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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豫 冥豫成,有 ...

  •   冥豫成,有渝无咎

      坐洛水以北,是名洛阳。
      半途抄小道出了熏风午原,两人同行,目的明确,速度自然快了许多,不出多时便临近都城。一路上风景无趣,大概还是这张棺材脸看起来要舒服点——毕竟是个活物……不过说起来,明明他独个人挂出翅膀来不多时便可以到的事情,结果被宵明一句“你可以尽量显眼地在天上当活靶子”给硬生生堵了回来,真是要多憋气有多憋气。
      “虽然仙魔平等,凡人于奇闻异事依然见之甚少。无论仙或魔都一样可怖。除非你想扮鬼吓人,否则就伪装到位点。”
      “扮鬼……宵!明!我长得那么不堪入目?!”
      “……勉强而已。”
      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再怎么冷淡也能让人七窍生烟。
      不过除此以外,基本还说得上一路平安。
      他是被当做钱袋的替代品带着的,但实际上,这个首辅不仅棺材板性格,连生活习惯大概都跟棺材板一样刻板。能入口的东西都能吃能躺下的地方都能睡,估计就是把他扔荒郊野地过个十年半载的他也能活得无比滋润。何其好养。
      先王莫不是看中宵明省钱这一点,才把他收入麾下的?咳,他不是在怀疑先王动机的纯良性,而是想起紫狩那张总是笑里含着点东西、勉强算得上是英俊的脸,鹰涯总会有种“君子皮,小人心”的错觉……或者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要是严格说起来,现在的王比他爹更加有点王的样子,“至少台面上的风光维持得足够衣冠禽兽。”
      “宵明!身为首辅你怎可以如此对王不敬!”
      “我本无不敬。禽兽只是字面意思。”
      “……”
      这样想想,他跟宵明合起来还正好称得上禽兽。于是,愤懑地瞪了一眼,鹰涯决定自己还是不要横生枝节惹祸上身。
      “等等!”
      安然无事的旅途到了城门,被打断了。
      洛阳之地,可称“花城”。更加之交通要塞,每年这时节,多少人争着抢着要一睹群芳艳。无论是牡丹,还是美人,抑或是从赏花的人流中获取点蝇头小利这等说不可明言的目的,都让这个季节的洛阳城变得分外明丽动人。吆喝声喧嚣声,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的情境,即使是在城门外,也铺天盖地地包围而来。
      望望高大的城墙,再望望长不见头的队伍,鹰涯再次萌生了某个已经被掐死的念头。想说换个位置找个没人的死角应该没那么轻易被发现,真不知道这个死板的家伙在别扭什么。扭头再看看宵明那一脸只差上书“此人正直”四个大字的神情,他权衡了许久,终于决定还是放弃这个看起来明明不错的点子。
      然后,沉闷的等待就开始了。
      排队排队排队,排队的人生就是在浪费。刚开始,因为那一张看起来就很正经而且应该还算得上有点好看的脸,偶尔居然还会有一点点大的小姑娘隔着人不顾爹爹阻拦,摘了花跑过来送……当然,那张脸的名字不是他鹰涯。他没有在嫉妒,但是那种白白的,清秀的,一点也不棱角分明的脸居然那么受欢迎,他还是有点憋气。然而,看到首辅大人虽然表面镇静但其实很有一点不知所措地拿着那红艳艳的花扔也不是戴也不是,在人家小姑娘瘪瘪嘴快要哭出来的要挟下,不得不把花别在腰间的样子,他还是很不厚道地幸灾乐祸了一下。
      “哼,你也有这一天。”
      “……宵明招人喜欢,是好事。”话毕,还状似不经意地用手抚了一下小姑娘的头顶,看到人家灿烂的回应之后,抬头向青面獠牙状的鹰涯看了看。
      这是示威?
