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淡云轻近午天》明月逐来

2、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章
　　如果要闻丹嘉形容一下死后又在一张床上醒过来的感受，那么她只有一个词：惊悚！
　　她以为会见到天堂地狱，或者阎罗小鬼，甚至做好了喝孟婆汤的准备。可是，没想到醒过来时只看见一个天花板。
　　闻丹嘉尝试着坐起来打量下房间。疼，真疼！浑身上下就像有无数小针在刺一样，细细密密的疼痛，让人难以忍受。好不容易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自己的身上盖着薄毯，身上的一副穿得整整齐齐。闻丹嘉转过头，借着月光不意外看到床头柜上一罐空着的安眠药瓶，和半杯残酒。
　　酒杯下压着的是一张遗书，上面的字干净利落：
　　存款还有一万多块钱，就留给小光，希望可以帮到他一点；爸爸的房子还有旧的家电什么的就全给叔叔家吧；旧的衣物已经整理装箱，全部捐给希望工程。
　　颜予的婚礼恐怕去不了了，在这里说声抱歉吧。
　　突然觉得好累啊，很想爸爸妈妈了。
　　林白。

　　这是一个体贴温和的人，遗书简简单单，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对社会的不满，也没有——留下一个乱摊子。
　　可是，却从字里行间让人感到深深的绝望和浓浓的疲惫。
　　绝望，闻丹嘉对这种情绪并不陌生，大概所有真正下定决心离世的人在最后，都是这样一种情绪。她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也是每天每天都在绝望和焦灼的情绪中煎熬。
　　诺大的闻氏易主，她站在烈日中亲眼看着闻氏企业几个金色大字被工人拆下，随意扔在一旁；亲眷的离心，平日里所有依附着闻氏这棵大树的亲眷此时都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指责她，指责她败光了闻氏，纷纷宣布脱离闻氏；她一个人背负着巨额的欠款，到最后，不得已把母亲生前的首饰全部典当……
　　至此，她和孙家的联姻本也已是名存实亡，就算孙家不说，她自己也会提出来退婚的，没想到，在看到那些画面，听到那些言论后她竟然会生了弃世的念头。
　　在看到吴妈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她也有一丝淡淡的后悔和歉意，却仍抵不过心中那股解脱的快感。

　　闻丹嘉在床沿上坐了许久，直到把“生前”的一切都理了一遍，才慢慢地站起身来挪步到洗手间。
　　洗手间灯一亮，她抬头看着镜中自己的新容貌，差点一个步伐踉跄倒下来。这，这，这不分明就是她自己——闻丹嘉的容貌么。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洗手台前，手撑着洗手台，对着镜子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容貌。这样一看，似乎又不太像了，这眉，这眼，这唇，分明都是不像的，可是组合起来远观，却像了七八成。
　　大概是气质吧，她的灵魂融入了这具身体，连带着气质也像了几分，所以远观才会认错。

　　闻丹嘉把箱子一个个拆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归位。死过一次的人，很少再有会想去死的了，闻丹嘉也是一样。这个新生的机会，她想，好好的活一次。就像吴妈说的，身世平常，普普通通，不劳心，不束缚。
　　东西收拾得稍有点眉目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天光透过窗帘照进来，闻丹嘉才感觉肚中有点饥饿了。
　　可是，这是一个打定了主意自杀的人的屋子，里面没有任何一点食物，连水都没有，暖水壶也被整理了打算捐赠。闻丹嘉在刚才的整理过程中就发现床头柜抽屉的信封里有留给那名叫“小光”的一万多块钱，她从中抽取了一张，“我会放回来的”，她在心底默默的说着。
　　她拿着钥匙和钱，打算出去给自己一点补给，生活慢慢展开，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直到出了小区的门沿着公路走了许久，闻丹嘉才意识到这不是她所熟悉的香江，似乎是另外一个城市。这样也好，真正的新开始，只是，心里有点挂念吴妈，她一个人留在那里，身边虽然有足够养老的钱，也有人应她的托付在吴妈承欢膝下，可是一想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凉，还是有一股浓浓的愧疚在。
　　“姆妈……”闻丹嘉在心里唤道，“您就当囡囡已经死了吧。”
　　天色已不算太早，路上有赶着上班的职员，也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学生，还有晨练回来的老人，所有的这一切，组成了一副生机勃勃的照片，让人不禁感概，“活着真好。”可以见到阳光，可以听到笑声，可以闻到花香。

