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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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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林白刚从医院出来,正是年三十下午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个人都大包小包提着年货匆匆往家里赶。连出租车司机都放弃生意踩着油门往家里开。她在街边站了半个小时都没有打到一辆车,只好慢慢地走向公交车站。
花光了年终奖的钱用来做各项检查,结果医生告诉她她的身体没有任何的问题,这些的疼痛都是她臆想出来的。难道真的是因为她诡异的重生才引来这身体的抗议吗?闻丹嘉右手虚虚握了一个拳,放在心口,她试着说服林白这具抗议的身体:“我们也算有缘是吧,我们和平相处吧,我会善待你这具身体的……”
一边说一边走,浑然不觉两个小乞丐从一旁窜出来,一左一右飞快地抱住她的腿,“小姐,大吉大利,新年快乐!赏几个发财钱。”
林白被吓了一跳,又被他猛然地一抱撞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小乞丐漆黑的手在她白色的羊毛大衣上留下了两个黑手印。林白心里暗自皱眉,“你们先放开我,我再给你们钱。”
大概是被大人这样的说辞骗得多了,那两小乞丐并不相信,年纪稍大一点的那个男孩说,“小姐你先把钱给我们吧。”眼睛里有一种世故的狡黠。
林白打开钱包,里面都是大额的面钞,只有一个五毛的硬币和两个一毛的硬币。林白有点为难,最终把那个五毛的硬币放在了看上去比较瘦弱的那个小女孩的碗里,另两个一毛的则放在比较大的那个男孩碗里。
那两小乞丐一呆,显然都不满意施舍的数额,还是那个年纪稍大的涎着脸开口,“小姐,再多赏几个发财钱吧。”
“你们放开我,我真的没有零钱了。”林白试图从那两个小乞丐手里扯回自己的大衣下摆,“真的没有了,放开吧。”
突然,林白的身体被猛地一撞,然后那个大一点的乞丐一把抢过她尚握在手里的钱包,拔腿往前跑去。
“干什么?你等等!”林白就要追上去,却被那个小一点的女孩拦着,那小女孩也不吭声,就死命地抓住她的衣摆不松手。林白拽了几下没拽开,眼看那男孩拿着自己的钱包就要消失在人海中。也顾不上后面还拖着一条尾巴,急不可耐地追上去。
一来林白的身体不好,穿着一双高跟鞋跑起来也别扭;二来则是后面跟着一条尾巴拖后腿,林白最终没有追上那小乞丐。
现在自己是身无分文,连一干证件都被弄丢了,林白弯着腰大口喘气,愈发懊恼地无以复加。
“小姐。”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出现在她的眼睛里,手里还握着她失而复得的钱包。
听着着似曾相识的熟悉声音,林白的身体微不可见地轻颤了一下,收拾了脸上的表情,才把腰直起来,面对眼前这个男子。
孙启棠的眼睛蓦地睁大,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真的是你?”
林白原本是打定了主意把他当陌生人看待的,这下看到他见鬼的表情竟有几分隐秘的,幸灾乐祸的快感。她清了清嗓子,伸手从孙启棠手里拿过那个钱包,客气地说:“先生,真的是非常的感谢你,本来该请你吃个饭的,不过今天是年三十,就不留你了。”
孙启棠毕竟不比常人,只那一刻的失神便已清醒,林白的五官与闻丹嘉毕竟不是十分像,他笑着致歉:“小姐太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所以有点失态。”
“是吗?人有相像也不奇怪。”林白并不想和他多纠缠,再次道了谢就想离开。
孙启棠并非看不明白眼前这个女子的冷淡脸色,他也没存了要让她报恩的心,不过是因为一时把她当成闻丹嘉才出手帮她夺回钱包的。这下一接触,虽然理智上告诉自己这也许真的是一个和闻丹嘉长得颇像的女子,可是情感却不这么想,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是她,一定是她!”