      不,只是陈述而已。
      对望之下,火花再起。当然,其间无声的较量自是不足为外人道。
      不过无论如何在将近一个时辰的等待里面,这只是小小插曲而已。大多数时候,首辅和山座使都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注在某一点,盯啊盯,耗时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缺乏沟通还真算得上这俩人之间关系的特色。鹰涯自认为是个开朗的人,但是到了这个闷葫芦面前,不论多少的闲话,他都扯不出来。
      不幸的是,好不容易熬过了漫长的时间到了城门口,又很干脆地被那一声“等等!”喝住了。
      “何事。”
      又被抢在了前面,鹰涯咬牙。
      守卫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十的普通男人。手持着兵器,毫不客气地抵住两人前进的方向,阻拦之意再明显不过:“这话该我问你们,这个时候,又想混进洛阳城做什么?偷鸡摸狗还是落井下石,或是翻江倒海弄点事端?”
      “你说什么?!”原来怒火这玩意是符合叠加原理的,积得越多,大概爆发起来越是惊人。当然,要相信这不是鹰涯的错,导火线这东西,才是真真正正的罪魁祸首。
      身后的队伍开始躁动,窃窃私语不管是否自愿,多少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
      “我说,魔这种东西,这种时候想混进洛阳城,难道还会有什么好企图?”言语步步紧逼。顺着守卫毫不掩饰怀疑之色瞥向他肩胛的视线望去,鹰涯的目光落到了自己收起的翅膀上,愣住。
      又是因为这个。
      这么明显的异族标志,他早该想到。在不在天上飞又如何,他终究是个异类,人类眼中的异类,连化作人形都掩盖不了的异类。人类似乎都是排异己的?那他还顾忌什么,掩饰着憋气着这么久还不都是一样。
      “还有你,小伙子,看你还有前途,何必就这样断送在这点小事上。当年那场战乱之后虽说替魔族平反了,非我族类,终究异心难料。这次城里的异端,说不定也,你……”
      他才愣神,身后就有人开始劝说。听着话的对象,似乎就是身旁那个装腔作势最能的首辅。
      伪装得真不错,宵明。就是这样,他们还宁愿相信你是正常人。莫非真是因为长相?皮相这东西,看来还真不是普通的重要啊。
      鹰涯自己也有点奇怪,以他那样的脾气,居然这时一点没有生气。是不想被看不起,还是……只是不想被看到狼狈的样子。尽可能玩世不恭地撇撇嘴,他开口。
      “不,你们错了。”不知是不是克星的缘故,不论是比风度也好比逞英雄也好,每到关键时刻都被抢先,这次也不例外。鹰涯抬头刚想说话,看到的就是宵明那张不知怎么就突然变得分外亲切的棺材脸,话就被堵在了喉咙口。虽然在对别人说话,但那冷淡清明的目光却死死盯在鹰涯脸上,一点没有动摇的意思。
      喂!叫你走,别找麻烦,不是说要混进去打听消息的麽?任务你想不想做了?原因你想不想查了?暴露了还能做什么。
      ……不用你管。
      你!
      别多事,我不会害你。
      这意思一出,鹰涯顿时有了种惊吓的感觉,程度的话,比自己被怀疑作魔驱逐出城还要惊吓一点。
      他的反应有一瞬间脱了节。蓝光很快地在他眼前闪过,随后,他就看见宵明站在几步之外,侧面朝着他,眼角瞥着他,对着人群和守城的几位负手而立,似乎连兵器都没亮。但是,人群骚动了。
      “你……你也是……”
      “那是什么,豹麽?怎么可能,那么清秀的孩子……”
      听到“孩子”两字,鹰涯成功地笑了出来。真是不知所谓的人类……
      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有人那么叫过他,在他还是小小一点的时候,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家伙,总是很了不起的样子,把他当小孩看。不过是谁呢……记不得了。但是宵明现在这个样子,真不像正常情况的首辅。他的话,不应该立即跟他撇清关系自己上阵麽,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是钱袋?
      ……
      “你又在乱想什么了。”
      “啊?……喂!做什么!那是你的花!”
      “我想反正你也够显眼了,再多一条‘喜爱鲜花’的特点也没什么不妥。给我,还是太突然了点。”
      “那不是你受欢迎的证明麽。”
      “……人气够多,分你一点也无妨。”
      “你!”
