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淡云轻近午天》明月逐来

1、第一章 第一章

　　第一章
　　闻丹嘉把手捧到嘴巴哈了一口气，抬头望一眼乌沉沉的天气，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冷的春节，冷得连裸露在外的脸孔耳朵都麻木地仿佛不是自己的了。闻丹嘉紧了紧身上的围巾，冒着北风匆匆往家里赶。
　　快下雪了，浑身上下都在疼，身上的二百零六块骨肉仿佛都在尖叫咆哮着喊疼。疼，疼，疼！她疼得连唇上的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去，映着白惨惨的面孔，让人疑心她会不会下一刻就倒在街上。可是医生却告诉她，不碍的。
　　那是个中年女医生，挂着主任医师的头衔，看着她，说：“小姐，我可以很肯定地说，你的身体没有任何的问题，非常的健康，如果你真的觉得不舒服的话，我介意你可以去咨询下心理医生，做个催眠治疗，或许可以找出其中病症……”
　　“不，不了，谢谢医生！”闻丹嘉闻言连忙站起来，她是怎么也不敢去做催眠的，连进这医院都是实在被这浑身的疼痛折磨得没办法了，才战战兢兢地进来的。刚在做各项检查的时候，她真怕那冰冷精密的仪器会发现她的不对劲来。仪器每发出“嘀——”地一声响，她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颤一下。
　　替她做检查的护士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声音冷冰冰硬邦邦，“不要动！”
　　可是越是让她不要动，她反倒越是颤得厉害，额上虚汗一层层冒出来，好不容易做完检查，已是汗湿重衣，狼狈不堪。
　　那护士奇怪地看她一眼，自言自语般：“从来没见过这么胆小的人，好像揣了只鬼一样！”
　　那小护士说的全中，她是胆小，而且也的确是心里揣了只鬼。

　　是啊，揣了只鬼。而且她至今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明明记得那时自己万念俱灰，绝望地从崖上一跃而下坠到了江里，然后便是长长的一段黑暗，再然后，她竟然看见自己的灵堂，那上面还有自己的遗像，嘴角上扬，笑得温温柔柔的，一如她一直给人的观感——大家闺秀。
　　灵堂很安静，她在自己的灵堂里半空驻足着，看着自小就疼爱她的吴妈哭昏过去好几次。那一头原本还是花白的头发，一夜间竟全白了。
　　“囡囡啊——乖囡囡啊——”吴妈嘴里反复反复的都只是叫着她的乳名。
　　吴妈是上海人，解放前随着主人一家一同逃来香江，在闻家兢兢业业做了一辈子管家。亲手带大了两个孩子，一个是闻睿臻，也就是闻丹嘉的父亲，另一个，自然就是闻丹嘉了。
　　吴妈一辈子未曾婚嫁，私心里早把闻丹嘉当成自己孙女来疼爱。闻丹嘉少时，吴妈对着她一声声地叫着“囡囡”，也不避人，有一次被母亲听见了，疾言厉色地把吴妈好一顿呵斥。说什么“目无主人”，说什么“倚老卖老”。吴妈那一次自是气得不清，当场就说要离开回上海的老家去。还是她跑到吴妈的房里，拉着吴妈的手哭着问：“姆妈你不要囡囡了吗？姆妈你不要走？姆妈你走了囡囡会害怕……”
　　吴妈最终被她哭到心软，留了下来。只是从那以后再不在人前唤她“囡囡”，只私底下亲昵地唤两声。可是自她留学回来，吴妈就再也没有这么唤她过，那时她也长大了，不再如幼时常在吴妈膝下承欢，在没人的时候，凑到她耳边轻轻地叫一声“姆妈”……一直到她死，她也没有再听得吴妈唤她一声“囡囡”。
　　如今听着吴妈在她灵前哭得声泪俱下，闻丹嘉心中酸涩异常，可是脸上仍旧干干的，没有一滴眼泪流出来。她从半空中降下来，蹲在吴妈的面前，对着吴妈说：“姆妈，囡囡没事，姆妈，你不要伤心了……”可是，吴妈就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哀嚎着。
　　闻丹嘉把手伸过去，想把吴妈凌乱的发丝勾到耳后去，却看见自己的手很轻易地穿过了吴妈的身体。直到这时，闻丹嘉唇边终于溢出一丝苦笑，原来自己真的是死了啊！
　　她不再试图言语，也不再徒劳地想要安慰吴妈，她静静地蹲在吴妈的身边，望着自己的遗照细细端详。这张脸，虽说不是倾城之色，可也绝对是不丑的，毕竟闻家老爷当年是香江有名的美男子，而她的母亲也是红极一时的电影明星；这脾气，也如唇边挂着的那一抹笑容一样，软软糯糯的，她从来不去得罪别人，也不会让别人下不来台；心地，她自认为她的心地即使称不上大善也总不是邪恶的，即使到了如今这般境地，她也没想过要去作恶。
　　如今要是作恶的话，会不会就是一个恶鬼了？闻丹嘉自嘲地笑笑，原来母亲当日的评价竟似预言一般预示了她今日的境地——温良软糯，没用至极！要是他日我和你父亲不在了，你怕是要给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如今是连骨头都不剩了，只有一丝游魂，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牵着吴妈的衣角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为自己发丧，挑选墓地，却又为匆匆择就的墓地被别人恶意抬价而与人争吵。

