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和解 病床上 ...
-
冬日的太阳在地平线处落下,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红,而后彻底陷入一片漆黑,楼下街道两旁的路灯盖住一层浅浅的薄雪,小雪绒般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地面。
一时兴起的毕承业,一杯又一杯地啤酒下肚,许慎言心数着,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五杯了,毕承业明天还要去上班,这么造,肯定不行。
他夺过毕承业手中打算灌肚的酒杯,担忧道,“毕叔,你不能喝了。吃点菜吧!”
毕承业已经醉的差不多了,脸上的红晕连到耳根,甚至有些站立不稳。
许慎言从毕承业手中拿掉酒杯,准备放回厨房,毕承业醉醺醺地把许慎言拉回座位上,含糊不清地碎语着,“小言哪,叔这么年来就觉得挺失败的,没帮你找回家人,也让小行变得现在这样不肯说话,两边我都没顾好,真的就挺失败的,叔知道这么些年来,小行心里还是有怪我的,只是不愿说,一直憋在心里,叔看得就挺难受,真的。!”毕承业苦涩道。
“叔,别这么说,若不是你……”,许慎言话还没有说完,毕承业业哐当一声,脑袋撞在桌子上,就死气沉沉地昏睡过去。
许慎言和毕景行无奈只能把毕承业抬回房里,盖好被子。
许慎行先行离开了房里,默默地去了阳台,从兜里深处拿出一根有些褶皱的烟,用打火机微弱的火花点燃,而后往嘴里送,轻缓地吸了一口,又吐出白气。
毕景行没过了一会儿,也从房间里出来,跟上了阳台,身子侧倚着阳台门框,语气微弱,“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小朋友不能抽烟。”
“我已经成年了”,许慎言回道。
毕景行接着说,“那也还是小朋友。”
毕景行从门口处,缓缓向许慎言靠近,在许慎言面前站定,修长的手指拿住许慎言手中的烟头,毫不犹豫地往栏杆上摁灭了,淡淡地说:“许慎言,我们谈谈吧!”
沉暮之下,万户灯火已熄,原本灯红酒绿的城市已经陷入沉睡,郊外的狗吠声戛然而止,无声的黑暗中,毕景行同许慎言并肩齐排站在简子楼的阳台上。
一阵缄默之后,许慎言开了口,“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毕景行被道破心思,没了顾虑,将内心憋了很久的话尽数说出。
“许慎言,你应该明白你的出现,于我,于我母亲,于所有的一切来说,意味着什么。”毕景行面无表情地说,“我曾经确实真真切切地讨厌过你,这是不可否认的!!”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许慎言瞬间失落起来,像个稳重的成年人般,黯然道。
“但是,许慎言,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单纯的讨厌,渐渐地变味了。许慎言,我想,我们和解吧。”
五年沉寂的钟声,终于在此刻响起,那人的一句“我们和解吧”,结束了许慎言长达多年的单方面追逐,他终于得到了能够打开毕景行世界大门的钥匙。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许慎言道。
“我知道!!”毕景行侧过身,看向许慎言。
毕景行的一字一句,无时无刻不在敲打着许慎言的心,即使眼前的人只是在说着,朋友打闹后般的原谅词,对于许慎言也够了。
许慎言已经无法表达此刻的感受,只是静静地看着毕景行,听着眼前的人,继续说下去。
“一味的执拗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有时也会在无形中伤害了别人,从你来到我们家的时候,我可以抗拒,厌恶,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应该结束了。”
“人应该学会长大,不能只知道制造麻烦,而不懂得解决麻烦,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应该继续任性下去,我没有资格。”
“其实十八岁那年,我的想法早就变了,只是我的性格不允许我那样做,因为那样我会不甘心,直至今天,我应该接受那个早就有了的想法。”
许慎言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毕景行会一反常态,他甚至认为这个黑夜之前那个高高兴兴为毕叔庆生的毕景行是他装出来的,现在的毕景行才是他真正的本色。
他一直压抑着自己,其实他什么都明白,只是不甘愿去接受,他与自己做着斗争,试图去改变。
而在今天,他放弃了,卸下了他所有的包袱,赤诚地告诉了许慎言所有的一切,他的不甘,他的懦弱,他的讨厌,他所有的情绪价值。
那一句,“我们和解吧”,也是说给他自己的,是他与自己的和解。
许慎言终于找到了去回答这一切倾诉的最佳选择,他朝着毕景行,淡淡地笑了笑,道,“谢谢。”
2021年11月.
许慎言回过神,习惯性地掀开地毯的一角,果然,一把银灰色崭新的钥匙静静地呆在下面,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终于迎来那个可以拿起它的人。
许慎言弯腰拿起钥匙,轻手轻脚地插进锁口里,撬动着。
随着“咔嚓”的一声,门被许慎言打开。房间里的摆设简洁而又大气,一切都是崭新的,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样。
这样崭新的房子,如今到了他这样的人手里,属实可笑。曾经付出一切,渴望找到一个家,现在,一套房却随随便便的到了自己的手上,挥土一般。
临近十点的时候,许慎言已经收拾好自己所有的物品,匆忙地洗漱,刚打算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弥补自己这几天的操劳奔波。
一阵清脆开锁的声音传来,许慎言瞬间警惕起来。
他慢慢的一步一步靠近房门,内心遐想了无数可能,会是毕景行还是其他人?