　　闻丹嘉在离小区最近的一家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和食物，慢慢地踱回家中。边走边想，这个林白处理事情这么地有条理，值钱的工作肯定也被她辞掉了。其实这样也好，否则万一那个林白从事的专业是她完全不会的领域，那该怎么办，这样一来，就避免了这种尴尬。
　　要去找份工作，这是目前最关键的，可是做什么呢？她学了多年的财务管理，企业管理，可是这些都是为了接手闻氏做的准备。现在没有闻氏了，又有谁会让一个新员工做这些工作？那……要不然去做翻译？她自小被父母逼着学外语，至稍大一点，就被扔到国外求学，外语也会三两门，虽然可能比不了专业的翻译，但一些普通的笔译问题应该不大。再说，她也不需要很多的钱，可以养活她就够了。这么想着，她心里好受了一点，感觉对未来多了一点信心。
　　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家门口，刚出电梯，就见一男子站在她家门口。那男子听到电梯的声音，转头看见她，就疾步向她走来，一边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一边问：“林白，你怎么突然辞职了，这些天电话为什么也打不通？”
　　这个男子是谁？闻丹嘉完全没有头绪，林白的家中没有任何一张照片，也没有一点私人的信件、日记之类的东西，也许都在她决定吞下安眠药的前夕就扔了吧。她是如此的决绝。
　　“我……”这是认识真正林白的人，闻丹嘉怕被人看出破绽，不敢说太多，打开门，把男子迎进去，又含糊道，“觉得很累，突然就不想做了。”
　　这并非她胡诌，从林白的遗书中，她就感觉到了浓浓的疲惫，林白，应该很累很累了吧。
　　“林白？”那男子显然有些诧异，“你一向不是这么任性的人，这工作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林白的确是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人，这点，从她处理遗物的方式上闻丹嘉已经有了很深的感触。可是，再有责任心的人，也是会累的吧，没有人能如机器，上紧了发条就可以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工作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我离开，也没有很大的关系。”闻丹嘉猜想，林白必是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好，她的确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只是对自己，却没有付同样的责任，也许是生活的重担所迫，也许是心里的负荷太过，她也选择了离开这人世。
　　“林白，我觉得，你好像变了许多……”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了，就这么一种感觉……”那男子有点犹疑，皱着眉头看她，似乎要找出不一样的地方，“对了，样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林白，你去整容了吗？”
　　“啊？”闻丹嘉失笑，原来以后有认识林白的人质疑这容貌气质，她还能这么说？“没有，这几天生了场病，大概气色不太好。”
　　“累病了？有没有吃药？我去给你烧点水，你肯定又不懂得照顾自己。”这男子的脸上立即露出非常关心的神色来，说完就朝厨房走去，看来对林白的家非常的熟悉，真的是非常熟悉林白的人呢！
　　可是，他是谁呢，有这么关心自己的男人在身边，林白为什么还会选择自杀？
　　闻丹嘉脑海中灵光一闪。难道——他就是那个颜予？那个将要结婚的颜予？！
　　“你——最近很忙吧。”闻丹嘉跟他到厨房，站在厨房里看他熟练地烧水，又熟悉地打开柜子翻看，眉头微蹙，“就知道你不会照顾自己，家里居然一粒米都没有。”
　　“呵——”闻丹嘉露出一个笑容，继续不放弃，“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颜予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便自然起来，他笑着回道，“也不很忙，现在的婚庆公司几乎是一条龙服务，几乎没怎么需要我们动手的地方。”
　　“哦，这样啊！”闻丹嘉随口漫应，偏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男人，皮肤白，眼睛大，是个好看的男人，想必也是一个体贴的男人。这样的体贴，也许对于林白来说才是致命的。
　　“林白……”颜予转过身来，看着她，问，“我的婚礼，你，会出席的吧。”
　　“啊？不。”闻丹嘉直觉地脱口而出。
　　“为什么？”颜予的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颇有点复杂。
　　“我恐怕没有时间。”
　　“你……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嗯。”闻丹嘉突然不想再应付眼前这个男人，她说不上自己是怎样一种心情，倦怠，自弃，怜惜。原来大千世界里，为情所伤的女子总是比比皆是。颜予不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林白对他的情愫，却选择这么伤害这个爱着他的女人。也许，他所凭借的，就是林白对他的爱，所以他才这样的毫无顾忌。
　　“颜予，”她说，“你这几天一定是比较忙的，还是不要过来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说完，不由分说地走在前面替颜予开门。
　　颜予愣了一会，跟在她后面走过来，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回过头对闻丹嘉说道：“再见。”
　　“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吧。”闻丹嘉微笑，却未达眼底，“这样对大家都好。”
　　颜予脸上的慌乱之色一闪而过，苦笑着说：“林白你永远是这么的坚强，这么的理智，这么的……让人放心。”说完便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不，不是的，颜予，你太不了解林白了。如果她坚强，她不会崩溃；如果她理智，她不会连一句祝福你的话语都无法说出口，连你的婚礼都不敢参加；如果她让人放心……呵——你的确是永远不用再操心她了。
　　如今的林白，和你再也没有关系了，自然，和闻丹嘉也没有关系。她从此就是林白，一个割裂了过去的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