      “赶紧点,天快黑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成功甩掉了那一朵颜色灿烂的鲜花,首辅的步子显得分外轻快。走过目瞪口呆还没缓过劲来的守卫,甚至比较直接地表示了下自己的不满——撇嘴。要知道,平时他可是连一个表情都吝于给生人的。
      跟着进了平城门,算是平安到了目的地。鹰涯却没了开始的气势,犹豫着开了口。
      “宵……明,我知道这不合道理,但……能把你外套借我么。”
      被叫到的人面无表情地瞄了他一眼。
      “我的衣服为什么要借你。”
      “……难道说,你终于发现自己穿得太少了?”继续瞟过对方袒露的脖颈锁骨和胸口,宵明抿抿嘴,做了个类似笑的表情。
      “我……我哪里穿得少了!谁像你一年四季包得严严实实,难道还怕晒黑?”明明不是在说这个。他不想被宵明牵着话题走,但是他完全就是身不由己地嘴先于大脑反应——吵习惯了就是这样。
      “那不就得了。……再说我的衣服那都是洛阳温家布坊的好料子,借你太浪费了。”
      “你!你哪来的钱买那个,说,中饱私囊了是么?我要告诉王,身为首辅你居然监守自盗。”
      “王会相信我。”
      你哪来的那该死的自信……
      “时间不早了,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们该找个地方筹划一下下一步的行程。……我说的话,你还是继续这样在城里招摇过市吧。反正这种的打扮走在一起,不管怎样都是显眼到家了。”难得一口气说完那么长的话,首辅脸色不变地朝他望了一眼,想了想又补充。
      “还想要更多存在感的话,不如大家都化成原型来吧。”
      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麽!
      原本还怀疑宵明是在关心他的那一点点感慨彻底消影无踪。鹰涯很认真地反省,自己怎么会突然看这家伙有一瞬间让他觉得是在关心人。现在那种感觉已经彻底浮云了。或者从头到尾都是他在错觉。
      “走吧走吧,别愣着了。”话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恼怒的成分,鹰涯转身把首辅大人甩在了后面。

      “……”
      “……”
      “…………”
      “…………”
      “……………………”
      “……我们的钱,还能撑多久。”
      “不吃不喝可以付足三天的房费。”
      “那你还睡得这么安稳!”
      还不一样是付钱。
      这天午饭后,两个人空前一致地聚在一起没有吵架没有拌嘴而是在仔细地对着那一堆可历历数的铜板们算账。算了一个下午,得出的结论是:明明一路不见花什么大钱,甚至连吃穿喝用都是极为减省的,但钱就是如流水一般不知去向了。亏他宵明还是堂堂首辅,这个怪异而不可思议的现实让他也开始头疼。因为在什么都没查出来的现实下,亏空是一件比伤亡惨烈百倍的事。再再何况,这还不是公款。
      “没钱……可以赚。”
      “是,只要不随便跟客人起纠纷,或者不是大手大脚洗碗打碎盘子上菜泼怒客人,赚钱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乒乒乓乓稀里哗啦”
      “是,就比如这样。”
      想着大概又是鹰涯弄出了点什么事情,宵明有点头疼地通过窗子望下去。然而这一看,却真看出了点事端。
      “快快快,都进去。宵禁,宵禁知不知道?什么?还没到时间?大爷谁管那个,说要封锁了就是要封锁,那么多事干嘛?!”带着强烈不耐烦的恶言恶语推推搡搡就在离他一层楼的位置发生着,纠缠着,他看得清楚听得明白,“我拿俸禄,替朝廷办事,老百姓插嘴作甚?再啰嗦,妨害公务的罪过一个个给你们记上。”言语不善,更是完全忘了自己若干年前不过一个受尽欺压的普通老百姓。宵明向下望了望,对这种只知忘本的败类嗤之以鼻。
      不过……宵禁这东西是哪里来的新规定。
      正值旺季,难得朝廷也会不想做生意。不说禁一夜,若是禁上十天半个月,这洛阳城的花市起码要亏去大半。不是急事,大概轮不到这么大的阵仗。要说这急事……如果不算上他们两个毫不客气地硬闯,最近的话,就是水源了。
      望向手里不自觉握着的茶杯,宵明仔细地端详了下里面的茶水。淡色的液体没有丝毫不善,闻起来也清香无异。水源异常的消息是从邺城通过非常手段了解到的,看来是为了安抚民心,一时半会还没有传开。洛阳处在上游,没有理由不出现类似的状况,甚至很可能这事情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这水,大概是通过求助得来,以作暂时应急之用。那么有问题的,应该就是供日常饮水的河流。
      会是哪里。
      但无论是哪里,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整个城的用水来源是不可能的。普通的城镇,并不如雨苍山城那般集中供水。即使下令饮水分配,普通民众总还会习惯于自己的取水资源。更何况不明白解释分配的具体理由,有多少人会坚持服从那一纸苍白无力的命令?
