身为王,有那么丁点特权,方得一席清静之地。所以……即使在当事人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首辅和鹰涯的故事已经出现了若干个版本,流传在街头巷尾,为人们津津乐道了。真不知,是福是祸……
“疼……疼疼……姆姆琴瑚……松……”一旁“软软”的一团“手感很好”的东西终于不堪蹂躏开始泪眼汪汪,“鹰涯和姆首辅这次真的是去查水源了姆……上次琴瑚不在的时候,有人来报……”
紫丞楼澈琴瑚三人面面相觑,愣了半响。
“你怎么不早说!”手里非但没有放开,力道反而突然加重了。琴瑚急急地扯过紫丞的袖角,“少主!首辅和笨鹰涯……”
“到现在还没有更新的消息来,这不是首辅做事仔细的风格。”料事安排果然还得靠紫丞,他没有着急,略略一细想暂有了主意,“看样子,事情不简单。首辅和鹰涯的能力不在我们之下多少。楼兄,琴瑚,我们不能冒险再晚一步。先防患于未然吧。”
风水一说,博大精深,如若没有深切透彻的研究,贸贸然下手很可能适得其反。事态如若借了自然之力进一步恶化,恐怕就不是他两人能摆平的了。所以商量过后,宵明决定在掌握全盘之前不要打草惊蛇。就近观察了一下地形,两人挑了个视角好的位置,决定等到天黑进去一探究竟。
他们并没有解决事情的时间限制,也没有到生死关头、不得不拼力的时候。所以当初取了这送上门的、不知算不算得上是线索的线索,答应下来住进何偃的家,仅仅当这是插曲而已。如果并无异样,他们大可以再找别的途径下手。然而现在看来,这件事与水源有关无关都不得不一管——无论是处于“为了魔界稳定”或是“替王分忧”或是“查清屠杀的凶手”或是“……没钱了,在这大户人家还是想蹭点好处……”的理由,都一样……
“……………………”
“……………………”
“你……饿了……”
“你还不是一样……”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看那仅剩的两个铜板。
“好吧。这么大的人家,再诡异也不可能没有厨房。”一脸正经地说出这句话的首辅还真不是普通的崩坏形象。饶是鹰涯此刻饿得半死也乐得嘲笑一番:“身为首辅,私底下原来是这样自我要求的。这要再传了出去,真不知你的威信还哪里来。”
苍天这次真是帮着鹰涯要占回口头上的便宜。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让宵明开口驳回去,两人掩身的小巷口就飘过清脆的打梆声。打更小吏洪亮而不恼人眠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
午夜了。
正事要紧。
暂且记下这笔帐,宵明对鹰涯一个眼色,两人小心地向事先选取好的翻墙地点,互相留心着摸索过去。
“我们最近总在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
想到这偷偷摸摸还要算上一会厨房里觅食,宵明就有点说不出话来。按理说,这也算破了“不侵犯普通人类财产安全”的训诫。回去以后,还是自己认了错补偿好了。这一路,逃房费、偷粮食、私入他人领地……所有强盗的行径他们似乎一个不落地尝试了。真不愧为魔界的栋梁族民的典范。
压下心底的内疚感趴上墙头,仔细地打量了片刻确定了没有陷阱埋伏,他放轻手脚跳了下去,身后鹰涯则留原处,警惕地感觉着周围的风吹草动——这是两人商量好的安排。从他选定的切入点到各个侧门,除了最近的那个主卧室之外,都至少有十丈的距离。他还没有自信能凭外观断定哪里才是他们要找的要查的。何况事实上究竟要查什么,他们如今只有“厨房”这一个明确的目标而已,还是仅仅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
宅子的构造很清楚。标准的古式门庭,进去侧厅两个,主厅堂正对着进门的石屏风。和整个布局相比,中庭却出乎寻常的大,后花园有内河,看样子还是活水,说不定就连通了主河道往漳河。宵明挑的高点正巧能让鹰涯将所有的构造尽收眼底。虽然有点不服气,他多少还是赞叹了一下。这少许的时间能做出如此的安排,当上首辅果然也不是全靠嘴皮子。这样想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院子里那个极力压抑了气息的身影。
今晚月不朗,星倒是很稀。阴暗的月色斜斜地倾洒,将宵明整个人影拉得很长。薄薄的影子混夹在疏密不均的树缝间,看不出清晰的轮廓。唯有从明暗深浅来判断究竟哪个是人影,哪个是静物。
眼见着宵明拐过廊角,似是找到了什么,回身对他小幅度地比了比手势示意他原地等着不要妄动,自己跳了过去消失在光线的死角里,却并没有从廊角的另一端回廊绕出。看样子是进了内室。这下,即便身处高点,鹰涯也没有办法再进行下一步的“监控”。更不巧的是,因为被告诫过不要乱动,在这死寂的夜里,他只得身处半个危险带、独自一人高台赏月。原本风雅无比之举到此,已经是诡异与恶寒并存、月影与杀气共色了。
等等,哪来的杀气?
午夜的空气凝固般粘稠,鹰涯却突然感到耳边一阵凉意。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驱动他下意识地侧过头,一柄只得手指大小的刀已经贴着他的右颊擦了过去。虽然没有直接刺中,但凌烈的杀意划开了空气,向风借力将刀边缘扩展了近一倍大小,还是多少划开了皮肤,留下了淡淡的一道血痕。
糟糕,暴露了麽。
几乎瞬间判断了刀刺来的方向,鹰涯压低身子纵身翻下墙隐进暗影中。也就在这时候,第二柄刀准确地扎进了距离他头皮上方不足一寸的位置。这次,刀子的长度和力度比方才均翻了一倍有余,破空而来的时候居然隐约还混杂了铿铿的金属声,刺中,大概直接就穿脑而过取人性命了。鹰涯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
然而此时根本不容他后怕,未隔多久,便是三把刀三个方向,分别瞄准了他的眉心、胸口和咽喉,速度比先前又快了几分。以鹰涯的反应,要躲开暂时还不成问题,但是一刀比一刀的凶狠一刀比一刀的决绝让他根本无从估计对手的底细。交战最难缠的就是暗杀,何况他刚才翻身下墙下意识地选择了往内。现在身在院中,面对的是开阔一片的中庭,即便是躲在墙根,对于锁定了目标的攻击还是避无可避。
一定得找到什么遮掩身形的东西才好。这样被动地打下去,毋说取胜,就是反击也很难取到效果。拔剑在手挡下了接下来五道零散的攻击,他瞄中了距离不远的主卧室,来不及多想是不是会打草惊蛇暴露此行就从窗边纵身而过。与此同时,两柄飞刀没有迟疑地往他的方向直直刺了过来,扎进了身旁的窗纸。只闻“扑叽”一声,然后就是在这沉寂的夜里听起来近乎惊天动地的“哗啦啦”——刀子附带的力道居然还有横向的摧毁效果,直接就把整扇窗户的木架震成了碎片。鹰涯嘴角抽搐了一下,暗道完了的同时,房内一个睡意朦胧但是显然被惊吓到了的声音响了起来。
“外面……谁?”
无妄卦:毋出常理,毋违大义。所图有不轨不明,则拒成于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