　　闻睿臻夫妇的墓地是在几年前就买好的，选的是一处风水朝向俱好的贵穴。香江的生意人一向重风水，尤其是身后事，更是马虎不得。这块据说是几十年来最好的墓地，当时被炒到了天价，那时闻家还没有败落，这等手笔，自然是不在话下。后来闻睿臻夫妇客死异国，闻家因了一连串的打击，已经开始左支右绌，所幸这墓地还没有转手他人。
　　当时吴妈一边抹眼泪一边安慰闻丹嘉，“老爷太太的这墓地风水是顶好的，最是福荫后人，他们一定会在天上保佑小姐的，小姐一定会很快渡过难关的。”
　　闻丹嘉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当时听了吴妈的话虽然觉得荒谬，但也没有反驳，甚至心底也有点隐隐的期盼父母的“保佑”。可是事实证明，吴妈的话果然是安慰她的，不过短短七个月，闻家几代人积累下的诺大家业就易了主。
　　真是可怜，可悲，可笑！
　　最最可笑的还是，闻家的产业俱都姓了孙。孙家，闻家的世交。孙时锦，闻睿臻最尊敬的长辈，整个香江口碑最好的大善人。孙启棠，她闻丹嘉一心一意想要嫁的良人！
　　“孙启棠，闻家不稀罕你来猫哭耗子假慈悲！闻家再不济，买块墓地的钱还是有的！”吴妈昂着头，恨恨地盯着眼前那永远衣冠笔挺的英俊男子，眼里的愤怒仿佛就要破出眼眶，将他一刀一刀地割个血肉模糊。
　　“吴妈，”孙启棠低着头，声音暗哑，“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帮小嘉换个好点的地方，顺便来送她一程”
　　小嘉？闻丹嘉在后面疑惑了，这叫的是她吗？孙启棠从来没有这么叫过她。小的时候，他叫她“丹嘉”，大了，他叫她“闻小姐”，她小声抗议，他就唤她的英文名——“凯瑟琳”。
　　“来送小姐？！”吴妈从来就不是无知的乡下妇孺，她当了香江有名的闻家管家整整二十年，又岂会因为别人的一副偃旗息鼓的休战样而罢休，“笑话！小姐若活着，最不想见到的人是你！现在小姐不在了，更加不稀罕你来看她！”
　　吴妈的背挺得那么直，头昂得那么高，说的话那么的掷地有声……可是这一切，在孙启棠眼中，不过是四个字，虚，张，声，势。
　　“吴妈，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落在孙启棠的眼睛里，他低低头，闪过阳光，又很快抬起来，“我们在这里吵，小嘉听到，她会难过的。她是那么善良，那么心软的一个人……”
　　吴妈撇过头去，不动声色地抹掉了眼角的眼泪，“孙少爷，你走吧，小姐活着的时候虽然心善，可是现在没了，想来是不会愿意见一个背叛她，又逼死她的男人，你不要让小姐走也走不安稳。”
　　“吴妈——”孙启棠深深地看了一眼吴妈手里端着的骨灰盒，叹了一口气，“如果有事，请来盛世找我。”
　　吴妈如松柏一般站得笔直，“不用！我这个糟老太婆与你这等贵公子那是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就这样，这场墓地的风波算是落了墓，演员三两个，观众，则是一个都没有。很安静，很安静，就在这安静中，日子一滑，已到了头七。
　　闻丹嘉也感觉到自己的魂体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怕冷。
　　吴妈在院子里烧了个火盆，旁边堆着一捆捆的冥币，一边哭一边念叨：“囡囡，乖囡囡，你一个人在那边要小心，吴妈不能再护着你了，你再不要像原来那么老实，把什么人都想得那么好……”
　　吴妈哭了一阵，又发狠地说，“不过，你到了那边也不会碰到那些个夭寿的，吴妈替你在这里看着他们的下场，他们一定会被天打雷劈的，吴妈替你看着！囡囡，囡囡——你好乖，好乖好乖，又那么好心，下辈子一定会得福报的，吴妈替你多烧点钱，烧很多很多的钱，你要把那边的鬼差都贿赂一边，不对，吴妈再替你烧一点，你把小鬼也都贿赂一遍……”
　　说着又拖过一捆纸钱烧起来，“下一辈子，囡囡，你就托生到普普通通的人家去，父母长辈疼爱，兄弟姐妹友爱。不要再这么显赫，这么的身不由己，这么苦心……
　　“囡囡，去吧，不要再留恋了，走吧，走吧……”说着，吴妈头猛地抬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蹲在火盆旁取暖的闻丹嘉，就像是早就知道她在那里一样，对她展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去吧。”
　　闻丹嘉看见自己的左前方一道橘黄色的光，暖洋洋的诱惑着她。她站起身来，朝吴妈看一眼，又看看那黄光，在吴妈的一声声“走吧，走吧”中，慢慢地走了过去。刚一触到那橘黄的光，眼前便一阵发白。再度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张床上。