      这也是他这几天耽搁的原因。无论是哪方面,都再获取不到关于异状的一点消息。只是眼看着一天天戒严,知道异常确实在发生而已。
      “宵、宵……”
      “禁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要叫你名字。”
      “这还用想么。”
      对了,还忘了一说,有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家伙跟着,想不生出几分游山玩水的懈怠都不行。
      “再在这里待下去,过几天我们就连城门都出不了了。”跑得气血上涌,鹰涯的脸乍看有点泛红,“还没有查到具体的消息?”
      “不用说城门,就是出这客栈都有点难度。”宵明意义不明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落下一句。虽然不想承认,但遇到这种状况,鹰涯还是不情不愿地压低了声音:“实在不行,跑就是了……”
      “喂,别瞪着我!我的意思是说,这次先走,下次……不行再来把房钱补上就是。”撞上首辅正直的神情,他越说越心虚,越没了底气。但是说说说说他突然又一转念想起不对这明明不是他的错,然后又长了点气势回瞪:“想说什么?付钱的人最大,你听我的!”
      “钱袋,我只是想说,逃亡这种事恐怕我们得从今晚开始。”手指在桌上扣扣两下,宵明难得抿出了点笑意,“逃跑对我们两个来说,该是算不上难度的事情吧?或者鹰涯你可能需要我帮忙。”
      “不要叫我钱袋,还有你最后那句多余!”
      “那是最好。”不过话说回来,封城的消息才公布不久,这家客栈就被第一个拿来开刀。官兵里里外外把这地方翻了不下数遍,他一边看着那紧张的程度,都觉得为之太过。似乎用客栈鱼龙混杂这种理由解释尚偏牵强。不知道鹰涯这几天在厅堂出出进进,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说起来这客栈也是奇怪,明明后院那么大的地方,不开来做生意,却放着也不给人乱进。今天早上我找抹布不小心走错,居然被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
      “……正常人找抹布会去后院麽。轰出去再正常不过。”正想着难得两个人能配合着扯到一件事情上,宵明觉得自己还是乐观过头了点。话一出口,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当事人狰狞的放大了的脸,他却开始暗自有点莫名的乐。
      难道逗鹰涯生气已经成为自己娱乐的方式了么?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恶趣味的一种……
      “哼,大事当前不同你一般计较。”
      “这可真不容易。”暂时压下心里的“懈怠感”,宵明抢在鹰涯再次爆发之前正色,“好了说正事。就今天午夜,别睡死。先去收拾东西,作准备。”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两袖清风”还有什么行李可以收拾的……

      有了宵明那句“别睡死”,下定决心不能再被嘲笑,鹰涯一晚上都在辗转反侧不敢放过丝毫动静。然而事实证明他的警醒很多余,因为直到午夜打更过,他才听到了隔壁轻轻的叩击声。
      可恶宵明,我都等好久了。
      说过是午夜,我没有让你多等。
      尽可能压低了声音,两个人都有点偷偷摸摸的畏缩感。
      握住剑柄,互相提醒着,堂堂首辅和山座使两个自诩魔界栋梁的正小心翼翼地做着类似偷盗的勾当。下了楼,两人掩身进了楼梯下的死角。鹰涯仔细地侧耳听了好一会,示意宵明没有问题。
      说到底,这点阵仗不过是为了逃过房钱而已……真是不足为外人道,家丑不可外扬……
      等一下。
      眼角突然瞄到通往后院的侧门,首辅大人伸手拉住了就要往大门去,迫不及待要逃离金钱管制的鹰涯。
      干嘛,这时候还不赶紧走,还是说你想等到全客栈的老板伙计都出来拦人?