那味道,那感觉,确实是像极了闻丹嘉。
孙启棠好看的眉毛一挑,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盯着林白,嘴里笑着说,“那真的是我唐突了,我请小姐喝杯咖啡当成赔罪吧。”
林白太阳穴一跳,僵着脸色拒绝:“不用了,先生实在太客气了,今天是年三十,家里都等着开饭呢?实在不好意思。”
“是吗?”孙启棠嘴角仍挂着笑容,缓缓开口,“小姐你还是先打开钱包看一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吧。”
孙启棠只身带着钱包回来,那小乞丐早被他放走了,即使少了东西,也不能追回来,看不看又怎么要紧。
林白心里不耐烦,孙启棠又催促了一遍,这才打开钱包翻看。果然——里面的钱全都没了。她虽然接触市井不多,但倒不至于全然无知,也明白强盗抢了钱包会在奔跑的途中先把钱取走,被抓住了也不过一个空壳子而已。
孙启棠笃定地等着林白惊呼出声,然后他自然可以顺路送她一程。他一拿到钱包就把里面的钱拿走了,现下他更是在心里称赞自己的英明神武,让他有了一个把事情追究清楚的契机。
没想到——
“真是谢谢先生了,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那我们就这样吧,再见。”没了钱就意味着自己要步行回家,家离这里并不近,也许要走上好半天,可是即使这样,林白也不愿意再和孙启棠有什么关系。她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好马上离开他。再多待一秒,她都不保证自己会不会被他看出什么破绽来。
林白哪里会料事情竟然会有这么一出,话音一落,孙启棠的眼睛立刻危险地眯了起来。
“啊,既然这样,那就再见。”孙启棠的态度仿佛也冷了下来,淡淡地说了句,然后转头钻进一直等在路边的轿车里去。
车还未启动,后座的玻璃又降下来,露出孙启棠的脸,“对了,忘了说,新年快乐。”
林白憋着一口气,继续僵笑着道,“新年快乐。”
车窗一合上,孙启棠就把身体重重地靠在皮质的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平复下心情后,又睁开眼,对坐在副架座上的助理冷静吩咐:“去查刚才这位小姐的资料,务必详尽。”
“是。”助理宋子明跟了孙启棠多年,刚才那一幕,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闻小姐站在那里,连他都倒吸了好几口冷气,何况是自己的老板,闻小姐曾经的未婚夫孙启棠。
孙启棠的车一出她的眼帘,林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风吹过,出了一身冷汗的身体猛然一个哆嗦,她的钱被“偷”走,身无分文,只好在隆冬的除夕夜漫步街头。这一走,直走了两个多小时,走到头重脚轻两眼发黑才走到家。林白这一层的楼道灯早几个星期就坏了,报了上去也无人理会,大概因为新年在即,大家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林白一出电梯,就看到一个黑影堵在家门口。这个年关过得实在不顺,让林白不由地第一反应竟是“颜予”二字,实在是因为颜予在她第一天醒过来就堵门的行经让她印象太过深刻,虽然这几个月颜予自那天她把他赶出去后就再也没有来打扰过她。
“姐,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那埋在阴影里的人先出声,语气亲昵,音线清越,显然是一个少年。
可关键是,这个弟弟姓甚名甚,家住何方?
“哦,去医院看了会病。”林白决定继续含糊其辞,打开门,她把少年迎进去,“进来吧,大年三十的,你怎么过来了?”
“姐,爸爸让我来叫你去过年。”
“啊?”
“姐,你是不是还生妈妈的气?”那少年突然开口问道,黑葡萄似的两粒黑眼珠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没,没有。”林白干笑。
“那怎么不过来过年。”少年的语气里有着他们那个年纪所特有的咄咄。
林白有点尴尬,她到现在都没有办法摸清这是哪里来的弟弟,掩饰着打太极,“你坐一下,我给你倒杯水。”
“姐!”那少年终于不满地叫嚷出来,“你怎么回事,吞吞吐吐磨磨蹭蹭的,都不像你了。电话换了怎么也不告诉我,我打到你原来的事务所,他们说你辞职了。”
林白把水杯搁少年面前,答道:“嗯,前一阵子生了场病,所以想换一份轻松点的工作。”
“不喝了,家里还等着我们呢,赶紧过去吧。”说完拽着她的衣袖就要往外走。
“唉,我不过去了,你们自己吃吧。”她自醒来就接触到林白原来的人生里的人两个,这两个人都说她不像原来的人了,可见她和林白之间的性格实在差得太远,虽然他们不会往哪个诡异的方向上去猜测她的来历,但她总觉得心惊肉跳,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顾不得什么的赶紧拒绝了。
那少年的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抿了抿嘴,接着直接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直接对那头说:“爸,姐不肯过来。……知道了。”
说着就把手机递给她,一副上头有指示的模样。林白只好接过手机,正发愁怎么称呼对方的时候,那头传来一个很和蔼的声音:“白白啊,怎么今年不愿意到叔叔这里来过年了,是不是小光惹你生气了?”