就在他臆想了无数种可能的时候,房门被无情地打开,毕景行重重地扑到许慎言的怀里,这个183高一百多斤的大男人差点没把许慎言撞倒。
许慎言用尽浑身解数,用手把毕景行压在自己身上的身子扶直,试探性地问,“毕景行?”
毕景行听到许慎言的呼唤,又迷迷糊糊地靠到许慎言的身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猫似的。
毕景行靠着许慎言的肩头,带着湿热的呼吸,蹭着他的侧脸,口齿不清地说着话。
“我妈妈去世了!”
下一秒,一行泪落在许慎言的肩头,湿透了一大片,毕景行接着,带着哭腔,像是个小孩般,声音哽咽着重复了一遍,“许慎言,我没有妈妈了。”
这是许慎言从来没有想到的,在他的所有印象里,毕景行从来都不让人看到他哭的样子。
就连毕叔车祸去世那年,他看到的,也只是一个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躲到楼梯间哭泣的毕景行。
以前,许慎言认识的毕景行,要强,要面子,不认输,拼命的想要承担起家庭,不想在任何人的面前展示自己的那份脆弱。
而在这一刻,毕景行趴在自己的身上,脆弱,悲伤,通通被显露出来,像是一只找不到家的小猫,许慎言没办法硬下心来推开他。
听到林姨离世的消息,许慎言的心也沉了下来,喉咙苦涩。
相处了十年,即使有再多的隔阂,再多的伤害,感情依旧被种在心底,等待着随时生根发芽,他没办法不为林姨的逝世而不伤心。
那一天夜里,毕景行就枕着许慎言的肩膀,疲惫到死死地昏睡下去,眼角处还残留着一些泪珠,许慎言伸出手指替他擦了去。
天刚刚亮,阳光还未刺眼,许慎言的肩膀被枕了一夜,已经有些酸痛,以至于他适应不了,早早就醒来了,趁着毕景行还未醒过来,许慎言沉趁机偷偷地离开了。
他承认,昨天自己的心软了,但不代表自己还要和毕景行继续纠缠下去,不清不楚。
许慎言一直在记忆力上有着独特的优势,这是曾经他认为的,自己唯一有资格站在毕景行身边的东西。
除了这个,他再找不到任何一样东西来替代,因为他一无所有。
这五年来,噩梦,抽烟,喝酒,浑浑噩噩,易怒易悲敏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生活状态,把这一优势也渐渐的削弱了,此时此刻的他就是一个被断了经脉的习武者,再没有资格和能力站到他身边去。
从毕景行家到他公司的路,昨天两趟出租车的来回,他已经记的差不多,但还是有些零散,记得不是很完美,只能边走边向周边的人打听。
毕景行家离公司不是很远,平常只要十几分钟左右就可以到,但是许慎言却花了将近半个小时。
刚进公司大门,毕景行的助理简凌就迎面朝着许慎言走过来,道,“你跟着我来吧!毕总这几天不在,我来给你安排工作。”
许慎言知道打听别人的私事不是一个很礼貌的行为,但他还是鼓了鼓气,犹豫地问道,“毕景行他……”
简凌像是提前知道了他想要问的问题,没等许慎言问完,就已经脱口而出,“昨天,毕总母亲去世了,亲眼看着火化的,他接下来几天都很忙,我没办法插手他的家务事。”
许慎言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许慎言明白简凌的话,毕景行处理的是他自己的家务事,作为助理,他无法插手,但是得在这几天尽本分照顾好公司,以及新来的许慎言。
简凌往公司的电梯走去,许慎言跟在他的旁边,简凌继续说道,语气变得轻了些,“毕总很爱他的母亲,天不遂人愿,这些年,毕总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昨天就辞世了,他心里不太好受。”
自从毕叔叔车祸离世后,林姨的精神状况就变得有些差了,情绪经常波动,许慎言没有想到,他不在的这些年,林姨身体会出问题,以至于到了如今离世的地步。
简凌对他说的这番话,意图很明显,他在暗示着,希望许慎言能够多关心关心毕景行。
许慎言心里暗自神伤,自嘲着,我不过是个玩物,哪里有资格有能力去关心他呀!你把我在他心里的地位看的太重了。
许慎言不想让简凌失落,敷衍地闷哼一声,“嗯,是的。”
简凌给许慎言安排好工作后,就离开了。
自从公寓的那天晚上后,毕景行已经好几天没出现在许慎言的面前,无论是公司还是公寓,毕景行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许慎言照常按照着简凌安排的事,做好自己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