      后院,不一探究竟了?
      这个……
      当然想!一秒不满的时间,宵明有幸见证了山座使改主意比翻书还快的速度。暗地里啧嘴第一次感叹了下知人知面不知心,他集中精神,很小心地亮出刀刃抵住据说是自从鹰涯误闯之后就挂上的门锁,不多时“喀啦”一声闷响,阻碍两人的铁门不情不愿地哀叹着让开了通向幽深过道的入口。
      往后院还修过道,根本是有意引人怀疑。虽然这里处处诡异恨不得直接写上“请君入瓮”四个大字,宵明还是决定暂时不去管那么多。横兵器在身前,他抬抬下巴,示意鹰涯跟上。
      通道虽然幽暗但不长。出去之后,倾泻一地的月色满园,丝毫未显昏暗。嶙峋怪石,盆景山花,寻常不过的景致。说是后“院”却也不大,几丈长宽的地方,一眼便能望全,想要遮什么藏什么,都不是件明智的事情。
      看全了。如果要藏得妥当,只有地底下。
      等一等,这……
      水声,是水声!身旁鹰涯几乎忘记了噤声,他超乎常人的听觉触觉不是假。脚下的泥土虽然色泽触感与普通无异,但声源是转不了盖不住的。虽然以土掩盖整一条河流听起来荒唐,事实便是事实。
      难怪自从进了这里他一直有点不安,站在水上漂浮,能有安全感才值得奇怪。
      “宵明,你……你要做什么?”
      这才发现他神游的不知不觉间,同行的棺材脸首辅已经毫不客气地开始动手。上古的神兵以杀气养寒刃,此刻居然用来挖土,不知前任光明神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正这么想着,“铿”的一声,刀刃似是中了什么坚硬的部分,刺出一声清响。随之而来的是从出房门至今宵明的第一句话。
      “暗门。”
      厚重的土层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奇怪的黏剂粘合在一起,即使翻开了依然保持着很好的形状。其下,泛着浓重铁锈气味的小门正幽幽醒转,一点一点地展开它压抑的入口,似是邀请又似是告诫。宵明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拉环,皱眉。
      像是经常在使用。
      伸手握住已经被磨损得发青的铁圈,一蓄劲,门便毫无阻碍地轰然洞开。
      “真是不够谨慎,连锁都不上一个。”鹰涯用剑比了一下入口的大小,“虽然说上锁也没什么用处。”
      透过大开的暗门,地下的水声愈加明晰。听起来似乎是汩汩地冒着,但也不知深浅不明底细。两人难得有默契地对望一眼,然后宵明默无表情而无比自觉地开始收兵器。
      “等一下!”
      及时地拦在又想要占尽便宜的首辅面前,鹰涯笑得龇牙咧嘴:“什么好事都被你抢先,这次才要换我先!你在上面等着,我先下去。”
      “……你这不是心虚的表现吧。断后比较危险。”
      斜眼看看显然是心怀不轨的宵明,鹰涯难得居然没有上当:“哼!不要以为这次用激将法又可以成。哪有次次被你左右的道理!你就在这等着,没问题了再下来。”
      攀住翻开的地面,虽然嘴上不客气,他还是尽可能谨慎地一点一点开始向下探。洞口没有向下的阶梯,看来这甬道并不是作通行之用。看样子倒像是普通人家的水井,因为他甚至踩到了坑洼不平的侧壁。也正是靠着那侧壁上的起伏,他才能顺利地找到落脚点,逐序下行。
      “这次,宵明你千万不要多管闲事。”即将整个人没入地下的当口,他再次恶狠狠地告诫。
      “噼啪!”
      被告诫的人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方才两人穿过的那道门的方向突然发出了细小的动静。紧接着,低沉的脚步声伙同刻意压低的呢喃声一并传了过来,听起来还有一段距离,但的确已经是迫在眉睫的状况。
      “谁在那里!”
      真是老套无比的情节。宵明转身,低头望向鹰涯:“你先下去。”
      “宵明……你!你要做什么!”眼见着头顶的入口被毫不犹豫地盖上,鹰涯伸手去推,却感觉上面被死死压住。“你,你一个人在上面干什么?赶紧下来!”