“叔叔?”她恍然间记起林白的遗书上的确有写着叔叔的,“没有,就是太麻烦你们了,很不好意思。”
叔叔在那头佯装生气,“怎么这么说,叔叔从小就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过年了,难道女儿在外面不需要回家的吗?”
“叔叔,我……”
“好了,就这样,乖乖跟着小光过来,叔叔等你开饭。”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林白的叔叔家也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房子面积不大,年夜饭也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婶婶从林白一进门就板着脸,上菜的时候碗砸得砰砰响。开饭的时候更是捏着嗓子冷嘲热讽地开口,“怎么,当自己是贵客了,都不会来搭把手上个菜,还真像大小姐一样等着别人来伺候你啊!”
“婶婶——”林白有点尴尬,她以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有努力弹琴让母亲开心的;有好好学习让母亲高兴的;有加倍学礼仪让母亲展颜的;有压抑自己本性学着精明学着世故学着做一个商人让母亲放心的。却没有努力做家务来讨母亲欢心的。自己过了这么多个月,她是一次都没有自己下厨,到了这里,自然也没有这个觉悟。
“好了,白白平时上班就很累了,今天又是年三十,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叔叔开口调和,安抚婶婶说,“都是一家人,哪里来的这么多规矩。”
“一家人!”婶婶并没有被叔叔安抚下去,“我就是养条狗养这么多年也知道报答一下,她做了点什么,平日里也不来看望我们,年夜饭还要这么三请四请的……”
“够了!”叔叔也大了嗓门,“还让不让人好好过个年了?”
“妈!”林光也在一旁开口,“姐姐自从上班以来,也没少给家里钱,你不要把话总说得这么难听。”
“我难听?!”丈夫儿子都不站在自己这一边,让婶婶更加的气愤,尖利着嗓门说道,“我养她十多年,她拿点钱回来不应该!我供她上大学,她不应该感激我?”
“妈!姐上大学用的是她自己的奖学金,你什么时候出过钱了……”
原来以前的林白所处的是这样的一个环境,这也许就是她当时会选择走那条绝路的原因之一吧。闻丹嘉突然感到心特别地疼,也许是林白在伤心,也许是自己在怜惜那个女孩。
争吵就要加剧,她蓦地做出了决定,站起来说,“婶婶,我一直记得您的恩惠,这是一万多块钱,留给小光用吧。”说着,从钱包里拿出林白死前留下的信封,又说,“年后我想找间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住,房子空着也没有用,等开了年我们去房产交易中心过户吧。”
这话一落,就像丢下个炸弹一样,一桌人静默了好久,最后还是林光最先最先回过神来,“姐,你胡说什么?!这房子是伯父伯母留给你的唯一东西,你怎么好私自把它转掉,而且转掉了你住哪里?这钱我也不要,我自己会去打工,也会争奖学金的,你自己拿去花。”
“小光!”婶婶接着叫出声来,“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又转过头冲林白露出一个笑容,“林白啊,不是婶婶贪心,你是迟早要嫁出去的,不用担心房子的事情。但是我们小光将来要娶媳妇,这房子也不能住是不?再说你在我们家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像一家人一样了,我也把你当女儿看待,女儿贴补点家里也是应该的是吧。”
“是。”她从来不觉得市井有什么不对,人人为自己,人人要生活,况且这本来就是那林白的东西,她不过是遵照林白的遗嘱行使而已。如今,她能得个身体重见天日已是无比的幸福了,又何必再贪心其他?
“好了!”叔叔猛地一拍桌子,呵斥婶婶道,“你也差不多点,从小到大白白都很乖,你怎么老这么不待见她……”
“叔叔,没关系的……”
“我怎么对不起她了……”
“婶婶……”
重生后的年三十,过得无比的混乱。原来市井人生,也是有许多的矛盾和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