      “已经被发现了,”上面的话语隔了泥土隔了铁门听起来闷闷的,不似平日青年俊朗的声音,“他们进来发现一个人都不在你觉得会是什么状况。……自己小心。我会尽快过来。”
      “还有不想害我白费力气的话现在闭嘴。”
      混蛋!鹰涯咬紧牙关,一手死死抠住填缝隙的青石砖,腾出另外一只手去掀那片应该不算厚的铁皮。然而常年的水汽让整个地道都变得潮湿阴冷,青苔满布的砖石怎能轻易让人攀附。他一使劲,还没开得了门手便一打滑,自己先失去了平衡。狭小的甬道,鹰涯甚至没有空间展开翅膀,便直直地坠落下去……
      “扑通!”
      漫长的向下之后,迎来的是冰冷刺骨的液体。那股刺透心扉的冷意从每一个毛孔侵入,鹰涯憋的一口气,差点就因为这天上地下的转换而散尽。这水不是普通的暗河水。不仅是冰冷,而且置身其中觉若无物,如果不是没法呼吸,根本没法想象跟空气有何区别。而且这水应该有问题,否则为什么隐藏得这样完备,连入口都不与人知。再而且,回想着方才下落的高度,他觉得这应该不是天然形成的东西……
      …………
      这一切都无关紧要!现在生死攸关的问题是……他不会水……
      河道里并不昏暗,点点不知来源的荧光映射着整段沟渠,鹰涯努力地在水里睁眼,望见的却是一片迷茫。水面就在头顶不远处,他可以感觉得到。但是,上不去,够不到,生死一线之隔的绝望大概就是如此。他努力地划水,但是从这不知算不算水的液体上偏偏借不到一点力。一口气憋得不久,眼见着就要到极限,鹰涯死死咬住牙,闭上眼,脑子里出现的是上面那个同样不知生死的家伙。
      说什么我会尽快过来……看这状况,大家不要在畜禽界碰头才好。不过既然是首辅,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自己这次,倒是要栽了……
      宵明……
      一想到他,突然就有点不甘心。
      还有点,想再瞄一眼那张死板的脸……吵架没吵够,吃的亏没讨回来,就这样让他占尽便宜?最后活下来的也是他?不行这太没天理了。
      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恼火,最后关头他睁开了眼睛想要痛声谴责一下那个没心没肺的东西,然后突然又想到,没心没肺这个词大概是不是用得过了一点……其实宵明他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最多,最多就是跟他不对盘,说话犯冲,喜欢压榨他,没事找事,等等等等。
      但是很不巧地,一睁眼,他就看到那张在脑海里被他折腾来折腾去毁灭了形象的的脸近在咫尺。迷蒙的水流中,宵明的眼睛居然黑白分明显得分外清楚,清亮的目光像水洗过一般,直直地盯住他看,看得他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正处在极度缺氧的状态下,也一时忘记了自己似乎差不多应该因为窒息晕过去了……
      还是那细长总喜欢扬着的眉,总有点抿着效果的嘴角,微微有点里收的下颚,表情老是严峻得似乎什么事情都很认真,水底昏暗,他能看得这么清楚,似乎是因为两人的距离实在是很近的缘故。
      温热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凑了上来,突然的举动让鹰涯完全猝不及防。直到唇被轻点的触觉传过反射神经,他才猛然惊醒。他……他他他他他,他在做什么?!
      震惊之下条件反射,鹰涯立即后仰拉开两人距离。然而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他就看到了宵明蹙起的眉头。下一个瞬间,腰上一紧,他很没面子地被搂了过去,被压制住继续。
      宵……!
      怒喝声流水堵住一半,剩下的都掩盖在他没多少意义的挣扎里。不过虽然扭转不了他现在的局势,如此耗力耗神的事情也颇有动静。首辅脸色渐无奈,原本搂在腰间的手上抬,扣住鹰涯的下颚,强制按住把他的脸转了过来。
      !!你!
      感觉到唇上一疼,鹰涯又惊又怒就要动手,但是对上对面那没有恶意的清澈表情,他突然莫名怔住,突然也就没有了要反抗的念头。
      脸色那么冷的人居然会有很暖的吻。轻轻舔咬着一点点侵入,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轻叹,掠过嘴角,抚过他唇上略微刺痛的伤口,鹰涯只觉得握住他下颚的手一用劲,他就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陌生的气息混着湿润的空气一同送进了他的口腔,那种久违了的活着的感觉让他一下子神志清明了许多。试着配合上宵明的呼吸,一点一点把自己胸中的浊气送出去,交换了几次之后,他渐渐能够自己有了意识。等鹰涯正要再开始多想些什么的时候,对面的人及时放开了手移开了唇,用依然淡淡的神情认真看了他一眼,转扶他肩膀,另一手抠住河道石壁上层次分明的乱石,探了探找了个合适的落脚点,一点一点往某个方向挪动过去。走了不多时,就见他嘴角一弯,扶住石壁的手猛然用劲,两人同时借着这一上势跃出水面,堪堪找到了暂时可以稳住的地方。
      “呼……呼……”
      再次回到熟悉的空气中,鹰涯恍如隔世。一下子失去水压的胁迫,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口,近乎疯狂地摄取着氧气。间隙间偶然发现身边的首辅脸色如常似乎游刃有余,他毫不掩饰地愤懑了。
      “你……宵明……!”
      被叫到名字的放弃了观望地形,转过头,看了看他不善的脸色,仔细想了想,然后又瞥了瞥他的嘴唇,谨慎开口:
      “流血了,……好激烈。”
      “还不都是你!突然凑过来,还……”
      “而且,再说我刚不是说过少管闲事!”回忆起自己之前的决心,鹰涯更加不甘。想着这一次又被抢先,他似乎永远都没有机会成功压过这个料事近乎魔鬼的首辅,他却又不由自主地把思绪扯到刚才那个“吻”上去。
      “不过渡气而已,如此抵触,你在想什么。”始作俑者没有犹豫地撇清责任,“不管闲事可以,但现在我们两同行,你的事情便不是闲事。不换气,你撑不到这里。”
      这也能算是理由,分明是强词夺理!
      没有意识到宵明说的是事实,他自己才是在别扭,鹰涯恼怒地舔了舔嘴唇,碰到了伤口却又愣神了一下。
      好吧,说起来刚开始的确是他想歪了……他反省……不,那算不上是想歪,只是事发突然的震惊而已。条件反射,普通人正常人的条件反射。碰到那种情况,是人都会这种反应。他才没有乱想。只是刚才的窘迫情境,回忆起来就……
      从旁看着鹰涯自离开水面以后就千变万化至现在的神情,宵明习惯性地抿了下嘴,心底居然莫名泛着点后怕的情绪。
      这是何。
      从刚才在上面跟客栈掌柜对峙,他几招放倒逼问,从“没有暗河那种东西”到“哼……那河水,水性再好的人下去都是死路一条”开始,心底那种不安感就挥之不去。再一想到鹰涯不会水,不安就立马转成了烦躁。急着下来救人,几乎忘了准备后路。好在理智未灭,至少记得想好了救人和自保的方法。
      但是一见到实际情况,又是另外一种心境。行事莽撞的习惯,难道是被这家伙影响的?真不知是福是祸……
      “宵明。”
      “嗯。”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他只来得及反射般地回答。
      “上面有栈道。”
      中断思绪顺着鹰涯的目光望去,他看到了架在几丈之上,可以称得上残破的通路。放眼望,断断续续不甚好走。但似乎是唯一的选择。这河道诡异不可行船,至于通向哪里,作何用,他都没来得及问出。只是知看地形这处在途经邺城的河流上游,水质又如此诡异,要说问题,这里即使不是“主谋”,也逃脱不了干系。
      “看来,麻烦还不小。”
      不过说起来,这是鹰涯第一次在正常的情形下用正常的语调叫他的名字。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进步……触到舌尖尚留的一丝血腥,又想起刚才鹰涯有趣的误解和挣扎,他难得在压力之下,心情有点好了起来。

      豫卦:纠葛,往往始乎事端终乎人心。有所预备,无论明暗,皆为有所选,有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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